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月九日晚上,我把最后一锅菌菇酱装进玻璃瓶,手机在灶台上震了两下。

林峥发来一张新行程表。原定五月三日飞大理,住四晚洱海边,如今改成先去丽江,再去香格里拉,同行人一栏多了林悦。

我盯着那张表,油烟机还在头顶轰响。半年前,我就开始比机票、挑客栈,连他腰不好,床垫不能太软,都一项项问清楚。

这是我们结婚十八周年的旅行。十八年里,第一次只安排我们两个人。

林峥很快打来电话,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家常事。

“悦悦喜欢热闹,三个人也挺好。大理那边你把票退了,损失不了多少。”

我问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下午。她最近心情不好,正好一起出去走走。你向来懂事,不会为这点事计较。”

锅里的水顺着盖沿往下淌,落在火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我关了灶,又把案板上的葱叶扫进垃圾桶。

“定金呢?”

“新行程已经交了。你别拖,机票越晚退,扣得越多。”

他说完便挂了,大概卖场那边又来了客户。

我坐到餐桌前,翻出半年前的记录。客栈老板的确认信息、接机电话、苍山索道预约提醒,密密麻麻,占了十几页。

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铁钩刮过栏杆。楼下炒菜的蒜香飘上来,我却忽然不想吃饭了。

手机联系人里,有一个备注叫“前任高伟”。多年没改,也多年没点开。

我看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下个月五号,大理婚礼,你来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我会来。”

01

我二十七岁嫁给林峥。那时在票务公司做会计,月底常加班,回家路上买两个烤红薯,他一个,我一个。

他工资不高,脾气却算稳。我们租过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搬两把竹椅坐在阳台上,拿蒲扇赶蚊子。

那几年,日子紧巴,但许多事都能商量。买冰箱还是洗衣机,过年先去谁家,连一袋米选哪个牌子,也会站在超市货架前算半天。

我三十三岁那年离开公司。家里老人接连住院,林峥又刚升招商主管,经常出差,饭点和睡觉都没准。

他说等家里缓过来,我再找工作。

最初我也这么想。旧同事介绍过两份活,一份要倒班,一份离家远。每次准备去面试,家里总会冒出点事。

冰箱坏了,老人复查,林峥忘带合同,林悦美容店开业缺人。事情不大,却件件都得有人处理。

后来,旧同事不再给我发招聘信息。我电脑里的简历停在十二年前,工作经历最后一栏,还是票务公司。

林悦开第一家美容店时,我去帮了二十多天。前台、盘货、给员工订饭,晚上还要留下来核账。

开业那天,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嫂子比亲姐还周到。

三个月后,她跟房东闹租金,又是林峥先答应,让我陪她跑市场找新铺面。我正发低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冷风从领口往里钻。

晚上回家,我说想歇一天。

林峥把退烧药放到桌上,低头回妹妹的信息。

“她一个女人开店不容易。你熟门熟路,再帮两天。”

那两天拖成了一个星期。等店面定下,我的咳嗽也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类似的事,后来还有很多。

林悦搬家,林峥说我会收纳。她办会员答谢会,他说我会算账。她临时出门,把猫送到我家,一放就是半个月。

有一回我订好体检,头天晚上林悦打电话,说美容店新来的员工闹情绪,叫我过去照看前台。

我没去。第二天早晨,林峥却把车钥匙放到我手边。

“体检哪天都能做,她今天真缺人。”

最后,那次体检推迟了三个月。

我很少跟林悦正面起冲突。她叫我嫂子,嘴甜,逢年过节也会送护肤品。可每逢她有事,林峥总先看向我。

好像只要看上一眼,我就该明白接下来做什么。

晚上九点多,他回来了,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先去厨房找饭。

菌菇酱还温着,米饭却没煮。他拉开电饭锅,看见空荡荡的内胆,回头问我怎么没做饭。

“没胃口。”

“那你也提前说一声,我在外面吃。”

他洗了把手,自己煮面。锅里的水开了,他才提起旅行的事。

“新路线悦悦挑了很久。她说香格里拉五月景色好,你应该也喜欢。”

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放着我打印的大理地图,边角被杯底洇出一圈浅黄。

“我喜欢什么,你问过吗?”

林峥顿了一下,把面饼压进锅里。

“都是出去玩,去哪儿不是一样。别把事情弄复杂。”

水汽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找调料包,显得很累。我从前见他这样,后面的话通常就不说了。

这回也没再开口,只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抽屉最下面。

他端着面经过时,看了我一眼。

“票明天记得退。悦悦催着订房。”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顶层拖下旧纸箱。箱盖积了一层灰,抹布擦过,留下一道深色水印。

里面有公司的培训证书、几本旧账册,还有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绕得很紧,橡胶外皮已经发黏。

电脑开了三次才亮。风扇嗡嗡转,屏幕蓝得刺眼。

我找到那份旧简历。姓名,周岚。年龄那一栏还是三十三岁。熟悉财务软件,六年票务会计经验。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

林峥在外面洗碗,瓷碗碰到水池,声音不轻。他没有再问我为什么翻旧电脑。

我把年龄改成四十五岁,又在文档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工作。”

02

第二天早上,林峥出门前,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在鞋柜上。

“退票要是麻烦,就把信息发给我。我中午找人办。”

我正往杯里倒豆浆,手腕碰到杯沿,溅出来几滴。他抽了张纸擦掉,动作自然,像昨晚那场谈话已经翻篇。

“我的票不退。”

他抬起头,领带还没系好。

“别赌气。新行程定金都交了。”

“用哪张卡交的?”

“家里那张。两万块,回来再算。”

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每月房贷、物业费和日常开销都从里面走,卡在他手上,账单一直由我整理。

我点开手机银行。四月八日下午,确实有一笔两万元支出。付款时,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林峥看了眼时间,把鞋穿上。

“悦悦催得急,我没顾上跟你细说。晚上回来再聊,你先把票处理了。”

门关上后,豆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我把它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一口也没喝。

十点多,林悦发来十几张截图。

第一晚住丽江古城,第二天包车去香格里拉。她想住景观房,还圈了两家网红民宿,让我打电话问有没有三人套餐。

后面跟着一张清单。

晕车药、保温杯、一次性床单、雨衣、零食、充电宝。每样东西后面都标着数量,连她惯用的洗发水也写上了。

“嫂子,还是你准备东西细。哥说交给你准没错。”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说话,美容仪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房间你今天赶紧订呀。我最近烦得很,不想再操心这些。你们定好告诉我就行。”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又看了一遍。林悦平常做事麻利,店里几十个会员的预约都能排得清清楚楚,这阵子却频繁找林峥。

有时夜里十一点,她还在发消息。林峥拿着手机去阳台接电话,回来只说店里事多。

问得深了,他便皱眉,说妹妹脾气急,过几天就好。

中午,林悦直接打来电话。

“嫂子,房间看了吗?”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落。

“没看。你想住哪家,自己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以前不都是你弄吗?我怕订错。”

“身份证信息你有。路线也是你选的。”

她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干。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跟着去?哥说你没那么小气。”

我的手还泡在水里。四月的自来水不算凉,泡久了,掌心还是发皱。

“我不参加这个行程,也不会负责订房。”

林悦没接话。美容店的门铃响了一下,她匆匆说了句忙,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林峥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跟妹妹闹别扭。

我把共同账户的付款截图发过去。

“为什么不先商量?”

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钱又没乱花,一家人出门,谁付都一样。你别揪着程序不放。”

我盯着“程序”两个字,胸口慢慢发热。结婚这些年,我买一台超过两千元的洗衣机,都要等他回家一起选。

两万元花出去,他只用一句没顾上细说。

我回复道:“新行程你们自己安排。原定的大理机票,我保留。”

这一次,他很快打来电话。

“周岚,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收废品的喇叭正从楼下经过,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关上窗,屋里安静下来。

“我说得很清楚。”

“悦悦最近状态不对,你迁就一下能怎么样?酒店你熟,东西你也会准备,非要让大家难堪吗?”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慢慢走了一圈。沙发套是我洗的,窗帘是我量尺寸买的,鞋柜上那盆快枯的绿萝,也是我每天浇水。

“我不订房,不准备行李,也不退票。”

说完这几句,心跳得厉害,像刚爬完六层楼。掌心都是汗,手机壳滑了一下,险些掉到地上。

林峥压低声音。

“行。等我晚上回去说。”

电话断了。我站在窗边,过了很久才想起青菜还泡在盆里。

傍晚,林悦又发来一张房型图,问大床房能不能加床。紧接着撤回,改成一句:“嫂子,你别跟我哥生气。”

我没有回。

她的头像亮了又暗,几次显示正在输入,最后什么也没发来。

我打开旧电脑,继续改简历。十二年的空白横在屏幕上,怎么写都显得突兀。

删了三遍后,我保留了票务会计那段经历,又把这些年帮美容店核账、做库存表的内容一项项列上去。

门外电梯响了一声。我下意识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一眼。

米没淘,菜也没切。

我扶住料理台边缘,停了几秒,随后回到电脑前,把刚写好的简历保存下来。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大理去程票的订单截图存进手机,又打电话给航空公司,确认乘机人本人可以保留行程。

客服问我要不要取消同行人的座位。我看着阳台上并排晾着的两件外套,说暂时不用。

挂断电话,我在网上找到一门旅行社运营课程。二十六节课,讲线路录入、订单审核和售后处理,学费八百六十元。

付款前,我犹豫了十多分钟。平常买件三百元的衣服,我也会在购物车里放几天。

页面倒计时只剩半小时。我重新核对课程介绍,按下确认付款,手机随即弹出开课通知。

第一节讲票务基础。老师提到退改规则,我顺手做了张表,按时间、舱位和手续费分成三栏。

十二年没碰过这些,术语生了些,计算方式却不陌生。听到第三节,我已经能找出课件里一处日期错误。

午饭只煮了一碗面。水开的时候,我投出第一份简历,是一家小旅行社的订单文员。

招聘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我还是投了。

第二家没有年龄限制,但要求熟练使用办公软件。我打开旧表格,照着课程订单做了一份模拟对账表。

开始时总按错键,数字一多,眼睛也酸。练了两个小时,表格终于整齐起来,合计数一分不差。

下午,林悦发来消息,说景观房只剩一间,让我马上付款。

我回她:“行程由你们安排。”

她直接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低。

“嫂子,你真不去呀?”

“我去大理。”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热闹点。你别因为一张行程表,弄得一家人都不舒服。”

我把电脑充电线按进松动的插口,屏幕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房间你自己订,我在上课。”

林悦停了一会儿,问我学什么。我说旅行社运营,她笑了两声,像是没听明白。

“你都多少年没上班了,别被网上那些课骗钱。哥挣钱也不容易。”

八百六十元,已经从我自己的零用账户里扣了。我看着缴费记录,没有向她解释。

她又劝了几句,话绕来绕去,还是叫我顾全一家人的心情。我只说店里来了客人就先忙,随后挂了电话。

傍晚,第一家旅行社回信,说岗位年龄不合适。第二家显示简历已读,没有下文。

我把拒信单独建了个文件夹,继续投第三家。

晚上七点,林峥进门时,我正在跟着课程练习录入团队名单。餐桌上没摆饭,冰箱里有早晨剩下的馒头。

他拉开冰箱看了一眼。

“你一天都在弄这个?”

“嗯。”

“家里的事不管了?”

洗衣机刚停,地也拖过,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所谓家里的事,大概是没有热饭等他。

我指了指冰箱。

“有馒头,菜在保鲜盒里。”

林峥没动,站在桌边看我的屏幕。课程老师正讲旅游合同归档,他皱着眉,把电脑音量按低。

“你突然学这个干什么?”

“找工作。”

他像听见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先看我,又看那台旧电脑。

“别闹了。你离开职场十二年,哪家公司会要?真想找点事做,去悦悦店里帮忙也行。”

我把音量调回去。

“我做过六年票务会计,不是从零开始。”

“那也是以前。家里又不缺你挣这点钱。”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悦。接起来后,他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几句,说房间先订,说别着急,又说他会处理。

十分钟后,他回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悦悦最近事多,你别跟她较劲。订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已经说了,不负责。”

林峥拉开椅子,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以前这些不都是你做?非得在这时候变吗?”

我没有回答,点开下一节课程。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是第三家旅行社的面试邀请。

面试时间在四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岗位是运营助理,试用期工资三千八。

我把邮件存好,又给对方回复确认。做完这些,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

晚上临睡前,高伟发来消息。

“婚礼需要我做什么?衣服有要求吗?”

没有问新郎是谁,也没有提我们年轻时的事。

我回他:“暂时不用准备,确定后告诉你。”

高伟只回了一个“好”。

我给手机充上电,把面试地址抄进笔记本。旁边那页,写着大理航班的起飞时间。

04

四月十一日下午,我收到航空公司的退票短信。

订单显示,我的大理返程票已于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取消。退款原路返回,手续费四百八十元。

我先以为看错了,点开订单,去程还在,返程位置已经变成灰色。

客服核对后告诉我,订单联系人提交了证件信息和验证码。验证码发到林峥手机上,因为当初两张票用的是他的号码。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的芹菜被太阳晒得发蔫。来往电动车不断按喇叭,我退到墙边,给林峥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票是你退的?”

“对。反正要走新路线,留着也没用。”

“我说过,我去大理。”

“去程没动。回来跟我们从丽江走,正好省事。”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改了家里一顿饭的菜单。我捏着装芹菜的塑料袋,水从袋底滴到鞋面上。

“谁让你动我的订单?”

“我是联系人,顺手办了。你别为了赌气,多花一张票钱。”

卖菜摊上的排风扇吹出热风,夹着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我转过身,靠住冰凉的瓷砖墙。

“退票的钱进了哪里?”

“原来的付款卡。晚上再说,我这边忙。”

他挂断了。

我没有继续打,站在原地把订单记录、短信和退款明细一张张截下来,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回家后,林悦的行程群正好更新。她发了一张订房确认单,香格里拉两晚,她住带露台的景观大床房。

林峥订的是普通双床房,订单备注里写着两人入住。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景观房每晚贵六百多元。林悦发了个笑脸,说哥哥总算大方一回。

我退出群聊,给林峥发消息。

“我不住双床房,也不从丽江返程。”

半小时后,他回了一句。

“房都订好了,别折腾。”

那天下午,我没有补订任何车票,也没再看新路线。去程票还在,我决定先照原计划抵达大理。

至于怎么回来,等我自己决定。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位大理活动策划人。去年同学女儿办草坪仪式,朋友圈里发过她的联系方式。

对方姓赵,说话很利落,问日期、人数、场地和预算。我只报了五月五日,人数不多,想在洱海边办一场简单仪式。

她问我喜欢鲜花还是绿植,需不需要摄影,仪式名称怎么写。

我停了停。

“标题先空着,其他先做。”

赵老师发来三个场地。第一处临水,风大。第二处在民宿院子里,安静,但只能容纳十几人。

我选了第二处,交了两千元意向金。

付款成功后,心里没有轻松,反而像踩下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是什么,看不清,可脚已经收不回去了。

傍晚,林峥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熟食。他把酱牛肉切好,叫我过去吃饭。

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他给我夹了一片肉,语气软了些。

“返程票我帮你省了。等到了那边,你自然会跟着我们走。”

我把肉放回自己碗边。

“我不会去丽江。”

“到时候再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闹两天也就算了。”

原来他并非没听见我的拒绝。他听见了,只是不信。

过去每一次,我也说过累,说过不愿意。最后饭照做,账照算,林悦店里的麻烦照样接过来。

他记住的不是我说过什么,而是我最后都做了。

我放下筷子,回卧室关上门。

电脑里,赵老师发来一份仪式执行单。标题按我的要求暂时隐藏,只留下日期、场地、流程和姓名栏。

我把姓名填好,又照着网上的范本整理另一份文件。下载时,页面提醒内容仅供参考,涉及财产事项最好另行咨询。

打印机很久没用,前两张纸沾着黑道。第三张才清楚,我把文件标题向里折好,装进牛皮纸袋。

林峥在客厅看球,隔着门喊我去切水果。

我没出去。

夜里十一点,我重新打开执行单,在姓名栏里只填了周岚。仪式流程暂定二十分钟,来宾人数写六人。

赵老师问:“另一位姓名不填吗?”

我回她:“不用,先按一个人做。”

对面发来一句收到,没有多问。

我把执行单打印出来,标题那一行仍旧折在背面。纸边压在桌角,风扇一吹,轻轻翘起。

第二天上午有面试。我熨好一件旧白衬衫,发现领口发黄,便下楼买了一件新的。

一百九十九元。我没有等谁点头。

05

四月十二日,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旅行社。

办公地点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门有道划痕。前台不大,墙上贴着云南、贵州和川西的线路图。

面试我的是运营经理,姓陈,三十多岁。她看完简历,先问十二年的空档。

“照顾家庭。现在时间能自己安排了。”

她又问我会不会处理退改、对账和团队名单。我把做好的模拟表格递过去,说明票务规则虽然变了,核账方法还在。

陈经理抽出一张订单,让我找问题。三十二个人的名单里,有两个身份证号码位数不对,儿童票年龄也录错一个。

我圈出来,又按出发日期重新算了年龄。

她看了我一眼,问能不能接受从基础做起。试用期三千八,经常要接售后电话,旺季也可能加班。

“能。”

面试结束后,我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新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掌心还有圆珠笔留下的蓝印。

下午两点,陈经理打来电话,叫我四月十五日上班。

我答应下来,挂断后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十二年前收进纸箱的那部分日子,终于有了一处能接上的缝。

回家路上,我去商场试了一条米白色长裙。腰围有些紧,店员帮我换大一码,说五月的大理早晚凉,外面加件薄披肩正合适。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头发也没染,额前夹着几根白色。我站直一些,让店员把裙子包起来。

这些年,我买衣服先看耐不耐脏,能不能机洗。这样一条裙子,平时穿不上几次。

结账时,我还是刷了自己的卡。

回到家,赵老师发来完善后的方案。场地用白色小花和尤加利叶,不设长桌,只摆六把木椅。

流程里有入场、宣读誓言、交换信物和合影。信物一栏,我填了一枚自己买的银戒指。

我把标题补上。

大理单身婚礼执行单。

新娘姓名,周岚。另一栏删除。

这场婚礼没有新郎,也不是为了嫁给高伟。我只是想在五月五日,站在一处没有锅碗和账单的地方,对自己说几句话。

高伟也不是我的前男友。

二十三年前,我们在同一家票务公司认识。他常在下班后等我,一起走到公交站。冬天给我带过热豆浆,我也帮他留过一本难买的书。

我们都知道那点心思,却谁也没开口。后来他去外地做图书发行,我经人介绍认识林峥,那段没开始的关系就停在那里。

联系人里的“前任”,是很多年前换手机时,旧同事拿我手机开玩笑改的备注。我看见后没有纠正,此后也懒得再动。

四月九日那晚,我故意从这个备注里找到他,又把婚礼说得含糊。

消息发出时,我知道别人会怎样理解。那一刻,我确实想让林峥也尝尝被蒙在外面的滋味。

可高伟没有顺着含糊的话往下问。

我把方案发给他,说明婚礼只有我一个人,请他以老朋友身份到场。如果觉得不合适,现在拒绝也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回电话过来。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一半。剩下一半,边走边想。”

他没劝我,也没问林峥做了什么,只说五月五日会到。如果需要他念祝词,提前把稿子发过去。

“我只当见证人,别的身份不合适。”

我应了一声,鼻子有些酸,便起身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倒得多了,从花盆底下漫出来。

高伟听见我找抹布的动静,在电话里说,先忙吧。临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

“工作能重新做起来,是好事。”

我把水擦干,将他的回复截了图。

晚上,林峥说要陪林悦吃饭,不回来。我煮了一小锅粥,吃完后把厨房收拾干净。

新裙子挂在阳台门边,塑料防尘袋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峥九点多回来,一眼就看见了。

“买新衣服了?”

“嗯。”

“去面试穿的?”

我说面试通过了,十五日上班。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车钥匙放进抽屉。

“真要去?那家里怎么办?”

“早饭各自解决,晚饭谁先回谁做。卫生周末一起收拾。”

林峥脱外套的动作慢下来。

“上几天班,没必要把家里弄乱。你不适应就回来,别硬撑。”

我没接这句话,拿出下午打印的文件,一张张铺在餐桌上。

执行单摆在最上面,标题没有再折起。新娘栏只有我的名字,见证人一栏写着高伟。

旁边放着他的回复截图。

“五号我到,只做见证人。”

最下面,是一份尚未签字的离婚协议。财产部分暂时空着,日期也没填。

林峥推门进来时,玄关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餐桌边,先看见《大理单身婚礼执行单》,又看见高伟的名字。

他拿起那张纸,视线在“单身婚礼”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五月五日,我给自己办婚礼。没有新郎,高伟只是见证人。”

我把未签字的离婚协议压在执行单旁边。

“离婚、继续,还是各退一步,你有二十六天决定。”

林峥抬头看我,脸上的疲惫一点点退去。他像是第一次听懂,我说的不是一趟旅行。

我按住那几张纸,没有让他拿走。

“但这次,不许替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