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天。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思妤走出考场,我提着水杯迎上去,她冲我笑了笑,说:“妈,我有点累。”然后就蹲了下去,校服裤管上渗出一片水迹。

我以为她中暑了,蹲下去扶她,旁边的护士喊了一嗓子:“这是破水了!赶紧送产科!”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女儿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孩子?

思妤躺在产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始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护士问她孩子父亲是谁,她一个字都没说。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这个家,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当时是六月初,太阳毒得很。

我站在县医院产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里面的绿豆汤还没凉透。

走廊里挤着好几个待产家属,有人递烟,有人啃包子,有人拿手机外放短视频,热闹得很。

我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儿。

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冲我喊了一声:“产妇家属!孩子父亲呢?过来签个字!”

我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她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爸在外面停车,马上到,她……她哪来的孩子?”

护士皱眉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腿肚子一阵一阵发软。

思妤才十八岁。

她刚考完试。

她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这个是我们当爹妈的敢拍胸脯保证的。

她从小到大,早上七点出门上学,下午五点半准时回家,寒暑假就待在家里看电视、刷题,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从来没跟哪个男孩子单独出去过。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韩兴冲到产房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都是白的。

“生……生了?”

“嗯。”

“谁的?”

“不知道。”

他愣了半天,转身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皮簌簌往下掉。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一整夜。

韩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呵斥了三回。

我蹲在墙角,把思妤的背包翻来覆去地找,里面除了准考证、纸巾、半瓶水,什么也没有。

手机在她裤兜里,护士递给我的时候,我指纹解锁,翻遍了通讯录、微信、QQ,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暧昧的备注。没一条可疑的聊天记录。

一个女孩子,要是跟谁谈过恋爱,总得有点痕迹吧?

偏偏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点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思妤被推出来,脸白得像张纸,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我扑上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

思妤,你跟妈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没看我。

护士怀里抱着一个用小被子裹着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的。那孩子哇哇地哭,哭得我心发慌。

思妤偏过头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薄:“别问。”

什么叫别问?”韩兴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们别问?

思妤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话。

护士把她推进了病房。韩兴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她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瘦弱的肩膀对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闺女,我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认识了。

第二天早上,我表哥从老家赶过来,帮我们在医院跑手续。

他把婴儿户口的问题提出来,问我怎么登记,我当场就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压根就没想过,那个孩子的父亲一栏,我现在连填个名字都填不出来。

先缓缓吧。”表哥叹了口气,“等思妤想通了再说。

我给思妤炖了乌鸡汤,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说不想吃。

护士过来给孩子喂奶,她又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她脸上明晃晃的,但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韩兴在病房门口坐了一整天。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有护士走过来说“先生让一让”,他就往边上挪一挪,过一会儿又坐回去。

到了傍晚,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病床边,盯着思妤的后脑勺看了很久,最终憋出一句:“孩子,你告诉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思妤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韩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客厅的穿衣镜,看到自己鬓角一夜之间白了一片。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看。思妤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一排牙。那时候她才上初二,脸上还有婴儿肥,没现在这么瘦。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多好啊。

我回过头,看到厨房的柜台上,放着一袋思妤高三时买的中药。

那是她上个月说肚子疼,我带她去看中医调理的,老大夫说她脾胃虚寒,气血不足,给她开了调理方子。

她喝了大半个月,说苦,不想喝了,还剩几包。

我盯着那袋中药看了好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个念头: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怀着孩子了?

老大夫“气血不足”的诊断,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刻意想糊弄过去?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02

思妤是第三天出的院。

出院那天,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了顶帽子,围巾拽到鼻尖,就露出一双眼。孩子是护士帮着抱的,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反手把门锁上了。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思妤,你吃点东西。

“你把门开开,妈跟你说说话。”

韩兴从客厅走过来,在我身后站住。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忽然抬脚,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铰链哗啦地抖。

“你给我出来!”他喊,“你躲到什么时候?你妈端着那碗东西站了十分钟了,你知不知道?”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思妤的声音,又哑又低:“你们让我静静。”

韩兴的胸脯起伏着,呼哧呼哧喘粗气。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出租车公司谁都能使唤他,可他从来没对思妤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要静到什么时候?”他把声音压低了,嘴里像含着一口碎玻璃,“你说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我这个当爸的替你出头。天大的事,有爸顶着。”

屋里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几乎以为思妤不会回答了,里面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没有人欺负我。”

我没有信。

我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女生,连恋爱都没怎么谈过,不可能平白无故生出一个孩子来。这个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傻子都能想明白。

我开始自己查。

思妤的同班同学,我叫不上名字的,挨个加微信好友,一个一个地打听。

大多数人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人跟我多聊了几句,说思妤高三下学期有一段时间,每周二四晚上都留在学校,说是班主任补课。

是萧老师吗?”我追问。

对方顿了一下:“好像是,思妤说萧老师给她单独辅导。”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萧君昊,思妤的班主任,二十九岁,听说刚调来这个镇没几年,教语文的。

我记得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戴着眼镜,个子挺高,说话慢声细气,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老师,为什么要专门给一个女学生补课?

我越想越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发现跟韩兴说了。他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吭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把那盒红塔山捏得变了形。

“哥前年给思妤报过一个补习班,是学校外面的。”我顿了顿,“思妤说,萧老师知道她语文成绩差,主动提出来,每周二四晚自习后给她补一个小时。”

韩兴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主动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我喊他。

“去学校看看。”

“都这个点了,学校哪个老师还在?”我追上去拉住他,“你冷静一点,咱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这么跑去,人家能认吗?”

他站住了,站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嘴硬:“那怎么办?当没这回事?”

我咬了咬嘴唇:“我再问问。”

第二天,我又联系了思妤的几个同学。有一个叫于俊楠的男生,是思妤的同班同学,说话支支吾吾的,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阿姨,思妤她……怎么样了?”

“不太好。你知道她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跟萧老师的接触……有点多。”

怎么个多法?

“就是……有时候晚自习下课后,别的同学都走了,萧老师把思妤单独留下,说要给她辅导作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事全班都知道?”

大家都看到过几次,但没人多想。萧老师平时人挺好的,对谁都笑眯眯的,不是那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

那根刺越长越长,越来越硬。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思妤的房间,趁她不在家,翻了她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书本、笔记、文具,没什么特别的,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本,封皮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翻开了。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再这样,我会对你不客气。”

没有署名。

纸张边缘有折痕,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后又展平。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是有台锈了的电机在呜呜地转。

这句话,是写给谁的?又是谁写的?

我心口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天晚上,韩兴回来吃饭,我把纸条拿给他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眉毛越皱越紧。

“你看这字迹,像是那个萧老师的吗?”

“我不认识他的字。”

韩兴把纸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放下:“不能凭一张纸条定人家的罪。”

我咬着筷子,心里乱七八糟的。

思妤埋着头吃饭,一碗白米饭吃出了凝重的味道。她根本不知道,我翻了她抽屉,我看了她日记本,我在她背后偷偷调查她。

她也不知道,她已经成为我们这个家的一根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在学校门口蹲了三天,终于堵到了萧君昊。

那天下午他下了课,夹着一摞作业本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认出我来了,这很正常,开学家长会上我坐第一排,问了他好几个问题,别的家长都嫌我话多。

“冯思妤妈妈?”他主动打招呼,声音平和,“思妤最近怎么样了?我好些天没见她了。”

我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看。

“萧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您说。

“你跟我们思妤,是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笑了一下:“我是她班主任,师生关系啊。”

“那你为什么要单独给她补课?”

他的笑意收了收:“思妤语文成绩偏科明显,马上要高考了,我看她平时自己也着急,就劝她抽空补一补。这事班上好几个学生都有,也没单独补她一个。”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是不是对我们思妤做了什么?”我干脆把话挑明。

他的表情一点没变,眉梢轻轻挑了挑:“这个话我不爱接。别说我对思妤没有任何过分举动,就算您去学校领导那儿反映,我也可以面对面跟您对质。”

他语气不卑不亢,反而让我一时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喊了一声“萧老师好”,又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认出那个女生是思妤的同班同学,立刻拦住她:“同学,你跟思妤熟不熟?”

那女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你跟我说实话,萧老师到底有没有追过思妤?”

她看了看萧君昊,又看了看我,脸色有点窘迫:“阿姨……萧老师有没有追过思妤我不太清楚,但思妤确实跟我说过,萧老师对挺好的……”

萧君昊的脸终于沉了下来:“我那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

“您先别忙着解释。”我转向那女生,“小姑娘,你告诉我,思妤是不是喜欢萧老师?”

女生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快步走开了。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学给韩兴听,他坐在饭桌边上,筷子夹着一根菜心,停在半空。

“你真去学校了?”

去了。

“你咋不等我一起?”

“等你一起干啥?你要去跟人打架?”

他没接话,把那根菜心塞进嘴里嚼了嚼。

过了半晌,他说:“咱们手上也没什么证据,就算是那个萧老师,也不能怎么样。”

“那就这么算了?”

“我不甘心。”

我也一样。

那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传来韩兴翻身的声音,他也醒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响。

我一下子坐起来,披上外衣跟出去,看到思妤站在门口的鞋柜边,穿着睡衣,脚上踩着拖鞋,像是要出门。

“你上哪儿去?”我站在卧室门口喊她,“半夜三更的。”

她被我吓了一跳,肩膀绷了一下,回过头来:“妈,我睡不着,想去楼下走走。”

“走什么走?大半夜的外头不安全。”

她站在那儿没动,嘴唇抿了一下,像有话说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她说:“那我不去了。”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心脏怦怦地跳。她说要下楼走走,可她就穿着一双拖鞋,连外套都没拿,这样子走出来,连小区大门都出不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跟韩兴说这事,萧君昊打来了电话。

“冯思妤妈妈,我想了想,昨晚您在学校说的话,让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误会。但是为了避免再引起不必要的说法,以后补课的事就停了。另外,我建议您放心,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思妤的事,这一点我可以拿人格保证。您要是还有什么疑问,随时来学校找我。”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反而更乱了。

一个真没做过亏心事的人,用得着专门打个电话来给自己洗清嫌疑吗?

我跟我自己做了一场拉锯战,一边觉得萧君昊不像那种人,一边又不肯放弃这条线索。

韩兴嘴上说“咱们再问问”,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认定萧君昊是那个干坏事的男人了。

他那两天开车的时候,都不开收音机了,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毛,跟谁说话都跟堵枪口似的。

周五下午,思妤高考成绩出来了,比平时模拟考低了将近五十分。

我看到分数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不是因为分数,而是因为,我知道这孩子,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状态那么差,又怀着孕,能坐到考场上把那几张卷子答完,已经是拼了命了。

思妤倒没哭,只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我回屋了”,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上面的成绩查询页面被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多看几遍那个分数就能变高似的。

那袋没喝完的中药还搁在厨房的台面上,我顺手拿起来,拆开一包放在鼻子底下,一股苦苦的药味。

老大夫说是健脾化湿的方子,我当时信了,没多想。

现在想想,我真恨我自己。

04

出事那天,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

思妤已经在家待了一个月了,除了上厕所、吃饭,几乎不出门。

她不看手机,不看电视,坐月子的人该忌的东西她都忌着,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有时候我跟她说三句话她都没应一句。

韩兴有一天出车回来,进门的时候没换拖鞋,皮鞋上沾着泥,踩得地板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

他径直走到思妤房间门口,又站住了,踢了一下门框,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那个样子。

“你干吗呢?”

没事。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见他搓脸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又湿又重。

那天晚上,于俊楠来家里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都洗变形了,满脸写着局促。

他说他是代表班上几个同学来看看思妤的,我问他要不要进屋里坐,他犹豫了一下,低头换鞋进了屋。

思妤见到他的时候,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俊楠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连水果袋子都不好意思搁下,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孩。韩兴递给他一支烟,他连连摆手说不会。

“俊楠,你是思妤同学,你跟我说句实话,”我递了杯水给他,坐在他对面,“思妤在学校那阵子,到底有没有人欺负过她?”

于俊楠的手指蜷了一下,蜷了好几秒,然后松开。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克制什么。

最后他低着头说了一句:“阿姨,思妤……她确实被欺负过。

我脑子嗡了一声,手心猛地攥紧了。

“是谁?”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只是有一次,我看到她校服上有烟头烫的洞,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不小心烫的。但哪个正常人会把烟头烫到自己身上?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韩兴从我身后扶住我,他的手掌干而糙,带着一股方向盘上磨出来的机油味,握得我生疼。

“俊楠,你把这孩子知道的事都告诉阿姨。”我的声音在发抖。

于俊楠坐在那里,双手夹在膝盖中间,搓了好几下才说:“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谁……只是有一回放晚自习,我在走廊上看到一辆面包车来接思妤,开车的人年纪挺大的,思妤叫他干爹。”

我心里一凉:“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姓郑……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于俊楠犹豫了一下,“但那个人经常来接送思妤,一周至少来一两次。”

车钥匙在韩兴口袋里叮当响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像被人拿冰水从头浇到脚。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干爹?”

于俊楠点了点头:“思妤是这么叫的。”

我和韩兴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辆面包车的车主,我心里已经浮现出一个人名了。

郑文强。

思妤从八岁那年就认他做干爹。

他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生意不错,和韩兴是老交情。

每年除夕都来家里吃饭,来了还总要给思妤带礼物,书包、文具盒、围巾什么的。

思妤小的时候,郑文强还抱过她。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老大哥。

直到于俊楠走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越想越害怕。

思妤高二暑假那年,有一天她自己骑车去镇上买书,回来跟我说路上看到干爹了,干爹顺路送她回了家。我当时还笑着说:“你干爹对你真好。”

思妤当时低着头,没接话。

我当时就应该察觉到她那种反常的沉默。

还有那天,我去郑文强店里补轮胎,他正在泡茶,随口问我:“思妤今年多大了?”我说十六了。

他笑了笑,说:“过两年就高考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哥说。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掐了自己一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郑文强”三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我和韩兴的心头。

但我们谁都没先把它说出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线索是在第七天的下午断掉的。

我正在家里包饺子,韩兴接了个电话,聊了几句,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声音低沉:“那辆面包车,找到了。”

我手一抖,饺子皮掉在地上。

“在哪儿?”

报废车场。车是五月末送过去的,已经在压了。

我们赶到报废车场的时候,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已经被机械臂整个举起来,像个被翻了壳的甲虫一样悬在半空。

韩兴冲上去喊:“停一下!别压!”操作机器的师傅探出头来看了看,拿不准我们是什么人,犹豫着没再动。

韩兴绕着那车转了两圈,忽然一脚踢在车门上:“这是郑文强的车。”

“你怎么知道?”

“这轮毂是我帮他换的。前年他这车轮毂坏了,去4S店嫌贵,让我帮他找了一个二手的,就是这个。”

我走过去,贴着车窗往里看。

车座套是后换的,但前挡风玻璃下方还挂着一串黄色的平安符,已经褪色了,坠下来一截流苏。

韩兴拉了一下车门,锁着。

他用力拉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

钥匙呢?

他在车周围走了一圈,停下来,蹲下身。

我凑过去一看,后轮旁边的地上,半张红色的塑料纸被泥糊住了,隐约能看出一个“福”字,像是从什么挂饰上撕下来的。

韩兴把纸片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放进兜里。

先回去。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思妤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开着,播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明明很热闹,她却看得很安静,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像压根没在听声音。

韩兴在她对面站着,背靠着窗台,过了好久,才问了一句:“思妤,你干爹,最近还联系过你吗?”

思妤按遥控器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们刚去了一趟报废车场,看到他那辆面包车被送过去报废了。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

思妤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房间走。

“我困了,去睡一会儿。”

思妤。”韩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你干爹,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面微微颤抖,像是两只翅膀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

她推门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客厅里,我跟韩兴相对无言。下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电视上那档综艺节目的笑声吹得忽远忽近。

“你有没有觉得,”我低声说,“思妤每次提到干爹,都不太对劲。”

韩兴没回答,但他摸出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在烟灰缸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说,要是真是他,咱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个闷棍,敲得我半晌没回过神。

郑文强,思妤的干爹,韩兴几十年的兄弟,逢年过节来家里喝酒,思妤从小叫他“干爹”,他一口一个“我闺女”。

我越想越觉得透不过气来。

“查。”我说,“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查出来。”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去客厅倒水,路过鞋柜的时候,看到上面搁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写字,没有邮票,应该不是快递寄来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封口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妈,你打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三折,展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一段视频里截的图,但能看出来背景是一条乡间土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着,一个男人站在车旁,穿着深色的T恤,侧着身,脸看不清楚。

车的前挡风玻璃下,挂着一串黄色的平安符。

虽然拍照的角度很刁钻,但我认出来了。那个身影,那个站姿,那辆面包车,是郑文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思妤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妈,这是他第二次来找我。”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内衣被冷汗湿透了。

第二次?

那第一次呢?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萧君昊的学校。这次我没大吵大闹,只是把他约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把照片递给他看。

“萧老师,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低头看了看照片,沉默了很久:“冯思妤妈妈,你确定要查下去?”

“我确定。”

他点了点头,在那里坐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最后他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查到什么,都别让她再被伤害一次了。”

我点点头。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迹,轻声说:“我帮你。”

06

那段时间,我几乎夜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旋着那张照片,回旋着思妤写下的那句话,回旋着这些年郑文强在我们面前扮演的那个热心肠的好大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蠢得不可原谅。

有天早上,我趁思妤还在睡,偷偷翻了她扔在洗衣机里的校服,在内衬口袋里找到了一本小记事本。

那本子只有巴掌大,封面磨得发亮,上面记着一些潦草的字迹。

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都是化学公式和英语单词,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看到一行字:“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爸爸丢掉工作。他说他在修车厂有熟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爸爸在出租车公司待不下去。”

我拿着本子的手开始发抖。

我接着往后翻,又看到一段:“我试过跟妈妈提过一次,但那天妈妈正在为家里还钱的事发愁,嘴里一直念叨着干爹是好人。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看到这一句,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冻得僵在原地。

她提过我。

她试图跟我说过。

而我那时候,正在为家里欠郑文强的那笔修车钱发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干爹真是好人”。

我亲手掐灭了女儿向我求救的机会。

我蹲在洗衣机前面,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本记事本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等思妤醒过来,我已经把本子原封不动放回去了,坐在客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择菜。

只是手里的青菜断了一根又一根,灶台上一片狼藉。

中午,萧君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我这边查到了,监控也调到了几段。

有一段是去年春天,晚上九点多,面包车停在镇中学后面的巷子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上了车。

我心跳加速,几乎是颤抖着打字问:“能看清是谁吗?”

“清晰度不够,但车牌号跟郑文强的车对上了。监控时间和你家那辆车的充电记录也对得上。你哪天方便,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

我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郑文强是老熟人了,知根知底,要是去派出所报案,事情一旦闹开,就没有回头路了。可要是不报,思妤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思妤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今天是思妤满月后的第二个周六,再过一周,她可能就要回学校拿毕业证了。

我咬了咬牙,给萧君昊回了一个字:“去。”

当天下午,我让萧君昊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拢到脑后,口袋里的手机攥得发烫。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看到萧君昊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走过来,把信封递给我:“这些是我这阵子收集的,里面有那几段监控截图,还有一张他带思妤去买书那天路过的加油站的记录。”

我接过来,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尽力帮我们?”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钟,语气很低:“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妹妹,她也被人欺负过。我当时没敢帮她,后来她就不在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眼窝微微发红,但嘴角还是扯着一丝笑。

“走吧。”他说,“我陪你进去。”

我们在信访窗口递了材料,接访的民警翻了翻,又看了看监控截图,眉头皱了起来:“这线索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我们自己查的。

“你们先坐一下,我叫治安队的同志过来。”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了。

不到一刻钟,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材料,看了我一眼:“您是冯思妤的母亲?”

“请您配合我们做个笔录。”他顿了顿,“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需要您补充一些细节。”

我跟着他进了询问室,坐下,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思妤的年龄、身份、和郑文强的关系…问得我嗓子干哑,心口发紧。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萧君昊在门口等着我,从我手里接过那杯只剩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情况怎么样?”

他们说会联系郑文强了解情况,让先回去等通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道两侧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一个下午像是把人一辈子要走的路都走完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可我心里很清楚,这场硬仗,才刚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郑文强是第二天中午被叫去做笔录的。

下午三点多,他从派出所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像往日一样随和:“嫂子,是我。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怎么把我也扯进来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文强,你把思妤怎么了她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思妤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拿她当自己闺女一样,我怎么可能对她做什么?那些监控里拍的也就是顺路送她回家,她一个女孩子放学那么晚,我不放心才去接她的。”

那语气理直气壮,一点听不出心虚。

“那她本子上写的那些话呢?”

“那我不清楚。小孩子的日记嘛,胡思乱想,瞎写几句,也能当真?”

他笑了笑,笑声隔着听筒传来,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嫂子,你听我说,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思妤还小,有些事她不懂,你这个当妈的得多担待。”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胸口的怒气几乎要把胸腔里那个肺炸开。

“郑文强,你会遭报应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韩兴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撑着桌沿坐了下来。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明知道那个人可能就是伤害我女儿的畜生,我却没有一点办法去反击他,那种感觉像被一群蚂蚁爬遍了全身,又痒又疼,却抓不到任何地方。

当晚,萧君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问过思妤,愿不愿意面对警方做正式陈述?”

我把手机递给韩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去问。”

他敲了敲思妤的房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站了很久,轻轻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思妤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怕光的鼹鼠。

“思妤,你愿意跟警察把事情讲清楚吗?”

被子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要是不愿意说,爸不逼你。但你要知道,那个人要是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你这辈子都走不出来。爸陪着你,好不好?”

过了很久,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像是压抑了几百天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尽力压着。

“我不想说……我说了也没人信……”

“爸信你。”

她终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泪痕结在脸颊上。她看了韩兴一眼,嘴唇抖了抖,最终又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让我想想。

韩兴关上门,走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从来不说漂亮话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苍老而无力的样子。

他的背像驼了一样,走在灯光下,影子拖得很长。

那两天,我们都过得很煎熬,像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有可能摔下去。

周五下午,思妤终于自己打开了房门。

她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走到客厅,站在我们面前,声音又轻又哑:“我去。”

我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韩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两下。

那天在派出所,思妤在询问室里待了两个半小时。

我和韩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也没说。我的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试图从门缝里捕捉一些声音,但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两个半小时后,门开了。

思妤走出来,眼睛红红肿肿的,但脸色比进去之前平静多了。

接待她的民警跟出来,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们一眼:“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涉及刑事犯罪,需要立案侦查。接下来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民警最后那句话,让我悬在半空的心往下沉了沉,却没能彻底落回肚子里。

我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郑文强被刑事拘留。

那天下午,我从亲戚那里听说,他被带走的时候还在修车铺里给人补轮胎,手上的机油都没洗掉,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但我心里清楚,他不会是那种束手就擒的人。

果然,第七天的上午,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郑文强已经被放了,证据不足。”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脑子像被人拿棍子猛敲了一下,彻骨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两条腿一软,直接蹲了下去。

萧君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也沉得厉害:“听说他出来,是因为他那边提交了一些思妤主动联系他的记录,说两人之间是正常来往。检察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立案。”

“那他还会再来找思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当天傍晚,我站在厨房里,从窗户缝隙里看到郑文强的面包车从巷口缓缓驶过,没有停留,也没按喇叭,像一次普通的路过。

我一个豆腐没抓稳,摔在案板上,碎裂的青花瓷片炸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