翻到王铎一幅行书立轴。辛卯年六月廿六,雨后,书于咸宁。他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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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一个词上。"仆仆"。

"仆仆应公旬"——最后一句。两个"仆"字连在一起,王铎写得急,第一个"仆"左边"亻"还交代得清楚,第二个"仆"已经简省了,两笔带过,像一个人赶路赶得顾不上掸灰。

"仆仆"这个词有意思。奔走劳顿的样子。六十岁的王铎,在咸宁写的。咸宁在陕西,离他老家河南远了。他在那儿应公旬——应付官差、公务。兵事像鱼鳞一样密密层层,他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还在这儿"仆仆"奔走。

"数日岩中气,寒暄若不匀。"

开头这句写得慢。"数日"两个字笔画沉,像在山里待了几天,身上还带着岩洞里的湿气。"寒暄若不匀"——"匀"字末笔轻轻一带,有点犹豫。天气冷暖不匀,是写实,也是心里不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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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真槁木,兵事似鱼鳞。"

"槁木"两个字。枯了的木头。王铎写"槁"字的时候,笔画干枯,墨薄,笔锋刮着纸面走。他写"木"字那一竖,不粗,不润,像一根干透的枝条杵在那儿。

"鱼鳞"两个字忽然密了。"鱼"字中间的"田"挤得紧,"鳞"字鱼旁右边一堆笔画堆叠着,像鱼鳞一片压一片,密密麻麻透不过气。兵事似鱼鳞——战事一层接一层,没完没了。

那几年天下确实乱。王铎六十岁了,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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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脉疏山性,星光捣药轮。"

"雨脉"两个字写得软,雨丝细密的质感。"脉"字右边的"永"拉得长,像水脉在山体里延伸。"疏"字却写得开阔,竖画撑开,像雨把山的性子疏通了,透气了。

"星光捣药轮"——这一句很奇。星光照着捣药的轮子,像在月宫里。王铎写"捣"字的时候笔重,那个"手"旁写得厚实,像真的在捣东西。"药"字草字头写得虚虚的,底下的"约"收得紧。是李商隐那种句子。喧嚣的兵事之外,心里还存着一片星光下的药臼。六十岁了,该吃的药也吃了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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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还思世故,仆仆应公旬。"

"孰"字。写得很小,缩着。谁还想那些世故人情呢?问完这个,紧接着就是"仆仆应公旬"——自己还在应着公旬,还在奔着走。

"仆仆"两个字写到最后,笔速是整幅里最快的。像一个人说着"谁还想奔波啊",脚下已经在赶路了。

六十岁的王铎。辛卯年。第二年他就走了。

他写"我怀真槁木"——心像枯木一样了。可枯木还在走,还在应公旬,还在写诗、写字,还在"仆仆"。

合上字帖。窗外有车流声,细细碎碎的,像下着小雨。忽然想起自己也常说"忙完这阵就好了",可这阵忙完了,下阵又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琐碎,密密层层的,像鱼鳞一样。

写字这件事好在哪儿呢。好在拿起笔的时候,那些"仆仆"的东西被挡在门外了。哪怕只有一会儿。王铎六十岁那年写的这幅字,笔画里全是奔波,可他能停下来,把那些奔波写成字。枯木一样的心,落在纸上,有了形状。

若您也常在"仆仆"之余拿起笔,欢迎关注。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