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开到第三轮抽奖,我才从医院赶到宴会厅。
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衬衫领口却全是汗。靠门那桌给我留了个位子,椅背上搭着同事的围巾,我侧身坐下,先灌了半杯温茶。
台上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明远刚领完优秀管理奖,端着酒杯挨桌碰。他西装挺括,胸前别着金色胸针,说话时总要抬一抬下巴。
走到我们桌前,他先问别人明年的指标,最后才看我。
“周主管,你今年喝什么酒?”
“开车,喝茶。”
我把杯子举起来。陈明远没碰,盯着杯沿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
旁边有人起身圆场,招呼服务员添热菜。砂锅盖刚揭开,白汽裹着胡椒味涌上来,我一天没正经吃饭,胃里却直发紧。
“连续三个季度往下掉,年会也来得最晚。”
陈明远说得不响,附近两桌还是静了。舞台上的主持人正领着大家鼓掌,掌声隔着半个厅传来,显得我们这边格外冷清。
我放下茶杯,说家里临时有事。
“哪回不是临时有事?”
他手里的酒杯重重落在桌沿。玻璃杯滚了半圈,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的皮鞋边。
服务员提着簸箕赶来,又不敢弯腰。陈明远用手掌按住桌面,脸上的酒意一下全涌了出来。
“业绩差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低头。给你留过多少余地,收拾过多少残局,你自己心里没数?”
一桌人都低头看碗。有人夹起一块鱼,又原样放了回去。
我看着他领口沾上的一滴酒,胸口那股火顶到嗓子眼。过去半年,我请过多少假,改过多少趟行程,只有自己清楚。可当着这些人的面,一句也说不出口。
“陈经理,今天是年会。”
“你还知道是年会?”
他扯开椅子坐下,筷子碰得碟子一响。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屏幕上是邻居刘姨的名字。
我没接,只把脚边的碎玻璃踢远了一点。
陈明远端起别人递来的新杯子,转身去敬下一桌。经过我身后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
“明早把年度复盘放我桌上。”
同事们重新动筷,话题也绕回抽奖。有人给我盛汤,我摆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手机第三次震动。我走出宴会厅才接通,刘姨的声音又急又喘。
“周川,你快回来,你母亲出事了。”
01
酒店门口排着等客的出租车,我钻进第一辆,把家里的地址报了两遍。司机提醒我没关车门,我才回身用力拉上。
刘姨在电话里说,林秀兰傍晚还去楼下倒垃圾,回屋后胸口疼得直不起腰。她听见动静进门,人已经歪在沙发旁边。
救护车刚走,送的是市二院。
我让司机改道。窗外商场的彩灯一串一串往后退,红绿颜色落在玻璃上,晃得眼疼。手机里还有公司群的消息,红包、合照、祝酒词,一条接一条。
我把群聊按成静音,给刘姨回电话。她正跟着救护车,听筒里全是推车轱辘和脚步声。
“身份证和医保卡在哪儿?”
“床头柜第二层。她以前告诉过我。”
我说马上到,挂断后才发现掌心都是汗。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没再搭话,绕过两辆慢车往医院赶。
急诊大厅亮得发白。刘姨穿着棉拖鞋,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坐在分诊台旁,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布钱包。
“人送进抢救室了。”
她把钱包塞给我,里面除了证件,还有几张叠得齐整的缴费单。半年以来,每次陪母亲检查,她都把单据按日期收好,边角从不揉皱。
我去窗口办手续,签字时手腕发僵。护士催我快些,后面还有人排队。我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墨线。
预缴一万元。我刷了卡,又跑去取药、送单子。走廊暖气很足,大衣贴在背上,湿黏黏的。
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医生才从门里出来。他说母亲的心脏和血管都有问题,情况比先前检查时严重,今晚先稳定生命体征,后面还要做一整套评估。
“有手术可能吗?”
“可能性很大,具体方案要等会诊。”
医生把风险一项项讲给我听。我努力记着,听到几个陌生的病名,只能掏出手机录在备忘录里。
过去半年,母亲总说年纪大了,哪儿都不可能一点毛病没有。第一次胸闷,她怪天气热。第二次晕倒,她又说是没吃早饭。
我陪她去检查,她进诊室前还拿手指梳头,嫌我请假扣钱。
销售部每月都要跑外地。我取消过两趟出差,临时把客户交给同事,也有几次守在检查室外,用手机改报价单。季度数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往下落。
这些事没跟公司细说。请假单上写的都是家事,陈明远问过一次,我只说能处理。
刘姨买来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纸杯烫手,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胃里跟着抽了一下。
“你母亲怕你担心,好多事都瞒着。”
“她也瞒你?”
“问急了就关门。脾气还是老样子。”
凌晨一点,母亲转进监护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她鼻子里插着管,灰白的头发散在枕边。她平时出门买菜都要梳得整整齐齐,此刻脸小得只剩巴掌大。
护士只许我进去几分钟。我站到床边,叫了两声妈。
母亲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我。她想抬手,我赶紧握住,手背凉得像刚洗过的瓷碗。
“年会……散了?”
“散了,没什么事。”
她喘得很轻,每说一个字,胸前的被子才起伏一下。我让她别讲话,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母亲却捏了捏我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家里卧室……衣柜里那个旧匣子,别动。”
我以为她惦记存折,便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她摇头,嘴唇抿得很紧。
“不是钱。别开,记住了。”
监护仪忽然响了两声,护士过来查看。我被请到门外,母亲仍侧着脸看我,直到门合上。
后半夜,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把她近几次的检查结果重新翻了一遍。几张报告早有异常,只是每次复诊,她都说医生让再观察。
手机电量只剩十四。我找插座充电时,看见陈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明早九点,复盘别迟到。
我盯了片刻,没有回复。
早上六点多,住院部通知家属去谈话。医生把影像放在屏幕上,指给我看堵塞的位置,说母亲基础病不少,拖下去风险更高。
“准备手术的话,费用大概要多少?”
医生报了一个范围,又说要根据术式和用药调整。最低的那个数字,也远远超过我能拿出的积蓄。
我走出办公室,在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衬衫皱成一团,领口还有宴会厅沾上的油点。
刘姨给我送来母亲家的钥匙。我回去收拾住院用品,屋里还留着昨晚没关的灯。垃圾袋倒在门边,两个橘子滚到茶几底下。
卧室衣柜关得严实。柜门右下角有一道旧裂纹,是父亲周建民在世时修过的。我站了几秒,转身拉开床头柜,拿出换洗衣物和医保资料。
衣柜里面没有动静。那只旧匣子究竟装了什么,我顾不上想。
离开前,我把母亲没喝完的半杯水倒掉。杯底积着一圈白色药粉,水池里冲了几遍,仍留下一点苦味。
02
上午会诊结束,护士给了我一张费用预估单。
检查、用药、监护和手术分成好几栏,密密麻麻。扣除医保能结算的部分,前期押金还差二十二万元,最迟三天内补齐。
我坐在缴费大厅角落,把银行卡一张张摊在膝盖上。工资卡里有六万八,另两张卡加起来不到三万,家里还有母亲的五万元定期。
定期提前取出会损失利息,这时候已经不算什么。我打开银行软件,算了三遍,连信用卡额度都添进去,仍有十多万元空着。
结婚这些年,我和前妻没留下多少共同财产。离婚时房子归了她和孩子,我拿了辆开了七年的车。每月工资看着还行,房租、赡养费和日常开销一扣,剩不下太多。
先打给大舅。电话响了很久,他接起来时正在菜市场,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把病情和押金说完,他沉默片刻,问需要多少。
“能周转多少算多少,后面我按月还。”
大舅叹了口气。他和舅妈都靠退休金生活,去年刚给表弟凑了首付,手里只留了应急的钱。最后答应转一万五。
“别怪舅舅,实在拿不出更多。”
“我知道,您先顾好自己。”
第二个电话打给姨妈。她听见母亲要手术,声音立刻急了,说下午就来看。可借钱的事一提,她那边安静下来。
姨父长期吃药,外孙刚上小学,她能拿出的只有八千。说到最后,她一直问我够不够,我只说先凑着。
堂哥在外地做装修,工钱还被工程压着。他给我转了五千,又发来一段语音,说等结款再想办法。
表妹刚换了房,每月两份贷款。她没多解释,转来三千,备注写着给姑姑住院用,不用还。
一个上午,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有人确实困难,有人说回家商量,还有两个一直没接。每次开口,我都先把病情讲一遍,说到后来,嗓子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转账提示陆续跳出来,三千、五千、一万。数字一点点往上加,离那张预估单上的金额仍旧很远。
中午,姨妈提着保温桶来了。她把炖得发白的鱼汤交给护士,又拉我到楼梯口,悄悄塞来一个信封。
“这里还有两千现金,别让你姨父知道。”
我没推辞,把信封压进包里。姨妈看着我,眼圈发红,问是不是能先做手术再交钱。
“医院有流程,我再想办法。”
“你的车呢?”
“还能卖几万,今天联系。”
她点点头,没再问。楼梯间有人抽过烟,窗缝里灌进冷风,烟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疼。
下午,母亲转进普通病房。她醒得比昨晚清楚,第一件事就是问花了多少钱。
我把床头摇高一点,说医保能报,让她别操心。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费用单,我顺手折起来塞进裤袋。
“别到处借。”
“都是亲戚,先周转。”
母亲偏过脸,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楼下有人推着氧气瓶经过,铁轮压过地砖,咯噔咯噔响了很久。
同病房新住进一位老人。家属办手续时,护士隔着帘子询问姓名。
“顾成海,六十七岁。”
母亲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纸巾掉到被面上。
我以为她胸口不舒服,赶紧按铃。她却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直直望着对面帘子。
“他姓什么?”
“姓顾。怎么了?”
母亲松开手,慢慢躺回枕头。她说没事,只是听岔了。护士进来量血压,她一直闭着眼,袖口卷了两次才卷上去。
等护士走后,我问她是不是认识姓顾的人。
“年轻时候厂里人多,什么姓都有。”
她答得很快,手却在被子下面来回捻着床单。那是她做裁缝多年留下的习惯,心里不安时,总要摸一摸布边是否齐整。
我又问了一句,她皱起眉。
“几十年前的事,提它做什么。”
话到这里便断了。母亲转过身,说累了,让我回公司上班。可她闭着眼躺了十几分钟,呼吸一直不匀。
我去开水房接水,回来时看见她正望着对床。那位顾姓病友的儿子在削苹果,果皮垂成长长一条,母亲看见我,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
傍晚,我把借来的钱全部记在本子上。姓名、金额、日期,一笔一笔写清楚,总共四万九千元。
加上积蓄和能动用的额度,仍缺二十二万元。上午那一轮借款,只够填住新增加的检查和监护费用,押金缺口几乎没变。
护士又来提醒缴费期限。我点头,在单子上签收。
母亲问是什么,我说补一份检查资料。她看了我很久,没拆穿,只把床边的布钱包递过来。
里面夹着她的存折,余额比我估算的还少。最近几个月的检查和药费,她用自己的退休金付了大半。
“衣柜里的东西别碰。”
她忽然又说了一遍。
我把存折合上,问那只旧匣子究竟有什么。母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手背上的针管跟着轻晃。
“跟治病没关系。”
她把布钱包收回枕头下面,闭眼不再出声。我站在床边,裤袋里的缴费单折角硌着掌心。
手机上又进来一条消息。收车的人看过资料,开价三万六,明早可以当面验车。
我回了一个好,随后把借款本翻到新的一页。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留给收车的人验,挤地铁去了公司。
电梯里挤满刚开完年会的同事。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讨论昨晚谁抽中了手机。看见我进来,几个人收了声,往旁边让出半步。
销售部的地上还堆着没拆的年会礼品。我的桌面放着一份年度考核表,连续三个季度的数字被标成红色,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建议进入重点复核名单。
九点差五分,我把连夜改好的年度复盘送进经理办公室。
陈明远正对着电脑看报表。他眼下发青,领带结比昨晚松了些,桌角摆着一杯浓茶,杯盖上沾着烟灰。
“迟到没有,算你还记得上班。”
我把文件放到他面前,没有接这句话。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客户流失分析那栏。上面的原因我写得很简单,跟进不及时,出差安排冲突,个人执行不足。
“还是这些套话。”
“先请你批一件事。”
我递上奖金预支申请。公司往年四月发年度奖,我想提前支取,数额写了五万元。
陈明远扫了一眼,抬头问我用途。
“家里有人住院,等手术。”
“昨晚怎么不说?”
“昨晚不方便。”
他靠回椅背,拿起申请又看了一遍。窗外有清洁工擦玻璃,橡胶刮条来回摩擦,发出干涩的响声。
陈明远说,年度奖还没核定,我连续三个季度未达标,能不能拿到都是问题。就算公司同意预支,也不会有五万元。
我问能有多少。他把申请推回来,让我先去找人事。
人事主管查完系统,只说部门名单尚未确定。公司今年利润下降,销售部很可能缩编,低绩效人员都在考核范围内。
“你的申请现在交上去,批不了。”
“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工资?”
“最多半个月,还得经理签字。”
半个月工资解决不了多少,可我还是重新填了一张表。写到家庭情况时,笔尖停了几次,最后只填了母亲重病四个字。
回到办公室,陈明远正接电话。他语气压得很低,说名单还要再核,不能只看单季数字。见我进门,他很快挂断,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将新申请递过去。他签了字,没问病情,只提醒我下午的客户会议必须参加。
“我四点要去医院听手术方案。”
“会议三点开始,你自己安排。”
“医生只约了这个时间。”
陈明远揉了揉眉心,脸色越来越沉。
“周川,公司不是候诊室。半年里,你改了多少次行程?”
我的喉咙发干。桌上的纸杯装着凉茶,表面浮着一层细灰,我碰都没碰。
“所以我来请假,也来借钱。”
陈明远抬眼看我,像是没听清。
我从包里取出借条。数额没敢写二十二万,只写了十万,利息和还款日期都留了空白。
“算私人借款。车卖了以后先还一部分,余下的从工资里扣。”
他接过借条,目光落在十万元上。手指停在纸边,足足有半分钟没有翻动。
外面有人敲门送报表,他让对方放下。等门重新关好,才问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母亲要做心脏手术。”
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盖磕在桌面,响得很轻。
“要多少?”
“押金还缺二十二万。”
他看了看借条,又看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硬劲松了些,嘴唇动了一下。可很快,他把纸推到桌沿。
“我不能借。”
我把借条拿回来,对折装进包里。
陈明远说他也有家庭开支,十万元不是随手能拿出的数。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私人之间更要分清。
这些我都明白。来之前想过被拒绝,只是没想到真听见时,胸口仍像压着块湿棉被。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昨晚我说你不知道低头,你今天倒是低了。”
我回过身。
陈明远盯着那张借条,声音不高。
“可低头不等于伸手。工作上的窟窿,不能总拿家事来堵。”
窗外的刮条又响了一遍。我慢慢拉开门,几个同事抱着文件站在走廊,目光落到我手里的借条上,又匆匆避开。
下午的客户会,我坐满了一个小时。散会时已是四点十分,医院打来两个未接电话。
我冲进楼梯间回拨,医生说方案谈话已经结束,让我尽快去签风险告知书。
下楼前,人事主管发来一封内部通知。销售部缩编名单本周确认,我的名字排在考核表第二行。
04
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准备下班。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连声道歉,他重新坐下,把手术风险又讲了一遍。
母亲的情况不适合再拖。检查指标若能稳定,后天就可以安排手术,但费用和家属签字必须及时办好。
我签完字,手机收到收车人的消息。他把车开去检测,说变速箱有旧故障,只能给三万三。
那辆车跟了我七年。父亲去世那年,我开着它送母亲往返老家,后座的脚垫上至今还有香灰烫出的小洞。
我没有还价,让他带合同来医院。
交易办得很快。收车人绕车看了两圈,把钥匙、登记证和备用轮胎一项项核清。钱到账后,他开车离开,我站在停车位旁,看见地上留着一小摊机油。
三万三,加上预支的半个月工资,只够补齐新增检查费。缴费窗口打印出长长一叠单据,订书针没压牢,拿在手里哗哗作响。
病房里,母亲正在喝粥。她看见我的车钥匙不在腰间,问车送去保养了没有。
“卖了。”
勺子碰到碗沿,半勺粥洒在被子上。她没管,只问卖了多少。
我说三万三,已经交进医院。母亲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扶她躺回去。她推开我的手,喘了好一阵,才让护士把医生叫来。
“手术不做了,我回家。”
护士劝她先休息,有事等家属和医生商量。她却扯掉手腕上的住院带,塞到枕头下面。
我把病房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她闹什么。
“车是你吃饭的家伙,卖它干什么?”
“命要紧还是车要紧?”
“我六十九了,活到现在不少。”
她说得很硬,眼睛却盯着床边那双旧棉鞋。鞋头沾着一块消毒水留下的白印,怎么擦也没擦干净。
我告诉她,医生已经排好手术时间,钱会慢慢凑。母亲问我是不是又向亲戚开口,我没有回答。
她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没给,她便撑着床沿坐直,胸口一起一伏。
“别借了。也别找不相干的人。”
“我还没去找别人。”
“以后也不许。”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对床家属朝这边看了一眼。我拉上帘子,病房里只剩监护设备规律的轻响。
我问她旧匣子里有没有存单,或者以前的保险材料。医生需要更早的病历,家里的旧资料总得翻一翻。
母亲的脸一下变了。
“我说过,那个匣子不能动。”
“到底藏着什么?”
“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来,比昨晚宴会厅那只碎杯子还响。我扶着床栏,手心被金属硌出一道红印。
“我是你儿子,你躺在这里,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母亲嘴唇抖了抖,转脸看向窗户。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她凹下去的脸颊,也映着我皱巴巴的衬衫。
我说车卖了,亲戚借遍了,公司奖金也支不出多少。现在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得把能用的资料找出来。
“你敢开,我就不治。”
“你拿命逼我?”
“我自己的命,我说了算。”
胸口憋了两天的话全涌了上来。我问她为什么每次检查都瞒着,为什么明明难受还说没事,又为什么宁可把我推到最后一天,也不肯讲一句实话。
母亲伸手去拔输液针。我扑过去按住她,针头被扯歪,血珠从胶布边缘冒出来。
护士闻声赶来,重新处理针口,让我们都少说几句。母亲靠在枕上,脸色灰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
我去洗手间洗掉手上的血。水流冲过掌纹,红色很快散开。我站了几分钟,回病房时,她已经闭上眼。
床头放着医生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清单,其中一项是既往病史和早年用药记录。母亲以前在老厂医院看过病,资料多半收在家里。
我把清单折好,说晚上回去找。她睁开眼,声音发虚。
“不许翻衣柜。”
“医生要资料。”
“别拿我当借口。”
我弯腰收拾地上的纸巾,没再应声。母亲忽然抓住床栏,像是要坐起来,呼吸却一下乱了。
监护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护士推着抢救车进来,我被挡到门外,只看见几道人影围住病床。
混乱中,母亲断断续续喊了一个姓。
“顾……那个顾……”
我贴近门口,问她说谁。
她抬起手,隔着人群指向我,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别找他。永远别找。”
话音落下,她的手滑回被面。护士关上房门,我站在走廊,掌心还攥着那张旧病史清单。
05
母亲抢救了四十多分钟,生命体征才重新稳定。
医生把我叫到一旁,语气比白天重。他说情绪刺激会增加风险,手术前不能再让病人激动。至于旧病史,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能因此耽误。
我在病房外守到凌晨。母亲醒过一次,看见我便闭上眼。床头那碗粥早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
护士催我回去拿换洗用品。我走出住院楼,才发现已经下雨。没有车,只能撑着医院门口买的塑料伞往地铁站走。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母亲倒下那晚滚落的橘子还在茶几下,其中一个已经碰烂,屋里有股淡淡的酸味。
我先找客厅抽屉。旧医保本、退休证、几本存折,全都按年份放在文件袋里,没有早年的用药记录。
书柜下面有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里面塞着螺丝和生锈的钳子。我一层层翻过去,只找到几张家电保修单。
卧室衣柜立在墙角。右侧柜门的裂纹像一道歪斜的疤,木板受潮后微微鼓起。
母亲说过不许动。她说这话时那副神情,一次比一次紧。我站在柜前,雨水顺着伞尖滴到地砖上,很快聚成一小摊。
手机弹出医院的缴费提醒。明晚六点之前,手术押金必须补齐,否则排期要往后顺延。
我拉开柜门。
上层是叠好的旧棉被,下层放着父亲生前穿过的工装。衣服洗得发白,胸袋里还有半截木工铅笔。
旧匣子藏在最里面,被一条蓝布包着。它比鞋盒略小,铜扣发黑,侧面有几处虫蛀的小眼。
我抱到桌上,先把手术资料放在旁边。铜扣没有上锁,一按便开了。
最上面是一沓旧票据,下面压着母亲年轻时的裁剪本。纸页发黄,边缘有细碎的布屑,翻动时带出樟脑丸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裁剪本后面放着两份老厂医疗记录。日期很早,记的是贫血和胃病,并没有医生要找的心血管资料。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也许母亲护着的,不过是年轻时不愿让人看的东西。
可当我准备合上匣子时,发现底层木板比四周高出一点。手指沿缝隙一抠,薄板松了。
木盒底下压着一张四十五年前的合影。
照片里,母亲年轻得让我认不出来。她穿着浅色衬衣,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站在河堤边。身旁是个瘦高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
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可母亲看向他的眼神,我从未见过。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墨水早已褪成浅蓝,只剩一行仍能认清。
“建国,孩子我会生,但他不会等你。”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孩子是谁,她等的又是谁,那句话没有写明。可照片拍摄日期正是四十五年前,月份离我出生只差不到一年。
夹层里还有一只没有寄出的旧信封。封口并未粘合,里面只装着半页写到一半的信。开头是建国,往后几行被水洇开,只能看清别来找我。
我没敢再往下猜。可身体先有了反应,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像吞下一团冰。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旧名片。纸面已经发脆,上面印着顾建国三个字,职务是业务员,单位名称早已不存在。
我拿手机搜索这个名字。
网页最上方跳出建成实业的介绍。创始人顾建国,七十二岁。新闻里的老人头发花白,眉骨和照片中的年轻男人仍有几分相似。
我放大屏幕,又低头看照片。那双眼睛,也像我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父亲周建民从没提过这个人。母亲更没有。四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出生、姓氏和这个家,没什么需要怀疑。
桌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护士。
“周先生,提醒您一下,二十二万元押金必须在明晚六点前补齐。”
我说知道了,声音出口时又哑又低。
雨敲着窗台,桌上摊着合影、未寄出的信和旧名片。一个陌生又显赫的名字,忽然同我的出生连在一起。
拿照片去找顾建国,也许能救母亲。可她宁可放弃手术,也不许我靠近这个人。
我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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