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李尖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把那张泛黄的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指纹已经被磨得发亮。
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
柜员郑磊接过卡,敲了几下键盘,皱起眉头,又敲了两下。屏幕上的字让他愣住,他抬头看了看李尖尖,又低头看了一遍系统记录。
“女士,”他犹豫了一下,“这张卡有一笔给您的留言转账记录。系统刚刚触发,备注日期是两年前。”
李尖尖站在那里,像被人攥住了脖子,喘不上气。留言转账?两年前?
她睫毛颤动,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谁转的?”
郑磊看了看客户信息,低声说:“一个叫齐明月的人。”
01
十年了。
李尖尖以为自己早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剜掉了,可听到的瞬间,那些被压了十年的东西还是翻涌上来,像堵了很久的管道被突然捅开,水混着泥一起往外冲。
十年前,齐明月站在她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得像烂桃子。
那天是六月初,天气闷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李尖尖刚从工厂下班回来,拎着一袋子菜,看见了蹲在楼道口台阶上的齐明月。
她从来没见过齐明月那副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尖尖。”齐明月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李尖尖蹲下来,把菜放地上:“怎么了?”
齐明月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她爸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
她妈一下子病倒住进了医院,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亲戚都躲着走。
她实在没办法了。
李尖尖听完,转身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张银行卡。那是她养父李长富一辈子的积蓄,攒了二十多年,准备给她将来结婚用的。
她拿着卡出来,齐明月还蹲在那里哭。李尖尖把卡塞进她手里:“密码是我生日,先用着。”齐明月抖着嘴唇说:“这钱,我一定还。”
李尖尖摆摆手:“行了,先进去吃饭。”
那是她认识齐明月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那么狼狈。也是最后一次。
三个月后,齐明月搬走了,从此音讯全无。
没有告别,没有电话,没有一封信。
房子里空荡荡的,房东来收房的时候,李尖尖站在对面马路边上看了很久。
她恨过齐明月,恨得牙痒痒。
可更多的是害怕,怕齐明月出了什么事,怕她爸讨债的人找到她,怕她在外地流浪被人欺负。
二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那些年她从来没想过要追着要。
她怕自己一旦主动去找,就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个人真的不要她了。
十年过去,李尖尖搬家三次,换过两回手机号,换过三家厂子。
如今在三十二岁这年,她在城里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养父李长富今年六十岁,退休后住进了城郊的养老院,脑子时清醒时糊涂,大夫说是早期认知障碍。
这十年间,李长富从来没提过齐明月。有时候李尖尖想说,看她爸那副不想接话的样子,也就咽了回去。
直到今天,她收拾旧物准备扔掉的时候,从一本老字典里翻出了那张银行卡。
卡是空卡,当年把钱转出去之后就没再存过钱。李尖尖捏着卡看了半天,又放回桌上。第二天早上起床,她把卡塞进钱包出了门,打算去注销。
临出门前她去了趟养老院,看了看李长富。她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搭着块薄毯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爸,我去趟银行,把那张旧卡销了。”李尖尖说。
李长富抬了抬眼皮,好半天才开口:“哪张卡?”
“就那张,以前放家里的,早就没用了。”
李长富低下头,沉默一阵子,忽然说:“那张卡,你要是用不着,就把卡剪了扔了吧。”李尖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李长富已经歪着头打起了盹。
她站在原地看了她爸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银行大厅里这会儿人不算多,叫号叫到李尖尖的时候,她走过去坐下,把卡递进去。
柜员郑磊接过卡,第一遍刷的时候机器没反应。
他又刷了一遍,看了屏幕一眼,又抬头看李尖尖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女士,不好意思,您这张卡里有一笔留言转账记录,是系统刚刚推送的。”
“什么意思?”
“这张卡五年前收到过一笔二十五万的转入,转款人留言指定两年后发送收款人通知。但系统里您的身份证号跟当年开户时不一致,一直匹配不上,所以留言一直没发出去。”
李尖尖听不太懂,她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五年前转进的?二十五万?”
郑磊点点头,把屏幕转给她看:“汇入方您认识吗?我看这名字叫齐明月。”
李尖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嘴唇动了动,眼眶里忽然弥漫上一层薄雾。
她躲了十年的这个名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在银行大厅嘈杂的人声里,硬生生闯进了她的耳朵。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02
李尖尖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脑子里嗡嗡响。
郑磊告诉她,那笔钱已经到账整五年了。齐明月是从外地一家银行转过来的,备注栏只写了一行字:“尖尖,对不起。谢谢你。”
李尖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我能看看转账的具体时间吗?”她问。
郑磊调出来:五年前的十一月三号。
十一月三号,那是她生日。
李尖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年前的生日,她在干嘛?
那时候她在厂里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出租屋泡了碗方便面,自己给自己煮了个鸡蛋。
她坐在油腻的饭桌前,对着鸡蛋想了很久齐明月。
她以为齐明月早把她忘了,可齐明月记得她生日。还在她生日那天,把钱还了。
“那留言呢?”李尖尖声音发紧,“留言内容是什么?”
“留言需要渠道方授权调取。得等总行那边核实一下您的身份信息,大约两个工作日。”郑磊解释说,“因为系统里留的身份证号是您十年前的旧号,资料对不上。”
李尖尖这才想起来,那张卡开户的时候用的是她二十岁出头时办的身份证,后来二代身份信息更新过一次,号段变更了,银行系统的资料没同步。
她有点恍惚,十年前的事像放老电影一样从眼前过:那时候她刚工作一年,李长富把卡交给她,说“这是后半辈子的家底,你放好”。
她拿回来压在字典下面,连个保险柜都舍不得买。
后来齐明月出事,她把这笔钱借了出去,钱转走之后,卡就一直放在那个旧抽屉里。
她想起齐明月拿到卡那天说了一句话:“尖尖,等我好起来,一定加倍还你。”李尖尖当时没在意,她以为齐明月说的“好起来”,顶多就是家里缓过来了。
她不知道齐明月说的“好起来”,是一个人独自在外面熬了整整五年。
李尖尖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走到银行门口,外面的太阳很大,雨后地面反射着白光。
她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还是齐明月以前用的,早就成空号了,但她一直没删。
她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李尖尖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眼眶有点热。
她打了个车去了齐明月以前住的那片老小区。
小区比十年前更旧了,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她问了两个坐在楼下乘凉的老太太,都说薛竹英早搬走了,具体搬去哪儿谁也不清楚。
“你说齐家那姑娘啊?”一个胖老太太忽然插话,“有点印象,后来听说在外面出了事,好像人都不在了。”她说完,旁边几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再多说。
李尖尖当时没站稳,扶了一下墙才稳住。
她站在那里,头顶是毒辣辣的太阳,背后贴着发烫的旧墙面。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扎进她脑子里。
她想起五年前她生日那天,齐明月通过银行转了二十五万到她的旧卡里,留下一句“对不起,谢谢你”。
然后呢?
然后这个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李尖尖蹲在楼道口,跟十年前的齐明月一个姿势。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03
李尖尖在小区门口站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红。她拦了个摩的,去了养老院。
李长富住在二楼靠走廊尽头的单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灰蒙蒙的光影。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爸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旧衬衫翻来覆去叠了三遍。
“爸,我问你个事。”
李长富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嗯。”
“明月还钱的事,你知道吗?”
李长富叠衬衫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要不是李尖尖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他又继续叠,不紧不慢:“她什么时候还的钱?”
“五年前,十一月三号,转到我那张旧卡里了。”
李长富没说话,把叠好的衬衫放到枕头边上,又拿起一条裤子开始折。李尖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爸,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李长富抬起头来。
他老了,眼角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目光浑浊,但这一刻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李尖尖的心往下坠了坠:“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过?”
“她……”李长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放下手里的裤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过了好一阵,他说:“她联系过我。就在她还钱的前一天。”李尖尖脑袋嗡地一下:“她联系你干什么?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李长富的喉咙动了动,抬起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让我瞒着你。”
“什么?”
“她说……她说她不敢跟你说。”李长富的声音沙哑低沉,“她说,这笔钱她拖了太久了。她怕跟你说了,你问她在哪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尖尖的眼泪一下子溢出来:“她到底在哪儿?她到底怎么了?”
李长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不知道。她没说。”
李尖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爸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就像在隐瞒什么,可她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她盯着李长富的脸看了半天,李长富低下头,又开始叠那条裤子。
“爸,齐明月到底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李长富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我不知道。”
李尖尖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爸半年前有一次风湿发作住院,她在病房里陪床,半夜起来给她爸倒水的时候,看见她爸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
她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养老院的通知。
那天晚上,她爸睡得沉,信露出一角,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李尖尖当时没多想。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封信,她从来没在她爸身边见过第二次。
04
李尖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她坐在沙发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她盯着卡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从养老院出来后,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从小到大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齐明月性子要强,自尊心重。
她记得初二那年,班上有人笑齐明月衣服旧,她当场把人桌子掀了。
那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不会开口借钱。
李尖尖记得齐明月离开前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尖尖,你要好好的。”那时候她以为齐明月只是在道别,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更像是在交代什么。
李尖尖掏出手机,给银行打了客服电话。客服说,留言调取的审核流程已经走了一半,最快的明天下午就能看到留言完整内容。
第二天,李尖尖跟单位请了一天假。
她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上午,把家里所有跟齐明月有关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一个旧相册,几张初中合照,一本齐明月送她的画册,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尖尖,这是我最喜欢的画,送你了。”她坐在床上,捧着相册翻了很久。
齐明月从小就爱画画。
初中那会儿她画了一幅画送给李尖尖,是两棵并肩长的银杏树,一棵大一棵小,树下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姑娘。
画的边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跟尖尖,永远都是好朋友。”
李尖尖那时候不懂,那幅画就是齐明月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齐明月后来去了外地,在一所乡镇中学当美术老师。
这些都是她后来在留言里知道的。
下午两点,银行打来电话说留言已经调出来了,需要本人带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到柜台打印。
李尖尖挂电话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她赶到银行,还是昨天那个柜台,还是那个叫郑磊的柜员。郑磊核对过她的身份证原件和银行卡后,从后台打印出来一张纸,纸张的边角微微泛黄。
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放在台面上:“留言是文字加语音的形式。系统只能打印出文字部分,语音没有同步过来。”
李尖尖接过那张纸,低下头看。
齐明月的声音她的那一大段文字留言,写在五年前:“尖尖,是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对的。当年我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爸欠了赌债跑了,讨债的人四处找我。我住的那间出租屋,门锁被人撬过三次。他们找到了我妈,让她跟我说她有些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要是我再不乖乖交钱,就让我妈好看。我没办法,我只能走。走得干干净净,不能把你拖进来。你还记得那年过年你来我家,我妈给你煮了一碗荷包蛋汤圆么?她说那孩子不错,你多跟人家来往。后来出了事,我妈比我更怕连累你。她跟我说,明月,你自己走可以,但别拖累尖尖那丫头。”
“我走了以后,先到这里。这几年,我在一所乡镇中学教美术。日子过得还行,不饿肚子,也慢慢攒了点钱。这笔钱我攒了三年,终于攒够了。我本来想当面还给你,可我没脸见你。我让你白白担心了好几年,我欠你的不只是钱。”
“尖尖,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为我恨我太多,夜里睡不好。”
最后一行,写着:“下辈子,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李尖尖站在那里,把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第五遍的时候,她的眼泪砸在纸上,洇湿了打印的字迹。
她抬头问郑磊:“这笔留言的日期,是五年前。但我爸说,她五年前联系过他。那她本人现在在哪儿?查询的转账记录里,有她留下的地址吗?”
郑磊翻了一下系统:“转账附言里没有填写地址。不过,转账账户的开户行是在省外一个县城。”
他把开户行的名称和地址抄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李尖尖。
李尖尖看着纸上那个陌生的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个县城,离这里七百多公里。齐明月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在那边的什么地方?她如今,到底还在不在?
她想起昨天那个老太太说的话:“齐家那闺女,听说早就不在了。”
李尖尖攥着便签纸,走出了银行大门。路边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寒战,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05
李尖尖当天晚上就在网上买了火车票。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外省的高铁。
七百公里,四小时车程。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留言里的那句话:“我在这边一所乡镇中学教美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过去,她还在不在这里?
还在不在?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李尖尖出了站,打了个车直奔开户行。
那个支行在县城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办业务的人也少。
她递上身份证和银行卡的复印件,说想查询一笔转账的对方账户信息。
银行工作人员很客气,但表示跨行查询需要填写申请单。
李尖尖填完单子,等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告诉她:“对方账户的户主是一个叫齐明月的人,账户状态显示已注销。注销时间是两年前。”
李尖尖的心沉到了底。
注销时间是两年前。
如果齐明月好好地过着日子,为什么要注销账户?
她站在柜台前愣了好一阵,工作人员问她需不需要打印对方账户的流水明细。
她点了点头。
流水单打出来,上面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的时间和金额。
收入主要来自一个工资账户,每个月三千多,按月转入。
支出很规律,房租、水电、生活费,每一笔都很克制。
最后一笔记录,是两年前的三月。
账户里的余额被全部取出,然后账户就注销了。
李尖尖盯着那张流水单上最后一个日期,两年前的三月。
她想起齐明月留言里说:“我这几年……我们那里是个乡镇。你来了,可能会迷路。”那是五年前说的话。
可两年前她为什么不在了?
她离开银行,站在街道上,满目是陌生的楼房和行人。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点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搁下了。
她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齐明月留言里提到的那个乡镇中学的名字。
导航显示,距离县城约四十分钟车程。
李尖尖打车去了那所学校。
学校在一个小镇上,门口挂着褪色的校牌,院子里种着两排老樟树。
正是下午放学时间,一群中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来,看见生人,好奇地看了两眼。
李尖尖走进传达室,问门卫认不认识一个叫齐明月的美术老师。
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想了想:“你说小齐吧?来这儿教过几年美术。”李尖尖心里一紧:“她还在吗?”
门卫摇了摇头:“早走了。听说是有病,回老家去了。”
“什么病?”门卫挠了挠头:“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肺上出了问题。走的时候也没跟人打招呼,还是校长去收拾的办公室。”
“那您知道,她回哪个老家了吗?”
门卫摇摇头说不知道。
李尖尖道了谢,转身走出传达室。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夕阳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齐明月不在了。
她来这里教书,后来病了,走了。
现在又不知道人在哪儿。
李尖尖靠着围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包里的那张流水单,被她攥出了深深的印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犹豫着开口:“姑娘,你找齐明月?”
李尖尖猛地抬头。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旁边,胳膊上戴着一只袖套,像是学校里的后勤工人。
她看了看李尖尖,压低声音说:“你是她的什么人?”李尖尖站起来:“我是她的朋友。”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你跟我来吧。”她转身走向校园后门的方向。李尖尖连忙跟上。
中年女人把她领到学校后面一排平房前,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里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
女人指着桌子的抽屉说:“她走的时候,东西都是校长收拾了,拉走了。但这个抽屉是她自己锁上的,钥匙她给了我,说是万一有人来找她,就把里面东西给人家。”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递给李尖尖:“我在这学校当了十几年工友了,看她这几年孤零零的,也没个人来看她。你来得太晚了。”李尖尖接过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她走到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画稿和一封信。
画稿上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信的角上压着一行字:“尖尖,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真的走了。我在那边好好的,你也是。”
李尖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6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2018年春天,摄于镇中学门口。”照片上是齐明月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一棵老樟树下,头发短了不少,人比以前瘦了一大圈。
她笑着对着镜头,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李尖尖捏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身边的中年女人告诉她,齐明月在镇上住了好几年,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除了教书,她偶尔在休息日去镇上的小河边画画。
有次学校厨房的阿姨问她怎么不找个人作伴,她笑笑说,忙。
“她有没有提到过家里人?比如她母亲?”
中年女人想了想:“她妈来县城看过她一次,住了一星期。那次她高兴得很,上课都笑呵呵的。她妈走了以后,她又跟以前一个样了。”李尖尖问:“她妈的地址你知道吗?”中年女人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平时嘴紧,不爱说这些。”
李尖尖谢过她,拿走了信封和照片。
走出校园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她站在校门口,给养老院的护士打了个电话,请护士帮忙问她爸要一下薛竹英的联系方式。
护士过了一阵回电话,说李长富给了她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他说,是齐明月妈妈之前留给他的,怕有用。”李尖尖记下来,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纸上那个地址,是邻省一个县城,跟齐明月工作的地方相隔三百多公里。
李尖尖当天晚上就买了去那个县的火车票。
第二天中午,她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薛竹英住的那栋楼。
楼道昏暗,墙皮斑驳,她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身形瘦弱的妇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褪色的深灰色衣裳。她看着李尖尖,愣了一下,随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尖尖?”她的声音有些抖。
李尖尖点点头:“阿姨,我是尖尖。”
薛竹英怔了半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李尖尖走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是齐明月和薛竹英的合影,背景是那所乡镇中学的校门口。
薛竹英让李尖尖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过了好一阵,她开口说:“明月跟我说过,你迟早会来。”
李尖尖的鼻子一酸:“阿姨,她到底……”
薛竹英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走了。今年年初的事。”
尽管一路上已经做了很多次心理准备,但这句话还是像一记闷拳,砸在李尖尖胸口上,让她半天没喘上气来。
薛竹英看了她一眼,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明月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李尖尖看着那个铁盒,手微微颤抖着打开。
里面码着一沓票据和一册软面笔记本。
票据是这些年她存钱的凭证,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
笔记本封面写着三个字:“给尖尖。”
李尖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句话:“尖尖,你看到这本本子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拿起笔又觉得没什么好说。写下来吧,至少让这个世上,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翻下去,一页一页,全是齐明月的字迹:“2013年6月,找到了一份美术老师的活。镇上学校缺老师,校长人好,让我先干着。一个月两千八,包住,吃自己解决。月底存五百。离二十五万还差得很远,但总算是开了头。”
“2014年1月,过年。妈来电话说她自己做了腊肉,天气冷,让我吃饭注意点。挂了电话,自己坐了半个小时,回宿舍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饺子。”
“2015年5月,存了两万了。刘姐说县城有个辅导班的兼职,周末去教小孩子画画,一节五十块。去。”
“2016年9月,清点了下存款,还差六万。身体有点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下,说肺上有个阴影,让复查。没去。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2017年2月,咳嗽还是没好。去县城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我肺上有个结节,建议去市里看。我没去,路费太贵。攒钱要紧。”
“2017年8月,牙齿疼了一个月了。没管它,反正不耽误吃饭。”
李尖尖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快,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钱终于凑齐了。尖尖,我寄了。这是你那笔钱,我攒了五年,一分没少。你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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