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工地提前回来。推开卧室门的瞬间,衣柜里露出半截胳膊。
布料眼熟。上个月弟媳妇买给周凯的新衬衫。
我没出声。
衣柜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赵雅雯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亮着屏,屏幕上是一张窗帘的照片,窗外的景色,正是我弟出差住的那家酒店。
我慢慢退出去,带上门。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烟抽了半包,火机烫了手指才松开。
第二天,我约了卢婉清吃饭。她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好。她说:“你想把房子要回来,对吧?”
五天后。我们四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办完手续,我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哥”。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周凯。
“从今往后,别叫我哥。你那声哥,我受不起。”
01
那天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我浑身湿了半截,钥匙插进锁孔,屋里安安静静的。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
奇怪。赵雅雯一般都开着门睡。
我拧了拧把手,反锁了。
心头就咯噔一下。
结婚十几年,她没锁过卧室门。
白天更不会。
我没敲门,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低,很轻,像有人捂着嘴说话。
我退后半步,又往前迈一步,鞋底的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双脚印。
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天直接踹开门,事情会怎么样?但世上没有后不后悔的假设,只有走到底的路。
我蹲下,从锁孔往里看了一眼。
看不见床,只能看见衣柜的方向。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来的那块衣料,我认得。
那件衬衫是我妈上个月买给周凯的,浅灰色,料子挺括。
我妈还说:“你哥老穿深色,你穿浅色精神。”
周凯。
我蹲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几乎要嵌进肉里。
牙咬得咯咯响,站不起来。
脑袋嗡嗡的,像让人一铁锹拍在后脑勺上,站不住,蹲不稳,背心全是冷汗。
我使劲掐了一下大腿根,疼。
不是梦。
我要冲进去。我抓着门把手使劲拧了两下,反锁了,拧不动。我也没喊,光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屋里忽然安静了。像有人死死捂住了嘴。
然后我听见衣柜的门轻轻磕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松了手。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里,电梯门开了,我没进去。
站在楼梯间的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灰落了一地,我呆呆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碎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风雨来雨里去地挣钱养家,到头来,我老婆躺在我弟怀里。
这根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抽完第三根,手机响了,赵雅雯发来一条微信:“你回来了?我刚才在睡午觉,没听见。”
“嗯,回了,刚到。你睡吧。”
我打完这几个字,看了看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那是我自己,但也不太像。
那晚我没进屋,睡在车里。
凌晨的时候,副驾座上手机又亮了,是周凯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就一个夜景的图。
我看了一眼那个楼。
跟我工地边上的那个酒店是同一座。
我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想:你睡我老婆,用我的兄弟身份做掩护,连酒店都挑在我工地旁边。怎么,图方便?
第二天,我照常回家。
赵雅雯在厨房里做饭。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她穿着那条旧围裙,头发挽起来,动作跟过去十几年没有区别。
她听见动静回了下头,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那边告一段落了。”
我看着她背影。她切土豆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那这次能多待几天?”
“看情况。”
我没多说,坐到沙发上。那顿饭吃得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着盘沿的声响。赵雅雯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在外头吃的没家里好,多吃点。”
我点点头,把那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她笑了,笑了一下,又低下眼。那个笑里藏着什么,我不想深究。
晚上,趁她去洗澡,我拿了她手机。
密码没换,我生日。翻到支付记录,一季度有一笔转账,18万,收款人是卢婉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卢婉清。周凯的老婆。我弟媳妇。
赵雅雯有一笔18万的支出,转给了周凯的老婆。这是什么钱?周凯知道不知道?卢婉清又知道不知道?
我按灭手机屏幕,放回原处,躺回床上。
赵雅雯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子,背对着我躺下。过了好一阵,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你转过来呗。”
我没动。“累了,明天还有个会。”
她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夜,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睡着了。
我侧过身,就着月光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
不重,但位置很微妙。
那道印子,不是我留的。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瓶好酒。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军儿啊,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晚上过来吃饭呗,我炖排骨。”
“行,我过去。”
“把小雯也叫上。”
“她明天有课。再说吧。”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再劝。“那你自己来。别空着手啊,你爸最近念叨你上次带的那茶叶好。”
“好。”
挂了电话,我拎着酒站在超市门口。
阳光挺好,街上的树绿得发亮,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我跟前经过。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可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笔18万的事。
晚上到了父母家,周凯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皮薄而长,一刀没断,见我进来,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哥来了?我正说给你打电话呢。”
“嗯,工地结束得早。”
他递给我一瓣苹果:“尝尝,姐送来的,脆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苹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很,甜得让人反胃。
他就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我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顺手从果盘底下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哥,你上回说的那个工程项目款,甲方那边还在拖着?”
“嗯,快了。”
“我这边资金也紧,你要是能帮我催催,我下个月周转开了请你喝酒。”
“行。”
他又笑了,笑起来有一排白牙,看着特别老实。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声说:“开饭了小凯!去叫你爸!”
周凯应了一声,起身往书房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
没扔进去,苹果核弹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冲我笑了笑:“手滑了哥。”
我也笑了笑。我没告诉他,我昨天蹲在他媳妇卧室门口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折。
饭桌上,我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邻里长短,我爸闷头喝酒。周凯负责打圆场,偶尔补一句:“妈,您别老说这些,哥听腻了。”
“他半年才回来一趟,我不得多说几句?”
我端起酒杯,敬了我爸一杯。“爸,您身体还好吧?”
“好什么好,高血压。你妈天天盯着,酒都不让多喝。”
我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周凯地给我倒上,一边倒一边说:“哥,你那个事儿,我跟你说个正经的。你手头要是宽裕,不如考虑跟我搭个伙。我这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
“没钱。你借钱给别人也不少,我这边账面紧。”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哥跟我还见外呢。我还能坑你?”
我也笑了。“那倒不会。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吧?”
他点头:“那是。”
我看着他的笑,轻轻转着酒杯。周凯,你也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笔18万转给卢婉清的账,是我们谁坑了谁?
从父母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周凯又绕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哥,你早点休息,改天我去你家坐坐。”
“去吧。正好你嫂子最近念叨你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了。“行啊,那我带瓶好酒过去。”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缓缓摇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小区拐角消失。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问我:“跟你弟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说他那个新项目。”
我爸点了点头。“你弟能干,就是有时候心太大。你是当哥的,多看着他点。”
“嗯,我看着呢。”
我看着那尾灯消失的方向,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现在是他在暗处,我在明处。我打算把水搅浑。看看谁才是站在岸上的人。
03
第二天中午,我给卢婉清发了条短信:“婉清,好久不见,喝杯茶吧。”
她回得挺快:“哥,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打错,就是想约你聊聊。”
“行。下午两点,泰和茶楼?”
下午两点,我坐在泰和茶楼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卢婉清比赵雅雯小几岁,长得也秀气,但平时不爱打扮,总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
她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拎着一个帆布袋。
她冲我点点头,坐下来。
“哥,你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喝茶了?”
“路过,想起你上次说想换个窗帘,正好我这有个认识的人,就顺便问问你要不要。”
“谢谢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没接话,用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周凯跟我提了一嘴,说想跟你合伙做生意。但是我知道,他手里没钱,他跟我说是跟朋友借的。”
“所以呢?你觉得周凯没钱,就问我借钱?”
“不是。”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是周凯要用我们老两口的房子去抵押贷款。他说是周转,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年前和我妈回老家,周凯跟我说他手头紧,要用老宅去贷款。我拦了,他不听。说要是我不签名,他就要跟我翻脸。”
我放下茶杯,认真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我预想的那种慌乱。
那种平静太镇定了。
像个在等鱼上钩的人,望着水面,心里早就想好了好几套收杆的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哥,你说呢?”她直直地看着我,“你要是知道点什么,就告诉我。我愿意跟你一起想办法。”
我斟酌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转账截图,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这笔钱,他转给我了。说是借出去周转。我本来也没多想。”
“那你现在想了吗?”
“想了。越想越不对劲。他让我拿这18万去存定期,说是给我和孩子留的保险。可他又把老宅抵押了,那笔贷款的钱从来没过我的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哥,你告诉我实话。周凯,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提起水壶,给她续上水。
我说:“婉清,这事说出来不好看。但我宁愿你现在难堪一点,也不要将来更难堪。”
她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是他的钱转给谁了。”
“赵雅雯。”
那个名字一出口,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卢婉清愣了好一阵,我以为她会哭。
但她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端着茶杯喝了半杯,才说:“怪不得。怪不得他上个月忽然说嫂子手头紧,要借她一笔钱。”
我这才明白,这笔钱原来经过了卢婉清的手。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他跟我说,是你要周转。我以为是你要用钱,才没多问。”
我苦笑了一声:“他没跟我说过这事。”
茶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邻桌两个人正在下棋,棋子啪嗒啪嗒地落在棋盘上,清脆得很。
卢婉清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水光,但没掉下来:“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说:“我想先把事情查清楚。”
“我帮你。”
她语气很坚定,我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比我更惨,她连自己丈夫什么时候开始背叛的都不清楚。
我点了点头:“好。咱们一步步来。”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
“这是周凯这半年来的对公转账记录。我整理了一份,放在家里,你要需要,我明天给你。”
我收好信封,点了点头。“谢谢你,婉清。”
“哥,不用谢。”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是你跟我说,以后周凯要是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你会替我做主。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那是她过门那天,我当着两家长辈面说的,也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有兑现的一天。
记忆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我说:“记得。”
“那好。”她站起身,背好帆布袋,看着我,“哥,我信你。”
她走了。
脚步声细碎,很快被楼道里的回声吞没。
我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信封塞进怀里,又续了一杯茶。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一阵凉意。
我捏着那杯热茶,感觉手心的温度跟心里头是两回事。
卢婉清,她信我。
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她。
这盘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04
卢婉清说得对,查账这种事,不能急。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周凯公司近一年的流水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单子看起来毫无异常,但一笔一笔拼在一起后,账目中间那些不合理的缝隙,就像拼图缺了角,怎么也对不上。
那笔18万转给赵雅雯的汇款。最初她从银行取出来时,取的是现金。
现金。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痕迹。
可卢婉清给我的那份对公转账记录里,还有一笔,金额正好是18万,付款方是周凯的公司,备注写着“劳务费”。
“劳务费”。哪家的劳务费,要转到亲嫂子账户里去?
我心里冷笑一声,把那份记录拍了照,又存了一份备份。
卢婉清那边也没闲着,隔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哥,我去了一趟银行。老宅那笔抵押贷款,放款日期是上个季度。你猜放款之后第三天,谁取走了钱?”
“谁?”
我握电话的手紧了紧。
“她把那笔钱取走了,转进一个定期账户。剩下的,转进了另一个活期户头,我查了,那个户头的户主名字是马语琴。
马语琴。这个名字我不熟。”
“我认识。”我说,“她是赵雅雯带过的一个学生的家长。”
卢婉清那边沉默了片刻,又说:“哥,那个马语琴,我可是听说她去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做装修的。”
“装修公司?”
“嗯。你猜,那个公司里有没有周凯的名字?”
我一下子没说话。
不用猜了,这盘棋已经摆明了。
周凯通过赵雅雯的名义走账,把钱转到一个第三方账户里,再拿那个账户去做注册资本。
这样一来,这笔钱就算公司倒了,也追不到周凯头上。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白晃晃的,楼下有小孩在跑,传来一阵阵笑声。
我拿着手机,想了想,问卢婉清:“你手上有没有周凯那笔老宅贷款的原件?”
“有。我爸手里有一份复印件。”
“你拍给我。”
“行,哥。你要干什么?”
“我有个朋友,是做财务的。我想让他帮我看看,这里面还有没有别的猫腻。”
“好。那你等会儿。”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里一直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明灭不定。
赵雅雯。
18万。
定期存款。
马语琴的装修公司。
周凯抵押的老宅。
这些名字像一堆散乱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着。
那根线的端点,系在周凯手上。
我那十八年的兄弟,原来早就在偷偷抽干这个家的血。
晚上,赵雅雯下了班,把菜买回来,在厨房里忙活。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播的是本地新闻。
她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我盯着电视发呆,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新闻。”
她瞥了一眼屏幕,新闻刚好在播马语琴那家装修公司的广告。“这家公司,好像还挺有名的。”
“嗯。我有个同事家装修就是找的这家,说是价廉物美。”
她放下菜,进厨房又端了一碗汤出来。我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那句“价廉物美”像根针一样扎着心口。
饭桌上,她开口说:“对了,你这次在家待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走啊?”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急着赶我走?”
“不是那个意思。”她笑了笑,“我是怕你耽误工作。你这一趟,待了快十天了吧?”
“嗯。快了。下礼拜走。”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对了,周凯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们吃顿饭。说是好久没聚了。”
赵雅雯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放进嘴里。“哦。你们兄弟俩,见面就喝酒。”
“怎么,你不想去?”
“没有。去就去吧。”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头顶,发丝间竟然冒出了几根白发。
十八年了。
她嫁给我的时候,头发乌黑发亮。
现在一根根白过来,像岁月在纸上留下的一道道刻痕。
可她的心是什么时候开始白的?
我不知道。
那顿饭吃完,我坐在沙发上,她收拾碗筷。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这一切都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可我清楚,那张皮底下,已经烂透了。
手机亮了一下,卢婉清发来一张照片。
老宅抵押贷款合同复印件。
我点开大图,看到合同末尾的签名处,是赵雅雯的签名——乙方的位置签的是周凯的名字。
但担保人那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赵雅雯。
好一手连环套。
周凯用老宅做抵押,把贷款转给赵雅雯。
赵雅雯用那笔钱做了担保。
这一套操作下来,就算东窗事发,钱周凯拿走了,名义上的债务人却是赵雅雯,需要偿还贷款的也是她。
她赌上了自己的后半生,去替他做这个局。周凯啊周凯。你到底是给我老婆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慢慢按灭。够了。不用再查了。水已经混到了底。接下来,该搅了。
05
我跟我妈说,周末在我家吃顿饭,把周凯一家也叫来。
我妈高兴坏了,说好久没一家人凑齐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闪着,她问:“你妈要来吃饭?”
“嗯,周六。我把周凯也叫上了。”
她没说话,下了沙发,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周六来得很快。
上午十点,我妈提着一兜子菜来了,我下厨做的饭。
锅里的油热得冒烟,椒盐排骨扔下去,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我爸坐在客厅里,帮我剥蒜。
他干的活不多,话也少,就是闷头坐在那里。
赵雅雯在卧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新衣服。
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冲我妈一笑:“妈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今天路顺得很。”
我妈一边说一边进厨房帮我,小声问了一句:“你弟呢?”
“说是一会儿就到。”
我妈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问:“你和小雯,最近没闹别扭吧?”
“没有。妈怎么这么问?”
“我就觉得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打扮了。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手里颠锅的动作停了半拍,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妈想多了。她就是见您来,高兴。”
我妈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出去端菜了。菜端上桌,门铃响了。赵雅雯站起来说:“我去开门。”
她走过去,门开了,周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他冲赵雅雯笑了一下:“嫂子。哥呢?”
“在厨房呢。”
他换鞋进屋,把牛奶放到墙角。我妈招呼他:“快来坐,就等你了。你媳妇儿呢?没来?”
“婉清说她头晕,在家歇着。”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头晕?要不要给她带点药过去?”
“不用不用,她就是长时间看手机看多了,歇歇就好。”
周凯拉椅子坐下来,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赵雅雯的脸。
扫得很快,快得像偷。
但有心人干有心的活,我这双眼睛,从他进门起就没离过他的脸。
那一扫,全落在眼里。
我在周凯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来,难得凑齐。爸,妈,我跟小雯敬你们一杯。”
赵雅雯端起酒杯,跟我一起冲爸妈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我妈说起我小时候淘气的事,周凯跟着笑,笑声敞亮,像个心里没鬼的人。
我爸喝了几杯酒,话慢慢多起来了,指着电视说:“那个新闻里刚说的那个装修公司,叫什么来着?马语琴?”
周凯的笑容瞬间卡住了。就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爸还在继续:“好像是个女老板开的。挺能干的哈?”
“嗯,听人说过。”周凯低头夹菜,声音平淡,没有接这个话头。
“你哥下个月要去那个公司看看,说是要装修老房子?”我妈忽然插了一句。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想把那老房子重新弄弄嘛?”
周凯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菜夹进自己碗里:“哥,你要装修的话,我有熟人介绍。”
“不用。我有认识的。”
“嗯。那也行。”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哥,你这次回来也待了挺久了。项目那边没事?”
“没事。”我给他续了杯酒,“反正有你在,我也放心。工地那边你帮我看两天就行。”
周凯笑了:“行啊。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看着他仰头把酒灌下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
我知道,他是真的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种人。
可惜,我不是。
“周凯。”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
“嗯?”
“你跟我上来说一下,那套老房子的改造方案。你在楼下也看不到啥效果。”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行。”
我起身往楼上走,他跟在后面。
赵雅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回头。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我推开最里面那间卧室的门。
那是书房,也是我平时在家待的最久的地方。
我让开身,让他先进去。
他迈进去的瞬间,我把门带上了。
“哥,你关门干嘛?”
“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他把手插进裤兜,斜靠在书桌沿上,笑了笑:“什么话,搞得这么严肃?”
“赵雅雯的那笔钱,什么时候还我?”
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退散。“哥。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18万,转到马语琴的装修公司。你老宅抵押的贷款,担保人写的赵雅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照片亮在他眼前。
上面印着马语琴的公司注册信息,法人那栏,赫然写着周凯的名字。
周凯不语,就那样靠着桌子站着。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表情变化,由白转青又转红。
“你跟踪我?”
“我不需要跟踪你。你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
“哥,你听我说。这事我可以解释。”
我一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你解释。你说一句,我信一句。你说你不是有意要坑我的。”周凯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我等着。十秒钟过去了他也没说出一个字。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映出眉眼间那道深深的褶皱。
忽然楼下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碎了。然后是我妈的惊呼:“哎哟!你说你这孩子,怎么端个杯子都端不稳!”
“对不起妈。我手滑了。我赔一个给您。”
是赵雅雯的声音。她端着茶杯,站在饭桌前,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凯的眼睛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门外的方向。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厉害:“哥,咱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我盯着他,“你告诉我,那18万去哪儿了。你告诉我,你和赵雅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告诉我,你对得起我爸我妈吗?”
他头低下去,双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哥,我对不起你。”
“你对得起谁?”
他没回答。
楼下传来椅脚划过地板的声响,几分钟之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雅雯一步一步走上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和周凯。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站着,三个人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分量,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小雯,你下来说。”我妈在楼下喊。
赵雅雯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凯脸上,又移回我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周军。我……我不知道那笔钱的事。”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跟我说那笔钱是借给你周转的。”
周凯猛地抬头:“赵雅雯!你胡说什么!”
赵雅雯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声音发颤:“周军,我承认。我和他,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那笔钱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我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周凯铁青的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场戏我已经看够了。他们吵得越热闹,我就要看得越清楚。
“下楼吃饭吧。妈还在等着。”
我转身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脚步的声响,紧接着是门被关上的闷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含混不清,像两把钝刀子在互相磨。
我站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没走下楼,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啪!”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低,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站在楼梯口,妈在楼下抬头看我:“楼上怎么了?”
“没事,周凯打翻了个杯子。”
我说完这句话,往楼下走去。身后那扇门里,一场戏正在落幕。
06
周凯那天下午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车走的背影,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天傍晚,我接到了周凯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没发火,语气甚至缓和了很多。“哥,这事儿是我不对。咱们兄弟之间,别闹到父母那儿去。”
“你早该想到这点。”
“我知道。哥,那笔钱的事,我会处理。你给我一周时间。”
“行。一周。”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
第二天一早,卢婉清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周凯把老宅的抵押续期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说一周时间处理,续期抵押。
是在准备后路。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拨通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他告诉我,我弟名下那家挂靠公司,最近有一笔账期要到了,如果到期填不上窟窿,银行会抽贷。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掐灭烟,我走进客厅,赵雅雯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昨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问她:“他说一周,你怎么想?”
她没接话,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结果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
那个动作,十年前她经常做。
我心口一阵钝痛,把手抽回来:“晚了。”
“周军……”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转身回屋,关了房门。
那五天,过得比我想象得要安静。
赵雅雯没有再找我谈,夜里睡在次卧,白天做好饭就出门,晚上回来洗漱完便睡。
那种沉默的默契,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第四天晚上,卢婉清给我打电话。她说:“哥,周凯托人找我说情,想让我劝你别闹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公婆对我好,我没法看着你们把老宅填进坑里。”
“他怎么说?”
“他说……”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只要我不吭声,以后他赚了钱,分我三成。”
我冷笑了一声:“你信吗?”
“我不信。”她的声音很平静,“哥,明天是第五天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
声音很大,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又被夜风扯碎。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那些夫妻俩至少还愿意吵架,而我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第五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的。
赵雅雯比我起得更早,她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穿着一件旧大衣,头发没怎么打理。
看见我出来,她说:“走吧。我跟他约好了,九点半。”
“嗯。”
我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
她跟在我身后,也换鞋。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起走进电梯,一起走出单元门,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呜呜地吹着,像在给什么东西送葬。
到了民政局门口,卢婉清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表情平静。我停好车,推门下去,朝她点了点头。
“哥。”
“嗯。进去吧。”
话没说完,另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周凯从车里钻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像来参加一场重要会议,而不是来跟自己妻子办离婚的。
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快步走过来:“哥。”
我没答话,赵雅雯从我身后走了出去。
她看也没看周凯一眼,径直往门口走。
周凯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愣了两秒,又放下。
我们四个人,像四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沉默地走进民政局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抽烟。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四位都办离婚?”
我点头:“是。”
办手续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什么争吵,更没有什么波折。
赵雅雯全程垂着眼,周凯偶尔往她那边看一眼。
卢婉清站在最边上,签完字,把笔放回去的姿势很轻,像在放一支很重的笔。
当离婚证落在手里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恍惚。这张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大约十二年的婚姻,就这样轻飘飘地走到头了。
“哥。”身后传来周凯的喊声。
我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他说:“哥,对不起。”
我握着那张离婚证,攥紧又松开,过了好一阵才说:“以后别提这个字。你不是我弟。”
我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有些刺眼。
身后赵雅雯也出来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街道对面,上了一辆早已等在那里的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我看见了她在车窗后面转瞬即逝的脸,模糊的,像隔着雨水看一场旧电影。
卢婉清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我身边:“哥。她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借条。
落款是周凯的名字,上面写着:“今借到卢婉清人民币20万元整,用于公司周转,借期一年。”
我盯着那张纸,看向她。卢婉清看着我,声音很轻:“你知道那20万去哪了吗?就是赵雅雯拿去买那套房的首付。”
07
我捏着那张借条,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晒着,纸上的字有些发烫。
卢婉清没有催我,她站到我身边,也跟着我一样望着马路对面那片人来人往。
过了好半天,我问她:“这笔钱,她拿去买房了?”
“嗯。买了一套学区房,写的是周凯和赵雅雯的名字。”
我头有些发晕,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摸到了这盘棋的底。没想到,底下面还有一层。
“那套房呢?”我直起身问她。
“在我手里。周凯签的是全权委托书。”她从帆布袋里又抽出一张复印件,“他让我去办手续,说临时走不开。他不知道那套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名字。”她看着我,神色平静,“我没告诉他。他是真把我当傻子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小个子女人。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被丈夫牵着鼻子走的手无寸铁的女人。
可现在看来,她手里的牌,远比我想得要多。
“哥,你别这么看我。”她苦笑了一声,“我也是被逼的。我不留一手,我和孩子将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很快挂了。
“周凯给我打电话了,他问我办完手续没有。我说办完了。他说他晚上来找我拿东西。”
“他还要找你拿东西?”
“他说拿合同。可我猜,他是想拿那份借条。”
她看着我,我明白她眼里的意思。
那张借条,就是我们手里的刀。
周凯想拿回去,就意味着这份凭证对他有威胁。
我掂了掂那张纸,又叠好,放回内兜里。
“先放我这儿。”
她点了点头:“行。哥,那我先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哥,这套房子,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把它转给你。反正我也用不着。”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她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拖得很长。“你留着吧。赵雅雯的东西,我不想碰了。”
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赵雅雯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没了踪影。
只有床头那张结婚照还挂着,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
我抬手把那幅相框摘下来,扣在桌上。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我根本看不进去的综艺节目。
手机响了,是我妈。
“军儿啊,你和小雯到底怎么回事?你弟今天来我这哭了一下午,说都是他的错。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一家人……”
“妈。我们已经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妈压抑的闷哭声:“你怎么这么冲动啊?有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我爸低声呵斥:“别哭了!他自己做的主,哭有什么用!”
我攥着手机,靠着沙发背。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卢婉清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哥,周凯来找我了。他说要那套房子的钥匙,我说那套房子是写的我的名字。他听了,当场就翻了脸。”
“他没动手吧?”
“没有,但是他说……”她停顿了一下,“他说他知道那笔18万汇款的事了,是赵雅雯告诉他的,说是我给的证据。”
“赵雅雯告诉他的?”
“嗯。她去找过周凯了,说想要她那套房子的钱。周凯说钱都投进去了,拿不出来。两个人吵了一架。”
我捏着手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赵雅雯啊赵雅雯。你终于开始咬人了。
“哥,我准备把老宅的抵押还清了。”卢婉清在电话那头慢慢说,“那笔钱,我想办法凑。我不想让公婆老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哪来的钱?”
“那套房子的首付钱,我存了一部分定期。我把定期取出来,加上我爸妈那边凑一点,应该够了。”
“你傻呀。那套房子是周凯和赵雅雯的名字,你拿自己的钱去填他们的窟窿?”
“那怎么办?房子抵押是周凯做的,我要是任由银行抽贷,婆婆他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把年纪被撵出去吧。”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说:“别动那笔钱。我来想办法。”
“哥……”
“听我的。老宅已经抵押出去了,你再往里面搭钱,只会把你自己也套进去。我手里有周凯签的借条。他不还钱,我就带着借条去起诉他。到时候法院会冻结他的账户,那笔钱就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传来她有些发闷的声音:“好。哥,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那笔借条,我明天去复印一份送到你手上。原件我锁在保险柜里。他要是敢乱来,我们就有东西拿住他。
发完那条消息,我关了手机,坐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角那本离婚证上,红彤彤的封面。
我盯着那本离婚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锁好。
08
周凯第二天早上来了我家。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穿着那件深色西装外套,领口有些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他看见我,开口第一句话是:“哥,那套房子的钥匙呢?”
“你指的是哪套?”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卢婉清跟我说,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说那是你让她做的。”
“我没有让她做任何事。你自己把房子写到她名下,你忘了?”
他愣住,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我让她去代办的。我说的是挂个名,她答应了。谁知道她会反咬一口……”
“周凯。”我打断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做了什么事?”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像一棵晒蔫了的庄稼。
过了好一阵,他说:“哥,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但那笔钱,我真的不是有心要坑你。是赵雅雯先找的我,她说你要跟我合伙,我这边的资金出了问题,她帮我周转了一下……”
我冷笑了一声:“她帮你周转?她拿什么周转?”
周凯低下头,沉默了。
“你没话说了?那我来替你说。她拿的是你抵押老宅的钱,她去帮你周转,她把那笔钱投进了马语琴的公司。而你转给她那18万,是封口费。还是说,是好处费?”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马语琴……”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周凯,你们做的那些事情,我一件一件都查清楚了。你现在来找我,想让我把房子钥匙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钥匙。你去找卢婉清吧。那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说了算。”
周凯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又泛白,最后变成青灰色。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哥,我一个人扛不住了。赵雅雯天天给我打电话要钱,公司那边银行也在催贷。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蹲在我家门口。
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那个在工地能扛两百斤沙袋的人,现在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荒唐得让人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回去吧。你的事,我不想管了。”
“别叫我哥。”我退后一步,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红通通的。他使劲拍了两下门,声音嘶哑地喊:“哥!你听我说!我还能补救……”
我没有回应他。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敲门声渐渐平息,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天下午,卢婉清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周凯又来找我了。他说那套房子的产权,他要分一半。我说不可能。他气得摔了电话就走了。
我回她:“别怕。房子在你名下,他拿不走。”
她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赵雅雯的微信头像亮了。她发来一条消息:“周军,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说清楚。”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老地方见。”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你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
她回:“电话里说不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按灭了手机。
窗外的风已经有些凉意,从楼缝里呜呜地穿过来,发出哨子一样的响声。
我掐灭烟头,坐回沙发里。
那张藏在抽屉里的离婚证,像一只有力的手,把过去和现在隔在两头。
那头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了。
09
赵雅雯约我见面的地方,是学校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饺子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墙的卡座里了。
桌上放着一壶茶,她正低头用纸巾擦面前的筷子。
她穿着那件旧大衣,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她见我坐下,把茶壶推过来:“先喝口茶。”
我摆摆手,说:“你有话直说吧。”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面。“周军,我想复婚。”
我愣了一瞬。然后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神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我看着她,“你跟他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复婚?你把那18万拿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复婚?”
“那笔钱,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赵雅雯。”我打断她,“你到这个时候还想骗我?周凯都跟我说了,那笔钱是你主动找他提的。他说你当时跟他说,你手里有一笔闲钱,可以帮他周转,条件是他在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加上你的名字。”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是为了那套房子的产权,才跟他扯上关系的。对吧?”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我……我没想过要跟你离婚。我只是想手里多留点东西,以后也好有个保障……”
“什么保障?”
“你常年在外面。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过什么日子吗?你爸住院那么多次,我一个人跑前跑后。你弟弟有句话说得好,他说你顾事业顾得连家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说得没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确把工作放在头一位。
十二年的婚姻,我在家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年。
她有怨气,我知道。
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扛,我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上几回。
可这不该是她躺在别人怀里的理由。
“赵雅雯。”我说,“你说得对,我是亏欠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糟蹋这个家。”
她泪水滚落下来:“我知道了错了。周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她很久。
她坐在那里,头发散在肩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下面一片青。
她是我娶了十二年的女人。
我们一起熬过穷,一起背过债。
可那些苦日子里,她都没背叛过我,偏偏日子好起来了,她学会了往别人怀里钻。
“赵雅雯。”我说,“那套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她愣住,看着我,眼底有一丝闪躲。
“那座房子已经写在卢婉清名下了。你拿不到那套房子的产权。”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好半天没合上嘴。
“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连他是什么人都没看清。”我站起来,在桌上放下一百块钱,“这顿饭,你慢慢吃。”
我走到门口,她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我的袖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周军……他真的骗了我,对不对?”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他骗你什么了?他不是把18万都给你了吗?”
她的脸再一次僵住,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卡在了某个不该停的位置。我甩开她的手,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椅子跌倒的声响。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她的声音比从前苍老了许多:“军儿……小凯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有人到你弟公司去要账,说欠了供货商的钱。你弟拿不出来,人家直接把办公室砸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军儿啊,妈求你了,你帮帮你弟吧。他好歹是你亲弟弟啊。”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夜色。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又平息。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是站在这里,跟赵雅雯说过同样的话:“你放心,我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而现在,那个我曾经一心想护着的人,成了把我往坑里推得最狠的人。
“妈。”我说,“周凯的事,我管不了。”
“你怎么管不了?你手头不是有他签的借条吗?你把那借条给了他们,他们不就不闹了?”
我愣住了。我妈怎么会知道借条的事?
“是不是周凯告诉你的?”
“他说你手上有张他写的借条,说只要把那借条拿出来,别人就不会为难他了。军儿啊,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把事做绝了……”
我站在窗边,听着我妈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堵得发慌。
我咬了咬牙:“妈,那张借条是周凯坑我的证据。我要是把它交出去,他以后更不会把我当人看了。”
“他是你弟弟啊……”
“他坑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已经灭了的烟头。
掌心被烫了一下,我松开手指,看着烟头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没入黑暗。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凌晨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卢婉清:“明天陪我去趟银行。那笔借条复印件,我打算交给银行。”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清冷,像一层薄霜盖在整个城市上。
赵雅雯不会知道,她处心积虑从周凯手里争的那套房,其实从来就不属于她。
她真正输掉的,是我对这份婚姻最后的一点念想。
10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温吞水。
我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卢婉清在楼下等我,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站在车边,看见我下来,点了点头。
“走吧。”
银行开门的时候,我们是第一批进来的客户。
大厅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保安在打哈欠。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接过那张借条和那叠银行流水单,安静地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先生,您是要用这张借条做什么?”
“起诉。”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请我们进了贵宾室。
他自我介绍是信贷部主任,姓杨。
他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又看了我一眼:“周先生,您是要用这笔债权做资产证明?”
“不是。我要追讨。”
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先生,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下。这笔借款,您有原始转账凭证吗?”
我点头:“有。”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您这笔借款,应该可以走法律程序追讨。不过,如果对方主动履行还款义务,就更好了。您看,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对方,给他一个主动还款的机会?”
我摇头:“不用。他要是想还,不会拖到今天。”
杨主任没有再劝,他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给我开了一张回执。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
卢婉清走在旁边,她问我:“哥,起诉之后,会怎么样?”
“法院会冻结他的公司账户,冻结他名下的资产。到时候,他欠供货商的钱,银行会优先划扣。他要是不拿钱出来,就得面临强制执行。”
“那他……”
“他的公司,怕是保不住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很多。卢婉清没有说话,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她才说:“哥,你后悔吗?”
我站住脚,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把事做到这一步。”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家排行老大,从小就习惯让着他。好吃的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工作以后也一样。有啥好事,第一个想着他。他开公司缺钱,把我攒了好几年的二十万借给他,他到现在都没提过要还。你知道那二十万里有多少是加班加出来的吗?”
我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可我不后悔借他那个钱。那时候我乐意。我后悔的是,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从头到尾在他心里,什么都没算过。”
卢婉清没说话。我们就那样站在阳光底下,身边是来往的行人。隔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哥,我打算带着孩子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嗯。回去待一阵也好。”
“我妈那边有几亩地,她一个人在种。我得回去帮帮她。”
“行。你安顿好了,跟我说一声。”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哥,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笑了笑:“先把班儿上好。日子还得过。”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人流里。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太阳挂在头顶,我伸手遮了遮光,转身上了车。
三天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是周凯上诉的,内容我没细看,大概意思是说我作为兄长,未经他同意私自处置了他的私人资产,要求我归还借条原件并赔偿损失。
我坐在家里,拿着那份传票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丢在茶几上。
我给卢婉清打了个电话。“周凯起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疯了。”
“他没疯。”我说,“他知道走法律程序赢不了,所以他要拖。拖得越久,我的钱就陷得越深。”
“他拖他的,我告我的。”我顿了顿,“他不仁,我不义。法院见就法院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阵呆。茶几上堆着几份文件,最底下压着一本离婚证,红彤彤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站在门口,她说:“你爸在屋里躺着。他这两天气得吃不下饭。”我走进客厅,看见我爸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床头柜上放着血压计和药盒。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他睁开眼,看见我,没说话,又把眼闭上了。
我走进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爸,那房子,我送回去了。”
他睁开眼:“什么房子?”
“周凯抵押老宅那套学区房。我把产权让给卢婉清了,她会把老宅的贷款还清。你们那套老宅,不用被银行收走了。”
我爸沉默了。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窗外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听见我爸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说:“军儿,你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
这是这半年来,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低下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人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我轻声说:“爸。我不辛苦。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和我妈的。”
他没有接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药盒里药片轻轻碰撞的声响。
我站在那里,一直站到窗外天黑下来。
我妈进来叫我吃饭,我说吃过了。
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从父母家出来,我一个人走在路灯下。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秋末的寒意。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赵雅雯的头像。
她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个星期前发的,拍了一盘饺子,没有配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进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翻到儿子的班级群,班主任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下周五下午3点,本学期家长会,请准时参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春天到了,该开的会还得开。我以前总是跟赵雅雯说:“你去吧,我忙。”现在,我自己去也行。
我按灭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灯下有一圈昏黄的晕圈。
我站在灯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凯那场官司,我打算打到底了。
赵雅雯的复婚请求,我就当没听过。
卢婉清回了老家,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想起赵雅雯那天在饺子馆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周军,你变了。”
我没告诉她,不是变了。
是那种互相托底的信任被人挖空了,不管谁站在我面前,我都得先掂量掂量对方给的是馅儿还是钩子。
这一点,她不会懂。
她也不会懂,那顿饺子吃完,我出门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时候重新学一学,怎么一个人过日子了。
我转过身,沿着路灯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宅的灯已经灭了。
前方,路灯一路亮着,延伸向远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那片灯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角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又落回枝头。
春天快到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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