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说,做生意不能把底牌一股脑掏出来。
那天晚上,小区门口的茶馆刚换了灯,白光落在桌面上,照出几道没擦干净的水印。赵守义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没喝完的茶杯,耳朵一直朝着丁元英那边。
丁元英是我爸的邻居,四十八岁,平时不爱闲聊。有人问他生意怎么做,他也不讲行话,只拿茶叶、菜市场和买卖房屋打比方。
“第一种,预期差。”他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别人以为你只能做到六分,你做到八分,价就出来了。你一开始就说能做到十分,最后做到九分,别人还觉得你没做好。”
我听着有点新鲜。
“第二种,稀缺差。东西不是越多越值钱,越容易得到,越没人当回事。第三种,身份差。你让对方觉得,他拿到的不是一件东西,而是某种资格。”
丁元英抿了口茶,声音不高。
“这三种落差,合在一起,就叫心理落差。变现靠的不是把人哄高兴,而是让人看见自己原先没看见的价值。”
赵守义低头看着茶汤,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没听懂,正要替他问两句,他忽然抬起头。
“那要是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在乎你,也能这么试?”
丁元英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门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从玻璃上晃过去,茶馆里暗了一下。
“生意可以试,亲情最好别试。”丁元英说。
赵守义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总得知道,谁是真的,谁是顺手。”
我爸说完这句,起身去结账。我跟在后面,发现他走得比来时快,手掌在外套口袋里反复摸着什么。
那晚风很硬,吹得小区门口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打转。我问他刚才想到了谁,他只说没什么。
可“心理落差”四个字,后来像一根细刺,留在了我们家里。
01
我爸七十二岁,住在省城北边的老小区里。六年前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日子,起初连煤气阀都记不住关,后来慢慢学会了煮面、洗袜子,也学会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先给我打电话。
我那家电维修店离他住处不远,骑电动车十二分钟。六年来,送药、换灯泡、修水管、陪着去医院,基本都是我在做。
早上六点半,我先把店里的卷帘门拉起一半,给我爸打电话。
“药吃了吗?”
“还没,刚醒。”
“先吃两片面包,药放在桌上了。”
他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听着还行。我把电话挂了,转身给顾客修电饭锅。没过十分钟,他又打回来,说热水器不出水。
我把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丢,骑车过去。
赵守义住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买菜的老太太。她们看见我,都往旁边让了让。
“又去给你爸修东西啊?”
“嗯,水不热。”
“你这儿子当得真周到。”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到家后,拧开外壳一看,是加热管接触不好。弄好以后,我顺手把卫生间的地漏也清了。脏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淌,带着一股头发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爸站在门边看着。
“多少钱?”
“家里的东西,收什么钱。”
“那也不能总让你白跑。”
他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块钱,往我手里塞。我没收,他就把钱压在桌角,像是怕欠着我。
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钱不多,路也不远,可店里一旦少个人,顾客等不住,陈慧就得替我看一会儿。
陈慧在超市做财务,月底最忙。晚上回到家,她常常还要对着电脑核账,桌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有一回我刚进门,她看了眼时间。
“今天又去了?”
“热水器坏了。”
“你爸那边什么东西坏了,第一时间都找你。”
她说得平静,手里的鼠标却停了很久。
我把外套挂起来,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过了,厨房里给我留了半碗汤。汤面结了一层薄油,端起来时,碗底碰着灶台,发出一声闷响。
我喝完汤,给我爸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按时吃药。他回了个字,吃。
赵兰很少回家。她在南边街口管一家服装店,平时忙,逢年过节会打电话,有时寄一件衣服,号码写在纸袋里,字很秀气。
她和我爸通话的时间不长,通常问几句身体,提醒他少吃盐,然后说店里来了客人。
我爸每次挂完电话,都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安静一会儿。
以前我没多想,只觉得兄妹两个性子不同。我习惯了替他跑腿,她习惯了隔着电话问候。家里谁缺什么,我先知道,也先处理,时间久了,像一件不用商量的事。
周三下午,我送完药,又陪他去社区诊所量血压。医生说数值还可以,让他少熬夜,腿脚发麻就及时来查。
回去的路上,我爸买了两根油条,非要分我一根。我说不吃,他把纸袋塞进我车筐。
“你早上又没好好吃吧?”
“店里忙,等会儿吃。”
他没再说话,坐在后座上,手搭着我的肩。车子经过一段坑洼路,他的膝盖碰到我的腰,我听见他吸了口气。
到了楼下,我扶他上楼。他走得慢,鞋底在台阶上拖出细响。六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截一截的,照得他背影忽明忽暗。
进门后,我把药按日期摆好,又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掉。赵守义站在旁边看,忽然问我。
“你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的药盒停了一下。
“她不是前两天打过电话吗?”
“打电话和回来,能一样吗?”
这句话不像责怪,倒像随口一问。我把药盒放下,转身去看冰箱门上的日期。
我爸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店里忙不忙,只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新闻里有人在讲股市,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那根油条还在车筐里,纸袋被风吹得轻轻动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我爸家时,门口的地垫歪着,鞋柜上多了一双女式短靴。
我站在门外掏钥匙,锁芯却没有转动。备用钥匙插到底,只能卡在里面。
门开了,是我爸。
“钥匙怎么了?”
他伸手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鞋柜上。
“锁换过了。”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一点新磨出来的铁屑。以前这把钥匙一直在我店里抽屉里,送药、买菜、半夜送他去医院,都靠它进门。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也没什么事,换个锁而已。”
他侧过身让我进去。客厅里飘着炖鸡的香味,砂锅放在小餐桌上,旁边摆着一盘清炒芹菜,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
我爸平常一个人吃饭,能把剩菜热两顿。今天桌上却有三只碗,筷子也多摆了一双。
赵兰从厨房探出头。
“哥,你来了。”
她穿着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手腕上还戴着服装店常见的细皮尺。她说话时有些喘,像是刚从楼下赶上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店里这两天不忙。”
她把汤盛出来,放在我爸面前,又拿走他手边的空杯,换了一杯温水。
这些事我做惯了,动作却比她慢了一拍。
我爸看着她,脸上有了点笑意。
“她一早就去买鸡了,知道我想吃清淡的。”
赵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到椅背上。
“你别夸我,炖得也一般。”
“比你哥买的强。”
他说完笑了笑,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把手里的药放到桌边,药袋落下时,里面的铝板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药我给你送来了,今天的都分好了。”
“放那儿吧。”
以前他总会问我有没有忘记哪个时段,今天却没有看一眼。
我坐在桌边,鸡汤的热气往上冒,带着姜片的辛味。赵兰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我没动筷子。
“你不吃?”
“早上吃过了。”
其实没有。我在店里啃了半个冷馒头,剩下的一半还搁在纸袋里。
赵兰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和我爸说起店里的事,说最近换季,进货压得厉害,几个老客也都在等打折。
我爸听得认真,不时问一句。
“你一个人守店,晚上回去方便吗?”
“还行,楼下有邻居。”
“别总顾着做生意,身体也要紧。”
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杯子边沿有一道没擦净的水痕,贴到嘴唇上,凉凉的。
吃完饭,赵兰收拾碗筷。我起身去厨房帮忙,她挡了一下。
“哥,你陪爸坐着吧,我来就行。”
这句话听着客气,我却不知道该站在哪儿。以前厨房水池旁边那块抹布,都是我顺手洗干净挂起来的。现在赵兰把碗放进去,动作不熟,水却开得很大,溅湿了袖口。
我爸坐在客厅里问她,店里什么时候关门。
“下午还得回去一趟,晚上过来陪你。”
“别来回跑。”
“没事,我打车。”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楼下有人搬家,纸箱在单元门口叠成一堵矮墙,胶带撕开时,声音一阵接一阵。
下午,我在店里修一台老式洗衣机,电话响了三次,是我爸打来的。
第一次问血压计放在哪儿,第二次问午饭热多久,第三次没说什么,只问我晚上来不来。
“来。”
“你妹妹说她也来。”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他先挂了。
晚上过去时,赵兰已经在厨房。她带了两盒糕点,包装纸上印着店里的名字。我爸把其中一盒拆开,吃了一块,点头说不甜。
我把新买的降压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抽屉里。
“备用钥匙给我一把。”我说,“万一夜里有事,门打不开。”
“不用了。”
“锁都换了,怎么不用?”
他低头整理抽屉里的药盒。
“你有自己的事,别总往这边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有动。赵兰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脚步放轻,停在客厅边上。
“爸,哥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赵守义把抽屉推上,“可人不能什么都靠一个孩子。”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神很快又移开。
我去倒垃圾,回来时,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把新钥匙。钥匙扣是红色的,挂着一只小布包,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临时买来的。
赵兰拿起来晃了晃。
“爸给我的,说我晚上过来方便。”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她似乎也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要拿。”
“你拿着吧。”
我把垃圾袋提到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过了几秒,又灭了。门里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赵兰赶紧放下钥匙去倒水。
以前我听见这声咳嗽,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那天却站在门外,等到里面没了动静,才慢慢下楼。
回到店里,我打开抽屉,里面还放着那把旧钥匙。钥匙旁边是我爸的医保卡复印件、几张检查单,还有一张写着紧急联系人的卡片。
我把卡片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第一行原本写着我的名字和号码。号码后面有一小块被黑笔涂过,墨迹很新,纸面被划出了浅浅的毛边。
第二行换成了赵兰。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一个日期,写在右下角。日期是昨天。
店外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街上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收据吹得散开。我伸手去压,最底下那张却怎么也按不住,像有一角被什么东西粘在了桌面上。
03
赵兰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在店里接到她的电话。
“哥,爸的身份证放哪儿了?”
“书房右边第二个抽屉。”
“我找到了。还有户口本呢?”
我把手里的电烙铁放下,问她找这些做什么。她停了一下,说只是帮爸整理证件,免得以后急用时找不到。
这个理由听着没错,可她以前连我爸的医保卡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晚上我赶过去,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份纸。赵兰拿着笔,在纸边写写画画。我爸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只放大镜。
“看什么呢?”我问。
赵守义把纸收了收。
“你妹帮我看看资料。”
赵兰笑了一下,把证件重新装进文件袋。
“爸说想把东西归归类,省得乱。”
我看见其中一页露出一个小区名字,下面还有几行面积和楼层的字,没等看清,赵守义已经把袋口压住。
“这些以后再弄。”他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看药。药盒少了一板,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都是赵兰用过的。她这几天来得勤,买菜、陪着量血压,还陪我爸去看了两次房。
看房这件事,是陈慧先告诉我的。
她在超市碰到赵兰,听见赵兰和一个中介打电话,说什么采光、楼层、老人出行方便。
“你妹是不是想换地方住?”陈慧问我。
“她店里那边的租金不是涨了吗?”
“那也不用总陪你爸看。”
陈慧把一沓超市对账单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整整齐齐,像她说话的语气。
“赵明,你问清楚。别等到后面什么都说不明白。”
我低头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店里这个月收入一般,家里的贷款还剩两年,陈慧那边也有一笔保险费要交。她没说得更重,可我听得出来,已经等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我爸家拿他的检查单。赵兰正在阳台晾衣服,洗好的毛巾挂成一排,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你今天不上班?”
“店里让人看着,我过来陪爸。”
她指了指书房。
“爸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呢。”
我推门进去,赵守义刚把电话放下。桌上摆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数字。
他见我进来,把银行卡压在手掌下。
“检查单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们最近老看房,准备搬家?”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谁跟你说的?”
“陈慧听见赵兰打电话。”
“看看地方怎么了?我住哪儿,还得向你报备?”
我没接这句话。赵兰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衣架。
“哥,我只是帮爸看看,没决定什么。”
“我没说你决定了。”
她把衣架放到门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一格一格。赵守义把银行卡收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自家父亲的书房里,却不知道桌上那些纸写的是什么。
周末,赵守义的老同事孙叔来串门。孙叔提了两袋水果,坐下后问起他的身体。
赵守义指了指赵兰。
“这几天都是她陪我,买菜、跑医院,细心得很。”
赵兰连忙摆手,说都是小事。
孙叔看了我一眼。
“你们兄妹都孝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守义已经接过去。
“兰兰心细,知道老人缺什么。她哥做事利索,就是忙,顾不上这些细活。”
那一刻,我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白色筋络粘在指腹上,怎么也扯不干净。
六年来,我陪他做过多少次检查,修过多少次东西,连他夜里起床都听得出脚步声。可在孙叔面前,这些像没发生过。
我把橘子放回果盘。
“我去看看药。”
厨房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小了些。赵兰在客厅笑着说话,我爸不时应一声,气氛比我在时轻松。
回店的路上,我给陈慧打电话。
“我问过了,他们没说要做什么。”
“你爸怎么说?”
“说看着玩。”
陈慧沉默几秒。
“那你就信?”
我握着车把,路边的风把广告纸吹到车轮旁边,差点卷进去。
“先看看再说。”
“赵明,很多事不是等到明白了才问。”
她说完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早点过来。
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后,店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两下,维修台上的小螺丝滚到地上,钻进了柜子底。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我爸家时,赵兰已经在厨房煮粥。
她把火调小,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爸昨晚没睡好。”
“哪里不舒服?”
“他说胸口闷,刚才量了血压,数值有点高。”
我放下手里的药袋,进卧室看他。赵守义靠在床头,脸色发灰,床边放着血压计和一杯温水。
“去医院看看。”我说。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
“你昨晚叫我早点过来,不就是因为不舒服?”
他抬眼看我。
“让你过来拿检查单。”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药袋。赵兰端着粥进来,吹了吹勺子,坐下喂他。
我爸张嘴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烫。赵兰赶紧把碗放在桌上,拿扇子轻轻扇着。
我把药按说明摆好,问他最近有没有头晕。
“你别问了。”他说,“兰兰在照顾。”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我转身去客厅,看到茶几上的文件袋。袋口没封,里面露出一张复印纸,抬头是房屋中介的字样。我伸手拿出来,只看见一行小字,赵守义已经从卧室里喊我。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回头,他扶着床沿站着,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
“我只是看看。”
“你看什么?”
“你们到底在弄什么。看房、整理证件、换钥匙,连紧急联系人都改了。我是你儿子,连问一句都不行?”
赵兰站在床边,手里的扇子停了。
赵守义喘了两口气,脸色更难看。
“你是儿子,所以我什么都得告诉你?”
“至少别瞒着我。”
“瞒你什么?我自己的日子,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你安排可以,可这些年是谁在管你?”
话一出口,屋里只剩电饭锅保温时发出的嗡声。
我爸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管我?”
“药是我送的,医院是我陪的,店里有事我也赶回来。你现在说得像我多管闲事。”
“你不是一直愿意吗?”
我愣住了。
“你不愿意,没人逼你。别把这些事挂在嘴上,好像我欠你一辈子。”
赵兰往前走了一步。
“爸,你别说了,哥也是着急。”
“你别插嘴。”赵守义抬高声音,“他既然觉得辛苦,就别做。”
我胸口一阵发紧,伸手把桌上的药袋捏出褶皱。
“行。那你告诉我,你想让谁做?”
“谁愿意谁做。”
“赵兰愿意吗?”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没说不愿意。”
“你是没说。你只是突然回来,陪着看几次房,替他整理几张纸,现在就成了最贴心的那个。”
赵兰把扇子放到桌上。
“哥,你要是有话,冲我来,别绕着说。”
“我说错了吗?”
“你说得都对。”
她转身进厨房,粥锅盖被碰得一响。我爸抬手指着门口。
“你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走?”
“这里不用你管。”
这句话落下来,连赵兰都没有出声。
我看着床头那张紧急联系人卡,第一行被涂掉的号码正对着我。那不是一时冲动,是有人拿着笔,慢慢划了好几下。
“好。”我说,“以后你有事,别再打给我。”
赵守义把脸转向窗户。
“我没求过你。”
我拿起药袋,走到门口时,赵兰从厨房追出来。
“哥,你别这样。爸现在身体不舒服。”
“那你照顾。”
她停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门边的鞋往里挪了挪。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飘着粥味,甜腻腻的,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次,我没有接。
到了店里,陈慧已经等在那里。她把午饭放在维修台旁,饭盒盖子扣得很紧。
“你脸色不好。”
“跟我爸吵了几句。”
“他又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陈慧没有马上劝我回去。她只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我。
“先吃。”
饭是凉的,米粒已经结成一团。我咽了两口,问她。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该总往那边跑?”
“我觉得你该把话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呢?”
“至少别让别人替你决定,你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我低头夹着饭,筷子碰到盒底,发出空响。
下午四点多,赵兰打来电话。
“爸胸口还是闷,我想送他去医院。”
“送吧。”
“他不肯去。”
“那就叫急救车。”
电话那边很吵,有柜门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兰压低声音。
“哥,他只让我陪着去。”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你来不来?”她问。
我看着维修台上拆开的电风扇,里面的铜线一圈圈缠着,找不到头。
“你不是最贴心吗?”
赵兰沉默了片刻,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父亲的邻居丁元英从店门口经过。他看见我坐着没动,停下来问了一句。
“家里出事了?”
“我爸不舒服,妹妹送他去医院。”
丁元英点点头,没有劝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两圈。
“亲近的人闹别扭,最难算的不是谁对谁错。”
“那算什么?”
“算谁还愿意把门打开。”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门外的夕阳落在路面上,红得发脏,像维修店里擦不净的机油。
05
我到医院时,赵守义已经做完检查,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医生说心脏有问题,暂时没有立即危险,但最好尽快安排手术。
赵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检查单,头发有些乱。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叫我。
护士推门进来,问谁是家属。
“我是儿子。”我说。
“女儿也是家属。”赵兰接了一句。
护士看了看我们,把手术告知书放到床尾。
“先准备,具体时间等主治医生安排。家属最好商量好谁负责签字和陪护。”
赵守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一直抓着床单边缘,没松开。
这几天发生的事堆在我心里,像一台卡住的旧机器,怎么拧都转不动。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改联系人,为什么把我往外推,可看见他脸色灰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兰去走廊接水,我坐到床边。
“爸,手术的事,你别想太多。先治病。”
他睁开眼看我,眼神比平时清醒。
“你还管?”
“我是你儿子。”
“儿子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我没说话。护士进来换药,针头扎进他手背时,他把头扭向窗户。窗外一排高楼挤在阴天里,玻璃上全是灰蒙蒙的反光。
下午,赵兰去缴费。我在病房门口接到陈慧的电话。
“医生怎么说?”
“要手术。”
“费用呢?”
“还没算清。”
她停了一会儿。
“店里今天有两个急修,我让小周先顶着。你别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我靠着墙,看着缴费窗口前排着的人。
“嗯。”
“你爸那边,赵兰怎么说?”
“她在办。”
“那就让她一起商量。”
我知道陈慧不是在说手术。她说的是这段日子里,我和赵兰谁都不肯把话说透的那一团东西。
晚上七点,赵守义让护士把床头摇高。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被面上。
赵兰刚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豆浆。
“你们两个都在,正好。”
我看着那个纸袋,心里先起了一层防备。
“这是什么?”
“安排。”
他把纸袋拆开,取出两张打印好的纸,分别推到我和赵兰面前。纸上有姓名栏、签字处,还有几行已经打好的字。
第一张写着,房屋由赵兰承接,相关照护由她负责。
第二张写着,存款由赵明领取,但赵明签字后,不再承担日常照护。
我盯着那几行字,耳边像有机器在空转。
“你什么意思?”
赵守义没有看我,只对赵兰说。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稳定的地方吗?以后住这里,照顾我。”
赵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把豆浆放到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纸,又放下。
“爸,你先别说这个。”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我把纸拿起来,纸张很薄,印刷字透到背面。那些年我跑过的医院、买过的药、修过的东西,全被压缩成一句不再承担日常照护。
“那我得到什么?”我问。
“存款。”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分一袋米。
“多少?”
他报出一个数,比我想的多,也比我店里这些年攒下的钱多。我捏着纸角,半天没有翻页。
赵兰低声问:“为什么这样分?”
“你照顾我,得到住处。我儿子辛苦多年,拿钱。公平。”
“谁说我愿意接?”
“你可以不接。”
赵守义把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签了,明天开始算。七十二小时内答复。你接手,我把手续办了。你不接,全部捐出去。”
病房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串响声。
我看向父亲。
“你这是逼我们选。”
“我只是在给你们选择。”
“那我呢?”赵兰问,“我如果接了,就得把店关掉,天天守着你?”
“你是女儿,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赵兰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那哥呢?”
赵守义看向我。
“他拿存款。”
我胸口发闷。那笔钱像一块冷硬的东西,落在纸上,也落在我手里。
护士进来量血压,发现赵守义的数值又高了些,提醒我们不要刺激病人。赵兰把两张纸叠好,问父亲是否能等手术结束再说。
赵守义摇头。
“手术签字也要定一个人。”
护士翻开病历夹。
“家属先确定签字人,后面陪护也要登记。最好只能留一位主要联系人,病房不方便进出太多人。”
我看向赵兰,她手里的笔已经落在纸边。笔尖碰到签字处,轻轻颤了一下。
赵守义闭上眼,声音低了下来。
“只能选一个孩子留下。”
赵兰抬头看我,脸上没有刚才的客气。
“哥,你要钱、要爸,还是要我从这个家彻底消失?”
她说完,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了过来。
我看着那三张纸,手心全是汗。窗外天已经黑透,病房玻璃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挤在同一张床边,却谁也没有靠近谁。
赵守义把两份签字页推到我和妹妹面前:房子归她,存款归我;她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接手照护,我则从此退出。谁拒签,全部财产捐出。妹妹刚要拿笔,护士突然催我们确定手术签字人。父亲闭着眼说,只能选一个孩子留下。赵兰抬头看我:哥,你要钱、要爸,还是要我从这个家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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