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之滨,天中旧郡,千年城垣枕着中原的月光,把一缕缕人间烟火熬成了汤。豫南的风从桐柏山麓斜斜吹来,携着麦浪与薯田的气息,落在汝南的青石巷里,便凝作一碗鸡肉丸子的清芬。这丸子不似淮扬狮子头般绮丽,不似江南鱼丸般玲珑,它粗朴、温厚、澄明,以红薯粉为衣,以土鸡胸为魂,在滚汤里沉沉浮浮,把驻马店最本真的滋味,端端正正盛在粗瓷海碗之中。
看那丸子卧在汤心,先夺人的是色。炸就时已是金褐莹润,似秋日晒透的栗壳;温水一发,粉衣回软,竟转作半透明的琥珀,光可鉴指。汤是老母鸡与牛骨慢煨半日的奶白,丸子浸在其中,如玉珠落乳渊,外层泛着绸缎似的暗光,内里隐约透出鸡肉细丁的浅粉。香菜末是新翠,小磨香油浮作淡金圈,一撮葱花是春溪石上的苔痕。整碗汤看过去,白者温润,黄者沉静,绿者疏朗,没有一寸喧哗的颜色,却把豫南秋冬的晨昏都收进了盏中。
初闻是鸡骨熬透的醇,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裹着鼻息;再嗅,红薯粉经油淬之后回甘的清甜徐徐展开,似刚揭盖的蒸薯窖;待丸子被筷子拨开,腌肉的姜末、十三香、细盐一并涌出,辛香不辣,温吞不冲,末了还有一缕香油的坚果尾韵,绕在喉间不肯散。这香不邀宠,不炫技,是驿路倦客推门时迎面而来的那团热气,尚未举箸,肩上的霜已化了一半。
汝南丸子偏不以纯肉成团,而以本地红薯淀粉烫熟为皮,裹少许土鸡胸切丁为心,炸后风干,吃时泡软入汤。齿尖先触粉衣,糯而弹,柔中带韧,像咬破一层薄薄的云;继而是鸡汤沁透的鲜,咸淡恰好,不夺鸡味;待粉衣让开,鸡肉丁方露真容,细嫩微脆,鸡香陡然收拢成一线,在舌根轻轻一颤。油而不腻,软而不烂,圆润如含一枚温玉。富吃者佐以卤千张、鸡肠、羊脑、馓子,汤愈厚;穷吃者只配香菜香油,反显清腴。然无论丰俭,那一团粉裹肉的构思,总叫人想起农人惜物的聪明:少肉多粉,是清贫年月里的慷慨,亦是把寻常物事点到成金的本事。
汝南自汉为郡,唐时驿路通衢,南北客商在此换马歇脚,丸子便生于埠口灶边,以耐存、易热、价廉三德,成了驿卒与行旅的暖腹之物。及至清末民初,夜戏散场,剧院檐下支起汤锅,丸子与寒星一并沸着,一碗下肚,冬夜也短了三分。二〇〇八年入首届天中名吃录,二〇二〇年汝南县鸡肉丸子制作技艺列驻马店市非遗,四代孙姓匠人守着老法,让这颗小丸子从巷陌走上央视,却始终没丢掉汝河边上那点拙朴的脾气。
制法看似平易,实则步步有分寸。红薯粉须是本地产,开水分次冲入,揉成不粘手的团,揪剂子如捻星子。鸡胸剔筋,切丁不过黄豆大,盐、十三香、姜末腌透,包入粉剂,搓作鹅卵大小,不可太圆,微扁方见手温。油锅八成热,丸子沿边滑下,小火三十分钟,炸至外壳硬挺、内里留孔,捞起悬风处阴干,可储旬月。临吃前温水浸软,粉衣舒展如初醒;另起大锅,老母鸡、牛骨、白芷、八角文火数小时,汤色转乳,方将丸子倾入滚一滚。出锅盛碗,撒香菜、淋香油,忌放酱油抢色,忌用辣椒掩鲜。一锅汤的命,全系在这"不抢"二字:粉不抢肉,肉不抢汤,汤不抢香,香不抢汝南那片天地的清气。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