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我正要关电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来自海外。我犹豫了几秒,点了接听。
画面剧烈地晃着,满是灰黄的尘土。
耳边传来闷雷一样的轰响,不像打雷,比打雷更沉、更闷。
然后镜头稳住了。
我看见我女儿,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头发结成缕,脸上糊着一层灰。
额角贴块纱布,血迹渗出来,干成暗褐色。
她看见我,咧开嘴笑了,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不像话:“爸,我活着呢。”
我攥着手机,手指一根根收紧。
想说什么,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她身后远处,又是一声闷响,屏幕剧烈地闪了一下,信号就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满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下三个字,你怎么敢。
01
我闺女叫陈一琳。
她妈走得早,走那年她才十二岁。
我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拉扯她长大。
供她吃穿,供她上学,盼她考个师范,回县城当个老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结果她高考那年背着我把志愿改成了新闻系。
她考上了外地一所挺有名的大学,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抽了一包烟。
想着木已成舟,新闻系就新闻系吧,毕业回来找个报社上班,也差不到哪儿去。
大四那年冬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书房批改作业。
手机响了,是她。
我接起来,对面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我当时还笑了,问她吃饭没有,天冷多穿点。
她说:“爸,我拿到驻外记者的名额了。”
我说:“噢,驻外,去哪儿?北京还是上海?”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中东。”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握着手机愣住了。她又补了一句:“战地记者。”
我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手机在掌心里烫得攥不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爸,我已经决定了。”
我嗓子发紧,压着火气跟她讲道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是什么地方?天天打仗,天天死人,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她不吭声。
我声音提起来:“我不准你去。听到没有?我不准。”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爸,我已经签了合同了。”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喉头发堵。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摆着她妈的照片,我看着照片里的人,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我嘴上一直说她妈走得早,可我没跟她说过,她妈走那天,我去医院太平间认人,掀开白布那一瞬间,我两腿一软,当场就跪在了地上。
从那天起,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好女儿,不让她磕着碰着。
可现在她非要往炮火堆里钻。
第二天到学校,老苏又在办公室说他闺女在银行考上了编制,福利好,稳当。
我没接话。
他凑过来问:“你闺女呢?快毕业了吧?工作找好没有?”我没憋住,挂了脸:“找什么找,她要去当战地记者。”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老苏咳了一声,拍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下午我没课,给妹妹董玉琼打了个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哥,一琳从小跟着你长大,她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
“那也不能由着她送死去。”
“你拦得住吗?”
我挂断了电话。这两句话,堵了我整整一宿。
接下来的几天,我打了一琳很多次电话,她接,但话少。
每次我都想好好说,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她每次听完都说“知道了”,但我知道她没听进去。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地失眠,翻来覆去地合计着要怎么能说服她。
02
周末,我用“你奶奶的遗物要整理”当借口,把一琳叫回家。
那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鲫鱼、西红柿、青菜,拎回来洗洗切切,在厨房里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我招呼她坐下,给她盛了碗汤。
她低头喝了一口,说:“爸,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我在她对面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吃吧。”
饭吃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开口了:“那个什么战地记者,退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
“爸托人给你找个报社,县里的也行,市里的也行。先干两年,有点经验了再说。”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我不想要铁饭碗。”
“什么铁饭碗不铁饭碗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想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啪地放下筷子:“有意义?跑到战场上让子弹打死就有意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要是人人都不去,那些地方的事,就永远没人看得见。”
我胸口堵得厉害。
她妈还在的时候,说这丫头性子随我,认死理。
现在我看着她,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犟得让人发疯。
我压着火最后问了一句:“非去不可?”
她点了点头:“非去不可。”
我猛地站起来,茶几上那个喝水的玻璃杯被我一把抄起来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她没躲,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说:“爸,你拦不住我的。”然后去门口弯腰换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满地碎玻璃,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碎片上映出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当天晚上董玉琼打电话来:“哥,你砸东西了?”
我没说话。
“你砸东西有用吗?从小到大,你越拦她,她越往前走。你还不了解你这闺女?”
“我就这一个女儿了。”我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董玉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
那三个字叫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挂了电话,坐回客厅地板上,拿扫帚把碎玻璃一点点扫进簸箕里。
扫完了,又从柜子里翻出她的相册,从刚出生翻到上大学,翻到半夜。
03
过了一周,一琳回来拿户口本办护照。
我在门口堵着她,两只手撑着门框。
我说:“你今天想出国,先从我身上踩过去。”她站在门槛外面,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风吹过来,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爸。我知道你怕。妈走得早,我知道你怕一个人。”
我僵在门口。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妈的事。
有时候我说起来,她都是低着头听。
我以为她年纪小,记不得多少。
现在我听见她说出这句话,嗓子一下子就哑了,堵得说不出来话。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爸,我有我自己的活法。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在你翅膀底下。”
那几秒钟,我愣住了。
她侧过身从我身边挤进屋里,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户口本。
我回过神来跟过去,伸手就抢。
她攥得紧,我们拉扯了两三个来回。
忽然“嘶啦”一声响,户口本从中间被撕开,一分为二。
我们俩都愣了。
她手里捏着半边,看着我,眼圈刷地就红了。
但没掉眼泪。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另半边户口本捡起来,把自己那页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又把剩下的纸页摞整齐,双手捧着,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发出“咔哒”一声闷响,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断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半边户口本,半天没动。
低头一看,撕口参差不齐,毛茸茸的纸边,扎得手心生疼。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坐回沙发上。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没开灯。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去厨房找我。
我蹲下来,拿棉签蘸着碘伏给她消毒,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都没吭。
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真倔。
现在她长大了,更倔了。我拦不住她,谁也拦不住她。
04
一琳到底还是走了。
头半个月,我梗着脖子跟自己说,走着瞧,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打电话回来。
但是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渐渐地,我开始每天凌晨四五点就醒,醒了就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后来索性不睡了,起来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看见中东两个字,心跳就突突地加快。
电视画面上是满目疮痍的城市,是废墟,是黑烟。
我盯着那些画面,常常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我不敢主动给她打电话。
怕她不接,更怕她接了以后那个冷冰冰的语气。
于是我只能翻她的朋友圈。
她发得很少,一个月就一两条。
大多是风景,或者驻地的工作照。
偶尔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穿着防弹背心,戴着头盔,脸上带着笑。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瘦了。
我把她最近的照片保存下来,去楼下打印店打了三张,贴在冰箱门上。
每天做饭的时候看几眼,看着看着就出一会儿神。
入冬以后,有一天我下楼买菜,碰见老苏两口子。
老苏隔着老远就打招呼:“老陈!买菜呢?”他老婆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陈,你闺女啥时候回来过年啊?”我笑了笑:“工作忙,不一定。”老苏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现在的年轻人啊,主意大得很。你看我家那闺女,在银行安安稳稳的,过两年结婚生孩子,日子多省心。”我拎着菜往家走,一路没回头。
进了门,把菜扔在厨房台面上,站在冰箱前,看着照片里女儿的脸,很久没动。
除夕那天,董玉琼来陪我过年。
她带了一袋饺子皮和肉馅,进门就说:“哥,今年咱自己包饺子。”我摇头:“我包好了。”她从冰箱里翻出来一看,满满一抽屉,全是韭菜鸡蛋馅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饺子下到锅里。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年夜饭就两个人,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盘拍黄瓜,半瓶白酒。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嘈杂的喜庆声填满了屋子里的寂静。
董玉琼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轻声说了句:“还是一琳调的味道正。”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我拿起来,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我慌忙挂断。
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贼。
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烟花升上去,在天边炸开一蓬五颜六色的光。
我坐在那光里,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没有再拨第二次。
05
事情发生在元宵节过后的一个深夜。
快十二点了,我正准备关灯睡觉。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绿色的接听键,陌生号码,来自海外。
我坐起来,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
屏幕亮起,画面剧烈地摇晃着。
耳边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然后镜头稳住了,我看见女儿的脸。
她蹲在一堵断墙的阴影下面,身后是半塌的楼房。
夕阳从她左侧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她的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本来的肤色。
额头那块纱布格外显眼,边缘翘起,下面隐约露出暗红色的伤口。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她看见我,笑了。那个笑容从灰土和疲惫中一点点绽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温柔。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
远处又是一声闷响,画面抖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对着镜头:“新年快乐。爸,我一切都好,别担心我。”信号开始断断续续,她的脸在屏幕上碎裂成一片一片的色块,又勉强拼合起来。
我的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你……你额头怎么了?”她怔了一下,抬手碰了碰纱布。
“没事,蹭破点皮。别担心。”
画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来不及完整地展开,屏幕就是一黑。
通话中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天喘不上气。
我坐在床边,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手机屏幕再也没亮起来。
那个夜里,我没有合眼。
到了天蒙蒙亮,我摸起手机拨通了董玉琼的电话。
电话接通,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得出趟远门。”董玉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哥,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去找她回来。”
06
一琳之前留过一个联系方式,她搭档冯涛的卫星电话。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哪位?”
“我找陈一琳。”
那头顿了一下:“您是?”
“我是她爸。”
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的声音换了一种语气:“陈叔?我是冯涛,一琳的搭档。她……她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我女儿是不是受伤了?”
那次沉默得更久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出汗。
他终于开口:“一琳前些天受了点小伤,弹片擦伤,在胳膊上。不严重,医生已经处理过了。目前在边境这边的一个野战医院休养,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墙才勉强站着。
“把地址给我。”
“陈叔,这边不是国内,您过来……不太现实。”
“你给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没有回话。
过了半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样吧陈叔,我过几天正好要回国一趟,送一卷胶片。如果您方便,我接上您一起过来。但是您得答应我,到了这儿,一切听我安排。”我几乎没有犹豫:“行。”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把存折和卡都揣在身上。
董玉琼帮我收拾了两件衣服,塞了满满一包吃的。
她送我上车的时候,拉了拉我的袖子:“哥,见着孩子,别吵架。”
我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坐上车,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边,一直冲我挥手。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转了两趟小飞机,最后一程是一辆破旧的皮卡车。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散架了。
沿途经过几个检查站,端着枪的士兵站在路障两侧,冯涛摇下车窗递过去证件,又指了指我。
那些士兵看了我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冯涛开着车,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陈叔,一琳不愿意回去。”
我转头看他:“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见过不少人。有的待两天就受不了跑了,有的待两个月人也废了。一琳不一样,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记者之一。”
我攥着安全带,指头捏得发白。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车窗两侧漫进来,吞噬了最后一线光线。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冯涛面不改色:“远着呢,没事。”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一句什么,那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她额头上那块带血的纱布。
车子颠了一下,我的胃猛地抽了抽。
冯涛像是看出我的不适,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喉咙却像被划了一道口子。
“还有多远?”我哑着嗓子问。
“快了。前面那个镇子,就到了。”
我抬眼看去,前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昏黄的光。
07
野战医院设在一栋废弃的学校教学楼里。
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满是灰尘的越野车,两边搭着迷彩色的帐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
冯涛领着我穿过走廊,两边是紧闭的房间,有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走到尽头,他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我站在门口,一张行军床靠墙摆着。
床上的被子鼓起来,先看见的是缠着绷带的胳膊,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
然后我看见她的脸。
比视频里还瘦,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的印子还在。
她正侧着头看窗外,听见门的响动,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又眨了两下,像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嘴张了张,半天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爸?”
我走过去,站在床前。
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仰着头看我,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看见她嘴角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她想笑,没笑出来。
我伸出手,往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很轻。
“伤哪儿了?”我嗓子有点紧。
“胳膊,就是擦破点皮。”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吓死我了。”我说。
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我没有再说话,坐在床沿上,把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拉过来。
她的手又干又糙,指节上有好几道划伤的口子。
我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疤,心里酸得发苦。
好久,我起身出去了。
走出去,天黑了。冯涛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掐灭了烟头。“陈叔,没事吧?”
“没事。”我停了停,“她吃饭了没有?”
冯涛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问她吃饭了没有。”
“噢……这边的伙食,她不太吃得惯。基本就啃点干粮。”
我“嗯”了一声,走进走廊尽头那间传出台板声的小厨房。
灶台是简易的煤气灶,一口铁锅,案板上搁着几根土豆、半棵白菜、一小袋米。
靠着墙壁的架子上摆着油盐酱油。
我翻了翻,角落里还有一罐红烧肉罐头。
我起锅烧油,把土豆削皮切滚刀块,白菜切片,蒜末扔下去,又打开那罐红烧肉倒进去。
铁锅里嗞啦一声,肉香一下子涌了出来,飘到走廊里。
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缓,在门口停住了。
我没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那个瘦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带着一点儿鼻音:“爸。”
我嗯了一声,拿锅铲把红烧肉翻了翻,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你从小挑食,不吃肥肉。我每次做红烧肉,都挑瘦的给你。你说,瘦肉吃起来才下饭。”
身后没有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无息的。
我用锅铲指了指她,故意板着脸:“站着干什么。回床上躺着去,饭好了叫你。”
她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铁锅里的汤汁咕噜咕噜炖开了,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她的眼泪还在掉,嘴巴却慢慢咧开了。
那个笑容穿过满脸的泪痕和灰尘,和我记忆里她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像是荒地里开出来的一朵花,在炮火与废墟之间,静静地绽放着。
08
一琳在医院观察了两天,确认伤口没有感染,就坚持要回驻地。
我没有劝她。
冯涛看着我,有点意外。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能这么平静地接受。
大概是看到她还活着,看到她能吃能笑能走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其他事情就都可以商量了。
从医院回驻地那天,冯涛开着皮卡,我坐在副驾驶,一琳坐在后排。
颠簸的路面把车摇得吱呀作响,她安静地望着窗外。
路过一片废墟,她忽然开口:“爸,你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断壁残垣之间,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炸了一半,剩下半边竟然还活着,在这片焦土上倔强地绿着。
她看着那棵树,眼睛亮亮的。
我没说话,心里却隐约觉得,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了。
到了驻地,一琳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
一个集装箱改造成的房间,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她拍的。
有孩子,有老人,有在废墟上摆摊卖菜的小贩,有坐在残垣断壁前弹琴的人。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那些照片里的人,贫穷、疲惫、脸上布满尘土和伤疤。
但他们的眼神都是亮的。
像黑暗中点起来的一盏一盏灯。
“爸。”
我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是黄沙和刺眼的晴空。
她轻声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跟着她穿过一片被炸塌的建筑群,她走得很稳,熟门熟路地拐过几个街角。
在一个院子里,七八个孩子在踢一只瘪了半个的皮球。
皮球弹不起来,那群孩子却踢得兴高采烈,笑着、叫着、互相用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
她一出现,孩子们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
她蹲下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孩子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一个一个分给那些孩子。
她的笑容很明亮,落在那些黑黢黢的脸旁边,亮得叫人心里发软。
我站得远远的,看着她蹲在废墟与阳光之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晚上,我自己去找了驻地的厨房,借了锅灶。
从带来的包里翻出几包榨菜,又跟当地人买了几颗西红柿和鸡蛋。
我做了一大锅西红柿鸡蛋面。
一琳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一阵风卷着黄沙吹过来,她侧身挡住碗口,头也不抬地继续扒拉饭。
吃了大半碗,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爸,还是你做的饭好吃。”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根糊了的面条,终于没忍住,鼻头酸了一下。
深夜,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不知谁在低声哼着一支调子,曲调缓慢悠长,迷迷糊糊睡着了。
09
回国以后,日子照旧。
我又开始每天看新闻。
以前看了心里发堵,现在看着,心里只要没有提到记者伤亡的消息,就长长地吁一口气。
董玉琼隔三差五来看我,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有消息吗?”我说有,昨天刚通了电话。
她点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帮我择菜。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电话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董玉琼。
她平时这个时候从来没打过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
她的声音很紧:“哥,你开电视。快。”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没攥住。
打开电视,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新闻画面上浓烟滚滚,字幕滚动着一行字:某国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多座城镇遭炮击。
那个地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抓起手机就拨一琳的号码。
一遍,不通。
又拨,还是不通。
我换拨冯涛的,也不通。
手开始发颤,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都没能戳对。
我盯着电视画面,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砸在我胸口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汗水渗出来,湿滑得快要握不住。
等了不知多久。
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请求,那个熟悉的海外号码。
我的手抖得不行,连划了好几下才接起来。
画面亮起来。
信号不好,画面卡顿,她那张脸在屏幕上碎成一格一格的色块,又拼合起来。
脸上沾满尘土,额头上又贴了一块纱布。
但眼睛是亮的,是活着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爸……我没事……信号……不太好……”
我就那么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破碎的画面里定格了几秒:“爸,等我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我给你做。”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很久才动。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户口本,边缘撕破的口子我已经粘好了。
我把它托在掌心里,看着那条细细的胶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睡得很沉,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一地明亮的暖色。
10
半年后,周末。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铲,又把火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传来哗啦哗啦的翻页声,过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爸!我小时候这张照片笑得好傻啊!”我探出半个身子,往她手里的相册瞅了一眼。
照片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咧着嘴正冲着镜头笑呢,门牙缺了一颗。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去。”我回了一句。
她嘿嘿地笑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没一会儿,她走到厨房门口:“爸,让我看看锅里炖的啥。”
“看什么,还没好。”
“闻着可香了。”她探头进来,吸了吸鼻子:“就是这个味道,做梦都想这一口。”
“行了行了,别站在这儿碍事。去洗手,马上开饭。”
她转身去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肩膀瘦了,但脚步是稳的,头发长到肩膀,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
忽然想起半年前那次视频通话里,那个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的样子,心里跟翻涌似的。
肉炖好了,出锅装盘。
她坐在饭桌对面,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冲我竖起大拇指:“爸,绝了,这手艺没谁了。”
“少贫。多吃点。”
她也真没客气,连扒了两碗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像是酝酿了一下才开口:“爸,我下个月要去非洲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起来。
“知道了。”我说。
“那片有个难民营,我想去拍一组照片。大概待三四个月吧。”她补充道。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着菜。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厨房添饭,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肉,忽然想到半年前,我站在八千公里外那间逼仄的野战医院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抹泪的样子。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着回来就行。
现在她活着坐在我面前,好好地吃我做的饭。
我已经知足了。
我端着饭回到桌边坐下。
她正低头看手机,见我坐下,抬起头来:“爸。这个红烧肉的汤汁拌饭真好吃,能不能教我做呀?”我说:“教你干什么?”
“以后在外面拍片子,想吃的时候就自己做了。”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行。明天开始学。”
她笑了,从耳朵眼里卸出耳塞,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那爸你得认真教,不能糊弄。”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暖和明亮的,把她的影子拖了一道长长的,落在我脚边。
我看了看那张脸,轻声说了一句:“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你。”
她把眼睛眯起来,笑了起来,像是窗外的阳光一样,亮堂堂的。
那年秋天,我收到她从非洲寄回来的第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棵金合欢树,树冠很宽,底下站着一群孩子。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爸,这边的天很蓝,奶粉也很好喝。等我把这组照片拍完,回去就给你做红烧肉。你好好吃饭,别老对付。”
我把那张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与她那些照片贴在一起。
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她的照片从战地到非洲,从灰头土脸到笑得明朗,一张张都是她走过的路。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上熟悉的脸。
我的女儿,她已经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关上冰箱门,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那口铁锅,洗净,擦干,又切了一块五花肉,开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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