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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七月,县卫生院的走廊晒得发白。我给住院的父亲送完饭,拎着空铝饭盒去水房,走到拐角时,肚子忽然疼起来。

茅房那边排着长队。我看见一道木门虚掩着,门上原先写的字被水汽泡花,只剩半个“男”字似的黑印。

我捂着肚子推门进去,先听见哗哗的水声。

一只搪瓷盆扣在地上,肥皂滚到我鞋边。热气里站着个女人,湿头发贴在肩头,正慌忙扯毛巾往身上裹。

我脑袋嗡了一下,连她的脸都没敢细看,转身撞上门框。铝饭盒掉在水泥地上,盖子滚了老远。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出去。”

我连饭盒都没捡,拔腿跑回病房。父亲问我脸怎么那么红,我说天热,又把窗户推开半扇。

那一晚,我在陪护床上翻了半宿。木门上的字分明是“女”,只是右边那道漆掉了。我越想越臊,恨不得天亮就回农机站。

第二天早晨,我刚走到门诊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横在台阶前。她眉眼清秀,头发梳得齐整,耳根却还有点红。

我认出是昨晚那个人,脚底像粘了浆糊。

她叫陈秀梅,是卫生院护士。几个等号的病人往这边看,她没吵,也没哭,只把我领到墙角。

“你叫高明远?”

我点头,低声说:“昨晚是走错了,我可以道歉。”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从白大褂里摸出一本红皮银行本,压在掌心。

“看过了,就得娶我。”

我以为她在说气话。可她翻开内页,让我看清上面的数字。那笔钱,正好够父亲眼下急等的手术费。

我后背冒出一层汗。昨夜的羞臊还没散,眼前又添了股说不清的寒意。

“你先告诉我,”她合上本子,声音很轻,“你父亲叫什么?”

01

我没有回答,伸手去拿那本红皮银行本。陈秀梅往后一收,塞回白大褂口袋,转身进了门诊楼。

台阶上落着几片槐树叶,扫地的大娘看了我两眼。我低着头回住院部,耳朵一直烧到病房门口。

父亲靠在床头喝稀饭。他胃里长了东西,疼了大半年,总说是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拖到吃不下饭,母亲才硬把他送来。

“站门口干什么?饭凉了。”

我把铝饭盒放下,问他:“医生今天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切呗。”父亲笑了一下,嘴唇没有血色,“人活到五十五,肚子挨一刀也不算稀奇。”

母亲刘惠珍坐在床边剥鸡蛋,壳碎得很细。她没抬头,只说医生催着交钱,三天内得定下来。

我心里一沉。家里的积蓄装在铁皮饼干盒里,一共九百六十七块。入院检查已经花掉一百多,离手术费还差得远。

农机站的同事能借多少,我心里有数。师傅家刚给儿子盖房,站长的老娘也常年吃药。昨晚我已经跑过两家,只凑到二百块。

“我再想办法。”

母亲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父亲碗里,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我,嘴动了动,到底没问办法从哪来。

我刚端起暖水瓶,陈秀梅推着护理车进来。车轮有一只不大灵便,走起来轻轻打颤。

她像没在门诊见过我,量体温,记脉搏,又俯身看父亲手背上的针眼。动作利索,话也少。

父亲抬眼看她,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陈秀梅正把体温表插回盒里。两个人隔着床沿对视了几秒,她先低下头,将被角压平。

“叔,夜里疼得厉害吗?”

父亲清了清嗓子:“还行,你姓什么?”

“陈。”

他“哦”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母亲把饭盒盖扣紧,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响,他这才扭头看窗外。

陈秀梅调了调输液速度,又把父亲枕边的茶缸挪远。

“他喝水得放左手边。”她对我说,“右肩抬久了会麻,夜里够不着。”

我愣住了。父亲右肩年轻时受过伤,天阴会酸,连农机站的老熟人也未必知道。

母亲也抬起头:“姑娘,你怎么知道?”

“昨天换药时看见他活动肩膀。”她说得平淡,“猜的。”

护理车推到门口时,父亲突然叫住她:“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陈秀梅扶着车把,没有回头。

“我来卫生院才两年,应该没有。”

门合上后,父亲盯着那块掉漆的门板,好半天没动。母亲问他认得人家吗,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认错了,像从前厂里的一个熟人。”

茶缸明明在左手边,他却用右手去拿。肩头刚抬起来,眉头便皱了一下。

我想起门诊口的那句问话,心里堵得慌。她不是先问我有没有对象,也没问我家住哪儿,偏偏只问父亲姓名。

午后,主治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屋里有股碘酒味,桌上的搪瓷杯结着茶垢。

医生说父亲的情况不能再拖。如今还能安排手术,再等下去,身体未必扛得住。押金连同后续用药,至少还要准备一千八百块。

我攥着收费单,掌心全是汗。

从办公室出来,陈秀梅正在给病人发药。我拦住她,让她下班后到后院说清楚。

她把药片倒进小纸包,折好两角,才抬头看我。

“你若只是来拒绝,不用等下班。”

“婚姻不是买卖。”

“我知道。”

她的回答太快,倒让我一时接不上话。旁边病床有人咳嗽,她端水过去,拍了拍病人的背。

我跟到门边,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盯上我?”

陈秀梅把水杯放稳,神色没变。

“先把叔的病顾好。”

“那是我家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倦色。昨晚留下的那点红,已经从耳根褪干净了。

“你若真顾得过来,就不会拿着缴费单站半天。”

傍晚,她下班后没有走,留下来帮父亲擦身。父亲嫌热,睡觉总爱把被角踢开。她进门才两回,却知道先在他脚边压一条薄毯。

母亲去开水房洗毛巾,我靠墙站着。陈秀梅拧干热毛巾时,手背被烫红了一片,也没吭声。

父亲又看了她几次。后来闭上眼,像是睡着了,眼皮却轻轻跳着。

走廊的灯亮起来,蛾子绕着灯罩乱撞。我送陈秀梅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你父亲叫高守义,对不对?”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抿了抿嘴,下楼时踩空半级,很快扶住栏杆。那一瞬不像个拿钱逼婚的人,倒像听见了什么不愿听的事。

02

第三天早晨,父亲吐了血。

量不多,落在白毛巾上却格外扎眼。母亲端着盆站在床前,两条腿直打晃。我赶紧叫医生,父亲还嫌我们大惊小怪。

检查做完,医生把手术日子定在后天。若今天交不上押金,床位只能让给后面的人。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县城跑了一上午。岳河街的表叔借了五十,粮店的老同学借了三十。那些钱用报纸包着,塞在衣兜里鼓鼓囊囊,数起来却薄得很。

中午回卫生院,我在车棚边碰见陈秀梅。她刚下夜班,眼下发青,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还差多少?”

我不想理她,推着车往里走。车链条突然掉了,油泥蹭了满手。我蹲下来摆弄半天,越弄越乱。

她把饭盒放在石阶上,递来一块旧布。

“差多少?”

“一千三百多。”

陈秀梅没再问。她从衣襟内侧拿出那本红皮银行本,捏住封面,只露出记账的几页。

“里面的钱够。”

我站起来,手上的油在旧布上擦出一道黑痕。

“还是那个条件?”

“结婚。”

车棚外有人晒床单,湿布被风吹得啪啪响。我盯着她,想从脸上看出玩笑,可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才二十五,拿一辈子换这点钱?”

“是不是一辈子,得过了才知道。”

“我不喜欢欠人。”

她将银行本往前送了送:“可以写欠条。但婚必须结,这是两回事。”

我伸手去接,她却忽然合上封面,掌心严严实实压住最前面那页。

“给我看看开户信息。”

“不行。”

“钱都敢给,名字还怕看?”

她收回手,脸色冷下来:“你只需知道这钱来路干净,是我娘留下的。她去年病逝,这是她给我的全部家底。”

我没再伸手。那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还沾着一小点线头。她娘做裁缝,用针线攒下这笔钱,想来也不容易。

“你把她留下的钱全拿出来,就为了嫁给一个见过两面的人?”

陈秀梅低头提起饭盒。

“不是两面。”

她说完便走。我追了两步,她又停住,改口道:“你父亲住院这些天,我见过你。你总来送饭。”

这话听着说得过去,可她刚才那一下停顿,让我更不踏实。

病房里,父亲已经能坐起来了。陈秀梅带来的饭盒装着小米粥和蒸蛋,都是他这几天勉强吃得下的东西。

她在床边支起小桌,先用勺背把蒸蛋压碎,又挑走上面的葱花。

父亲看了看碗:“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病历上写着胃不舒服,葱刺激。”

“病历还写我爱喝浓茶?”

陈秀梅的手顿了一下。父亲指了指柜顶,那里放着她早上送来的茶叶,正是他常喝的那一种。

“供销社就这几样,随手买的。”她说。

母亲坐在床尾纳鞋底,针扎进布里,却半天没拔出来。她看看父亲,又看看陈秀梅,脸色有些发闷。

我问父亲年轻时在哪儿干活。

“城南木器厂,先在老车间学刨木头,后来才调去机修房。”他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话音刚落,陈秀梅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蒸蛋洒出一点,落在白色床单上。

她赶忙用手绢去擦,越擦越开。父亲看着那块黄印,神情也有些僵。

“你去过那地方?”我问。

“没有。”

“那你慌什么?”

“昨晚没睡,手滑了。”

她端起碗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门口时,父亲叫了一声“小陈”,她肩膀轻轻缩了缩,却没有停。

我追到水房。她背对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溅湿了袖口。

“你认识我父亲。”

“我说了,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的习惯?”

她关掉水,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嘴角却绷得很紧。

“高明远,你现在最该管的是手术,不是盘问我。”

“他的手术是急,可我不能稀里糊涂跟你结婚。”

水池边积着一层肥皂沫,顺着缺口慢慢往下淌。她看了我许久,抬手抹去袖口的水。

“后天早上八点前交费。你若能凑齐,我不再提婚事。”

“凑不齐呢?”

“明天下午去领证,回来我就交钱。”

她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她衣袖上的消毒水味,里面混着一点潮湿的肥皂味,和那晚浴室里一样。

回到病房,父亲正咬着牙忍疼。母亲扶着他的背,眼泪落在围裙上,手还在一下一下给他顺气。

衣兜里的借款硌着腰。我把那些零散的钱掏出来,铺在床头柜上,数了两遍。

三百八十块,一分没多。

窗外卖冰棍的人敲着木箱,从住院楼下慢慢过去。父亲疼出一头汗,还催我把钱退给人家,别把亲朋都拖进来。

我握着那张缴费单,纸边被汗泡软了。走廊尽头,陈秀梅抱着药盘经过,没有朝病房里看。

03

第二天清早,父亲疼得蜷在床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值班医生检查后,让我们马上补交押金,手术不能再等。

母亲把带来的钱全倒在床头柜上,十块、五块,边角都卷了。她数到第三遍,手还是抖。

我准备回农机站找领导预支工资,刚到楼梯口,收费处的人追过来,说欠款已经补齐。

收据上的交款人写着陈秀梅。

我在注射室找到她。她正掰开一支药水,玻璃尖落进铁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谁让你交的?”

“医生说不能拖。”

“我还没答应结婚。”

她用棉球擦了擦手指,没看我:“钱已经进账,退出来也赶不上今天的安排。”

我堵在门边,胸口像压了块湿木头。里面有病人等着打针,我只得往旁边让开。

午后,父亲被推进处置室做术前检查。母亲靠墙站着,鞋底沾着一层白灰,嘴里反复念着别出岔子。

陈秀梅跑前跑后,把各处单据分好,又给父亲换上干净病衣。她弯腰系扣子时,父亲偏过脸,眼圈慢慢红了。

“姑娘,钱我会还。”

“先把病养好。”

她语气不软,手上却轻。父亲右肩抬不起来,她便从左边给他穿袖子,没让他多受一下疼。

傍晚,我在后院找到她。晾晒的床单遮住半边夕阳,风从布缝里钻过来,带着肥皂和煤烟味。

“我答应。”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水泥地上。

“明天上午去登记。”

“你不再想想?”

“该想的是你。”

我喉咙发涩。说到底,是她拿钱救人,我拿婚事还账。可话落了地,再收回来,就像拿父亲的命讨价。

单位证明办得仓促。农机站长看着我盖章,问怎么一点喜糖动静都没有。我说家里有病人,先把事办了。

陈秀梅也从卫生院开好证明。第二天,我们在县里登记处填表,各自按了手印。红证拿到手时,她只看了一眼,便装进布包。

门口有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两串,她摇头不吃。我拿着那两根红亮的糖串,像个来晚了的看客。

回卫生院前,她把我叫到槐树下。

“彩礼我不要,酒席也先别办。”

“总得添几件家具。”

“你家有个旧木箱,对吗?”

我愣了一下。那箱子是父亲年轻时做的,铜扣生了绿锈,多年放在东屋墙角,平时没人动。

“有。你问它干什么?”

“别卖,也别劈了烧火。”

她只提这一个要求。问得再细,她便说旧手艺留下的东西可惜。我听着勉强说得通,心里的疙瘩却没散。

结婚当晚,我们没有新房。母亲将我的小屋收拾出来,换了床新席子,又在桌上摆了两个红皮鸡蛋。

陈秀梅下班已近十点。她坐在床沿拆头发,梳子划过发梢,屋里静得只剩院中水井滴答作响。

我给她倒了杯水。手碰到她肩膀时,她身子轻轻一缩。

“累了,睡吧。”

她把枕头往里挪,和我隔着半床空处。我没有再靠近,只把煤油灯拧小。

半夜,父亲咳了一阵。她立刻披衣出去,端水、拍背、量体温,比母亲醒得还快。

第二天我问她以后住家里还是卫生院宿舍,孩子要不要晚两年。她正在洗毛巾,听完只说先顾手术。

我看着她将毛巾拧得齐齐整整。对父亲的每一件小事,她都放在心上。轮到我们两个,往后的日子却像一扇没装把手的门。

04

登记后的第三天,我从农机站提前回来。院门没闩,东屋传出木板摩擦地面的闷响。

陈秀梅蹲在旧木箱前,衣袖卷到手肘。箱里的棉衣和旧工具全被抱出来,整齐摆在席子上。

“你在找什么?”

她猛地回头,手还搭在箱底。那一刻,她脸上的慌乱比听见城南木器厂时更明显。

“收拾屋子。”

“新房在西边,你收拾东屋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箱底只剩几张泛黄的奖状、一把木尺和父亲早年用过的刨刀。

我走过去翻了翻,没见她拿走东西。可箱里的夹层被掀开过,木榫边还留着新蹭出的白茬。

“你知道这里有夹层?”

“碰巧摸到的。”

“谁告诉你这个箱子?”

她垂下袖口,脸又恢复平静:“没人告诉我。”

我拦住门。成亲才三天,她连我每月工资多少都没问,却惦记一个旧箱子。那点压了许久的疑心,一下顶到嗓子眼。

“你嫁进来到底图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

“那晚的事?”

她没有答。院外有人赶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拐进巷口。

父亲下午从卫生院回来取换洗衣服,正好撞见我们僵在东屋。他看清散落的旧物,脸色沉了下来。

“谁开的箱子?”

陈秀梅直直看着他:“叔,我想问您几句话。”

登记之后,她一直没有改口。母亲听着别扭,提醒过一次,她仍旧叫叔。

父亲扶着门框坐下。手术还没做,他脸上又黄了几分,却坚持让母亲先去灶房烧水。

“问吧。”

“您一直在城南木器厂?”

“干了三十来年。”

“年轻时去过外县吗?”

父亲抬眼看她,嘴角绷紧:“去过几次,厂里派活。”

“认识做裁缝的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父亲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揉着右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年代久了,记不得。

陈秀梅还要问,我截住了她。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查这些。”

“这是我和叔之间的事。”

这句话像一盆洗过煤灰的脏水,迎面泼下来。我是她丈夫,却被挡在她和父亲之外。

“你拿婚事当门票,是不是?”

她眉心动了一下,仍没开口。

我把箱盖重重合上,铜扣撞得发响。父亲咳了几声,母亲从灶房跑来,手上的水都没擦。

“明远,别问了。”

父亲声音发虚,却说得很清楚。他让我将借来的钱列个数,等出院以后慢慢挣,把陈秀梅交的那笔也还清。

“手术不做了?”我问。

“做。只要能下床,我就去木器厂接零活。”

“您拿什么接?肩膀都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鞋尖,不再争辩。母亲站在门边,围裙湿了一大片,眼神在三个人脸上来回转。

陈秀梅将棉衣重新放回箱子。她叠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用掌心压实,像是不愿漏掉什么。

我跟她回到西屋,关上门。

“说清楚,否则今晚回宿舍。”

“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等叔做完手术。”

她每句话都留半截。我盯着那张刚睡过三晚的床,忽然觉得屋里的红鸡蛋、印花枕巾,全像摆给外人看的。

“你若只是为了进高家,何必扯上我?”

陈秀梅抬头,脸色也冷了。

“没有那笔钱,叔进不了手术室。”

“所以我该闭嘴?”

“我没让你闭嘴。”

她伸手去拿布包,我一把按住桌角。包里有我们的结婚证,也有那本始终不许我细看的红皮银行本。

“你买的到底是婚姻,还是接近我父亲的机会?”

她的嘴唇动了动。窗外的锅铲刮过铁锅,母亲正在炒白菜,焦煳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良久,她把布包抱进怀里。

“钱本来就该花在高守义身上。”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父亲。我听见这句话,手从桌角慢慢松开。

“为什么该?”

陈秀梅转身出了门。门帘擦过她肩头,又轻轻落下,只留下满屋焦煳的白菜味。

05

父亲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母亲坐不住,沿走廊来回走,鞋底磨得沙沙响。

陈秀梅当班,却隔一阵就过来看一眼。她不再问父亲的往事,也很少同我说话,只把该办的手续一张张送来。

下午三点,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母亲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擦脸上的汗。

我看向陈秀梅。她站在推车旁,肩膀明显松下来,眼圈却有些红。发现我在看,她低头整理药瓶,很快推车走了。

父亲术后发了两天低烧。陈秀梅守夜比谁都细,隔半小时摸一次额头,喂水只用小勺,怕他呛着。

我心里那股怨气被这些动作磨薄了一些。有一回她趴在床边睡着,我给她披了件外衣。她醒来后,悄悄把衣服叠好放回我床头。

还是没说一句软话。

十天后,医生同意父亲第二天出院。伤口恢复得不错,只需按时回来复查。

母亲高兴,回家杀了只养两年的母鸡。我收拾病床下的脸盆时,忽然觉得这桩买来的婚事也该有个了断。

晚上,我把陈秀梅叫到卫生院后院。七月末的晚风仍是热的,墙根堆着晒干的艾草,苦味一阵阵往上浮。

“我会还钱。”

她靠着石桌,没有接话。

“手术费、药费,我一笔笔记着。农机站有外修活,我多跑几年,总能还清。”

“然后呢?”

“你回宿舍住。愿意办手续,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很久:“你想离婚?”

“这本来就是买卖。”

话说出口,我反倒松了口气。父亲活下来了,她也不必把往后几十年搭在高家。

可陈秀梅的神色没有轻松。她捏着白大褂口袋,布料被揉出一圈深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原因吗?”

“现在不想了。”

“晚了。”

她让我跟她回病房旁的小值班室。屋里只有一张窄桌、一把椅子,墙角的蚊香烧到一半,烟味呛人。

她从衣袋里拿出那本红皮存折,放到桌上。这一次,她没有遮住扉页。

我没立刻去看。那点不安从胃里往上拱,像手术前一夜喝下去的凉水,过了十来天还没散。

“钱是你母亲留下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谁。”

陈秀梅翻开扉页,将本子转到我面前。开户人的名字不是她,而是楚兰英。

三个字写得端正,墨色已有些淡。旁边盖着银行的红章,日期是去年春天。

“楚兰英是谁?”

“我妈。”

我抬起头。陈秀梅的脸被昏黄灯光切成一明一暗,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不许我躲开。

她又从布包夹层里取出半张旧照片,摊在存折旁。相纸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从中间撕开过。

上面是一男一女,站在木器厂旧车间门口。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形清瘦,右手扶着一辆旧自行车。

我一眼认出父亲。那时他约莫二十五岁,眉眼比现在舒展。站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短辫,肩膀挨得很近。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九五五年夏,守义、兰英留念。

我的手停在桌边,没敢碰。父亲初见陈秀梅时那一下失神,她对浓茶、旧伤和饮食习惯的熟悉,还有那个旧木箱,全在眼前挤到一起。

“你早就认识他?”

“我只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

“所以你进卫生院,盯着病房,又挑中我?”

“我在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找到名字和工作地。后来查到他在这里住院,也知道你每天来送饭。”

她说得平静,越平静,越显得我们登记那天的红证荒唐。

“浴室那晚呢?”

“是意外。”

“逼婚也是意外?”

她低下眼,手按在半张旧照片上。

“不是。我要进高家,亲耳听他说明白。”

我胸口发紧,连椅子都被膝盖撞歪了。

“说明白什么?”

“当年为什么丢下我妈。”

门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到地砖缝,咯噔响了一下。陈秀梅将照片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她到临终都没等到一句交代。”

我看着旧相纸上的父亲,忽然生出一个更叫人发冷的念头。陈秀梅比我小三岁,如果她母亲与父亲当年不只是相识,那我们两个算什么?

“你父亲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把存折和照片慢慢收拢。

“这件事,明天我再告诉你。”

“现在说。”

“今晚先去问高守义。”

她站起来,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那本红证就在布包里,隔着一层粗布,像块烫手的铁。

陈秀梅把存折翻到扉页,“楚兰英”三个字扎进我眼里。她又摊开半张旧照片,父亲二十五岁时正站在她母亲身边。

“高明远,明早办完出院我就走。今晚你去问他,当年为什么丢下我妈。”

她把布包扣好,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替他遮掩,这婚到此为止。你若逼他说,他可能连药都不肯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