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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的风凉飕飕的,裹着太皇河水的寒气,从河面上一直吹到陈村。陈守拙踏着夜色回到家,推开院门,见堂屋里还亮着灯,便知道秦月娥还没睡。

堂屋里,秦月娥果然坐在灯下,正一笔一笔地对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丈夫一身灰土、满脸倦容地走进来,便忙放下笔站起身,走过去替他拍了拍衣裳。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阿宝家的事怎么样了?”

陈守拙在椅子上坐下,先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才缓过气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秦月娥没有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给丈夫又倒了一碗热茶。

等她听完最后一句,眉头已经皱得很紧了。她没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把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在陈守拙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两家的伤情呢?你方才说性命无碍?”

“赵二媳妇左腿断了,骨头接上了,得养三个月。孙老三闺女后背被碎砖砸的,好在没伤着骨头,养个把月能下地!”陈守拙说,“我让陈顺先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医药费加上养伤的营养费,够了!”

秦月娥松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那就好。人要是出了大事,阿宝就更难办。赵二一家子全指着媳妇过日子,孙家那闺女眼看就要出嫁了,这两个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宝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说不定还得有官司打!”

“谁说不是呢!”陈守拙把茶碗搁下,抹了把脸,“人算是万幸。可货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把账本上的数字报了一遍,“两百八十多两银子的货,全砸在废墟里了。那些货是陈村百十户人家四五个月的手工,阿宝不能不给钱。再加上仓房重盖要七八十两,两个伤者的抚恤补偿,这还没算他家日常的嚼用和春耕的种子牛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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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娥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脸色就慢慢沉了下来:“四百两打不住!”

“何止打不住!”陈守拙叹了口气,“我问他手里还有多少银子,他说这两三年省吃俭用攒了四百两。刚好够赔货款和修仓房,赔完之后呢?”

秦月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桌面,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瞬。“阿宝这孩子不容易。”她缓缓说道,“他爹走的时候,家里卖了一百亩地才缓过气来。这几年他起早贪黑,地里那点产出加上收手工的进项,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这一下全搭进去了!”

“我就是看他太不容易!”陈守拙说,“我在他家待到天黑,看着他一个人坐在废墟前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跟我报账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声音也在发颤!”

秦月娥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她跟陈守拙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说话的习惯,铺垫到这个份上了,接下来就该说到正题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守拙搓了搓脸,灯油的热气熏得他脸上有些发红。他想了想,说:“我当时答应他了,明天让陈顺再给他送五十两银子过去!”

秦月娥没有立刻接话,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一户中等人家过一整年的。他们陈家虽然跟丘家合伙做生意十来年了,家底比从前厚实了不少,可五十两银子毕竟是白花花的现银,说拿出去就拿出去,总得掂量掂量。她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敲了几下,才开口问:“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陈守拙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跟着我玩。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不拉他一把,谁拉?”

秦月娥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看重宗族情分,更知道丈夫这个族长当得不易。族里各家各户的大事小情都得操心,谁家婆媳吵嘴了要找他评理,谁家地界纠纷了要找他裁断,谁家遭了灾受了难更是头一个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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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宝家要是真的撑不住了,不仅是阿宝一家的事,整个陈村都会受影响,丘家商队每年收的货要少一大块,村里百十户人家的货物销路也要断一截。

“我不是不同意借!”秦月娥把话挑明了说,“我是想问你,借五十两,够不够?他这一摊子烂事,五十两银子往里一扔,够解决什么的?”

陈守拙愣了一下。他只想着先帮阿宝一把,倒没仔细算五十两够不够的事。秦月娥拿起桌上的笔,提笔在纸上边写边说:“五十两银子,只够他家里春耕买种子雇牛力,够他家老小吃半年饭。这五十两顶多让他这半年不会再去卖地!”

陈守拙看着妻子在纸上列出的数字,他望着那些字,心里头一下子清楚了。五十两,不是让阿宝翻身的钱,是让阿宝喘口气的钱,是保他那四百亩地不动的钱。

“还是你想得细!”陈守拙由衷地说,“就按你说的,明天让陈顺送五十两过去!”

秦月娥放下笔,抬头看着丈夫,目光沉静,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笔钱,是从公中出还是从咱们私房出?”

陈守拙想了想,公中是全族的进项,每季都要给族里几位老人过目,账目清清楚楚。私房是他和秦月娥自家的银子,怎么花用他们两口子自己说了算。

“从私房出吧!”陈守拙说,“公中的账借出去容易,到时候族里老人问起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得费一番口舌。私房的银子是咱们自家的,咱们自己说了算,五十两,咱们还拿得出来!”

秦月娥点头,起身去了里屋。她轻手轻脚走到墙角那个紫檀木的带锁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数出五十两,又拿戥子称了一遍,分毫不差,然后用一块蓝布包好,系了个结实的扣,拿回堂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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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让陈顺送过去!”她说,“你跟阿宝说明白,这钱不急他还。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等他把货款赔了、仓房盖起来、日子稳住了,再慢慢还也不迟!”

陈守拙叹气:“就是这个道理。我今天看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着急。他这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要是再走他爹的老路,别说赎他爹当年卖出去那一百亩水田了,手里这四百亩地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秦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语气也郑重起来:“守拙,你有没有想过,阿宝家要是真的不行了,对咱们有什么影响?”

陈守拙一愣,看向妻子。秦月娥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闲聊。

“说来听听!”他坐直了些。

秦月娥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咱们这陈村,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就那么几家,陈乎明家、陈秋生和陈三喜家、咱家、阿宝家。这几家里头,跟咱最亲近的就是阿宝。他是你看着长大的,当年你当族长也是靠他出力的。如今出了事他头一个找你商量,你要是看着他倒下不管,族里人怎么看你?你还做不做得了族长?”

陈守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妻子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点子上。

秦月娥接着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是一句:“再说,魏县令马上就要任命新的里长了。你是族长,论理说里长该是你。可你要是连自己本家的人都保不住,你那族长的威信从哪里来?”

“陈乎明家这两年势头猛,他爹陈之信虽然退了,可他当家这一年多,庄子管得顺顺当当,佃户们都服他,铺子里的生意也很好。你要是撑不住局面,里长落到他头上去,以后陈村的事,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陈守拙听到这里,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他知道妻子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族长这个位置,说到底是靠本家本族的拥护撑着的。

你能给族人办事、能给族人撑腰,族人才服你、才跟你。陈阿宝家要是垮了,他不仅少了一个最亲近的帮手,更会让族里其他人觉得他这个族长护不住自己人,到时候人心散了,他说话的分量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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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同意出这五十两,不光是救阿宝!”陈守拙慢慢说,像是把心里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了,“也是救咱们自己!”

秦月娥点头,声音放缓了些:“就是这个意思。你把阿宝拉起来了,他以后更会跟着你、帮着你。你是族长,又是他恩人,他有什么不跟你一条心的?陈乎明再有本事,也比不过你跟阿宝几十年的交情,加上今天这五十两银子的人情!”

夫妻俩在灯下对视了片刻。陈守拙忽然笑了,摇了摇头,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服气。

“月娥,你这个脑子,比我想得周全多了!”

秦月娥也笑了,拿起茶壶去炉子上换了壶热茶,给丈夫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热气升腾起来,在灯影里袅袅地散开。

“不是我想得周全,”她说,“是这些年跟着祝夫人走动,看多了人家怎么当家。做族长跟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光有脸面没有根基,风一吹就倒。你得有自己的底,也得有自己的帮手。阿宝就是你的帮手,也是你的底!”

陈守拙伸手又按了按桌上那包银子,他想起几个时辰前在陈阿宝家看到的那个场面,废墟前面,阿宝蹲在地上,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无助。陈阿宝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跟他差着辈分却只差七八岁,是从小一块儿在太皇河边摸鱼捉虾、上树掏鸟窝的玩伴。

如今两个人一个做了族长,一个守着家业过日子。这份感情,是陈村其他人比不了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真心要帮阿宝渡过难关的。

“行了,”他站起身,把茶碗搁在桌上,往卧房走去,“睡了。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

秦月娥把那包银子又检查了一遍,重新系紧了布包的扣子,放在堂屋的桌角上,又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免得明早陈顺来拿时忘了。

夫妻俩吹了灯,卧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春夜的风还在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屋里却渐渐有了安稳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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