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婆
雅加达:李伟琪
作者简介:李伟琪博士(Winda Liviya Ng,B.MedSc [Hons],PhD),1991 年出生于印尼棉兰。2017年毕业于澳洲,墨尔本, Monash University, 医学研究博士班。目前是雅加达一家化妆品公司的总经理。
我与外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零一九年十一月的一个夜里。
那天晚上,外婆突然昏迷,被送往医院。我和妈妈回家替她拿些换洗衣物,前后不过几分钟。等我们再回到医院时,她已经走了。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回想起来,外公也是如此。二零一二年七月,我刚出国读书不久,接到外公病危的消息,连忙买了机票回国。可是才抵达机场,爸爸便告诉我:“外公走了。”
我和外公,也错过了人生最后的一面。
后来我常想,也许他们是知道我一向胆小,所以才选择悄悄地离开。
记得第一次看见他们的遗体时,我竟没有流下多少眼泪。直到火化的那一刻——看着貌似沉睡着的亲人被大火烧尽——心里的不忍,以及突如其来的真实感终于让我痛哭了一场。
但那也是短暂的。
离别的重量,是在往后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
周末赖床,再也听不到外婆在耳边无奈地训话;下午回家,花园里再也看不见等着我们回来的外公;晚饭过后,再也听不见两位老人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周末出去吃饭,总会下意识地想:今天是不是少带了一张轮椅?过年过节,收到红包时,也会想起那个总爱在红包上写满祝福的外婆。出远门,再也收不到她寄来的书信。而当我工作顺利、完成一件自己引以为傲的事情时,台下也少了两位最忠实的观众。
留下来的,只有外婆亲手织的围巾,还有外公种下的那棵芒果树。
原来,人去楼空是这种感觉。
但外公外婆陪伴了我二十多年,他们早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外婆常说:“我们是华人,必须学会说华语,不要忘本。”
记得小时候,每逢周末,我和姐姐就会莫名其妙地被拉起来练字。一笔一画都是外婆亲自教的。家里面也只许我们说华语,不然就当作没听到。外婆的坚持是来自于她对中华文化强烈的归属感与热爱。外婆出生在北苏门答腊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地方,家境简朴,其实并没有太多读书求学的机会。但她凭着意志力和好强的性格,硬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替自己闯出了一条路。自修中文,后来还曾在村里教小孩子读书。
还好有她的坚持。现在的我,才可以毫无压力地走入中华文化,体验其丰富与美好。不然我这一生可能就错过了《三国》《红楼梦》《道德经》等佳作。
外婆从不会因为我们是女生,而对我们的教育有所懈怠。
我甚至觉得外婆对我和姐姐格外严格。练字要勤,功课要好,才艺要出众。每次偷懒,她就会说——“加油,要力争上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希望我和姐姐将来可以独当一面,不要成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花瓶”。女人也有自己要实现的抱负。
图:作者的外公外婆詹钦明、黄金英
记得我被录取博士班那年,有些比她年轻一辈的亲朋好友,话里话外都提醒我“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以后嫁不出去”。她们走后,外婆会笑着和我说——“别管他们”。她那一脸的骄傲,至今仍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其实外婆年少时,也活出了自己相信的道理。当年外公靠卖咖啡维持家计,而外婆则靠着那台缝纫机,以及自己摸索出来的化妆手艺,一点一滴地贴补家用。两人几十年来就这样,一路把五个孩子养大成人,其中一位还可以到台湾深造。从那么贫困的环境里爬出来,着实不容易。若那时外公在外独斗,外婆在家相夫教子,后来的结局可能不会那么美好。
外婆还说:“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最好还可以让别人靠。”
让我们变得强大,是因为她不想看到我们落到去求别人的境地。但同时,外婆生前也是一位充满正义感的人,总喜欢打抱不平。亲朋好友遇到困难,总会来找她帮忙解决。她觉得可以被别人依靠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骄傲。
外婆走前还留下一门功课,是我至今都无法做到的——那就是她所谓的“修养”。
她总觉得——不管别人如何对你无礼、辱骂你、背信弃义,那是别人家的事。不要因为别人的所作所为,去改变我们的修养。有点“寒山问拾得”的那种感觉。记得之前我们在这个点上争论了不少。虽然我至今都做不到笑着面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但情绪激动时,偶尔还是会想到外婆的提醒,渐渐冷静下来。
外公外婆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可是他们留下了一个家,也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他们自己也许从未想到会延续下去的影响。外公留给我的,是那些温厚、疼爱与孩子般的可爱。外婆留给我的,是那份不服输的勇气,是对文化的珍惜,是待人的分寸,也是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别人依靠的人的信念。
若文字真能让离去的人再次获得生命,
那么外婆,这一次,我想把你写下来。
用你小时候教我的这些字,让你再活一次。
聚散有时。而我始终相信——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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