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出租屋的灯坏了,我摸黑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头是酒店大堂的热闹动静,杯盘碰撞,人声嘈杂。
我妈的声音带着酒气,直直地砸过来:“年夜饭订好了,六万块,你回来结一下账。”
我捏着手机,一句话没说。
挂断后,我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躺着父亲的公证遗嘱复印件。白纸黑字,老宅拆迁款,兄妹各半。
可我妈,把六百万全给了哥哥。
我辞职断亲一整年,等的就是这顿年夜饭。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01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我守在病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他半睁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瑶瑶……老宅那事……去找老曾……”
我以为他说的是胡话。
父亲咽气后,我忙前忙后料理后事,哥哥李俊楠只露过两次面。
一次是葬礼当天,一次是葬礼结束第二周,带着一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父亲的抚恤金分配,我签了,没给我看底联。
那会儿我做梦也想不到,老宅能赶上拆迁。
拆迁的消息是春天传出来的。
城改办的公示贴到老宅墙上那天,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半天。
父亲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平房,就要拆了。
补偿方案算下来,六百万。
当时我还跟哥哥开玩笑:“这下妹可要沾你光了。”
哥哥笑了笑,没接话。嫂子罗诗涵倒是接得快:“那是咱爸留下的,当然得给老李家的人。”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真正出事,是在补偿款到账的第三天。
母亲梁玉玲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说周末来家里吃饭,有事要宣布。
星期六中午,我拎着水果到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大舅梁永寿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饭桌上,母亲等人都坐齐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宅的补偿款到账了,六百万。我想好了,这钱全给俊楠。”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那我呢?”我问。
母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户口都迁了,李家的钱,你就别惦记了。”
嫂子在那头笑出了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哥哥碗里:“妈就是明事理。”
我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亲戚,大舅没说话,二姑低头刷手机,好像那句话根本不算个事。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然后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嫂子的声音:“哎,老宅那边还有一批旧家具,回头让你哥拉回来卖了,添几个钱……”
我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味。
我爸去年走的,今年拆迁款到账,这中间隔了大半年。
我从来不觉得父亲会把所有钱都给哥哥。
他生前最疼我,他还说过老宅有我的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打车回了老宅。
老宅刚搬空,屋里一股潮湿味儿。
我打着手电筒,在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
老式衣柜还靠在墙角,里面剩几件旧衣服和几本泛黄的账本。
我一件一件翻,翻到第三本账本的时候,从夹层里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沾了灰,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老曾。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捏着信封,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爸生前跟公证处的老曾喝过酒,那是他多年的老朋友。
这个节骨眼上,老宅刚拆迁,父亲留下一个写有“老曾”的信封,里面会不会跟房子有关系?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没有声张。
第二天一早,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问他:“爸生前有没有留下遗嘱之类的东西?”
哥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不太自然:“你问这个干什么?爸走的时候你也在,他说过什么你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
他故意把话头引回父亲弥留之际,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摆在床头,看着上面的“老曾”两个字,一夜没合眼。
02
公司的事越来越难熬。
因为父亲重病那半年我频繁请假,年终考核被打了低档,调去一个闲岗看报表。
领导话里有话:“小李,你这种情况,公司也不好安排太多核心业务。”
我明白,这是秋后算账。
那天下午,我提交了辞职报告。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嫂子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一辆崭新白色宝马,配文“拆迁款到位,犒劳自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条朋友圈底下,我妈点了个赞。
我关掉屏幕,办了离职手续,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我拨通了信封上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您好,是曾叔叔吗?我是李德元的闺女,李思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哦……你爸跟我说过你。有空来家里坐坐吧。”
他说“你爸跟我说过你”,没说别的话。
我挂了电话,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我爸一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紧接着,我做了一件果断的事。
我拉黑了母亲和哥哥的号码,退出所有家人群,包括那个已经沉寂大半年的老家群。
办完这些,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新消息弹出来,在未读通知里一闪而过:“你哥说你辞职了?跑哪去了?别给我丢人。”
我没有回复,点了清除通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冲我笑:“瑶瑶,爸给你留了东西,你别怕。”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天,我去了曾德顺家。
那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爬楼梯上到五楼,门虚掩着。
曾德顺拄着一根拐杖开门,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矍铄。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侧身让进门。
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旧茶具。曾德顺坐下来,看了我足足有几分钟,才开口:“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一趟。”
我坐在他对面,心跳几乎停了。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进卧室,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正面有一行字,他指给我看:“这是你爸去世前两个月,在我这里做的公证。”
文件袋上写着:关于李德元名下房产及拆迁补偿款的遗嘱公证。
我接过去的手微微发抖。
打开,里面是一份遗嘱,白纸黑字,还有我父亲亲笔签名和公证处的钢印。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拆迁补偿款及全部遗产,由李思瑶与李俊楠各继承百分之五十。
曾德顺坐在对面,缓缓说:“你爸当时跟我说,他怕你妈那边出事,让我保管原件。他说,如果他走之后有人不认这份遗嘱,就让你来找我。”
我把遗嘱复印件装进自己的包里,原件留在曾德顺那里。临走时,他叫住我:“丫头,你妈前阵子也来找过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她问我,如果她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这份遗嘱是不是就不算了。”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你怎么说的?”
曾德顺摇摇头:“我跟她说,遗嘱是她丈夫的,她签什么都代替不了她丈夫的意思。除非继承人本人签字放弃继承。”
继承人,就是指我和哥哥两个人。
母亲去问过,说明她动过让哥哥独吞的念头。
但她没做成,因为他们的计划里,还差一个我的签字。
我没有告诉曾德顺太多,道了谢,离开了那栋老楼。站在街边,我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深吸一口气。
我打电话给哥哥:“你上次拿来的自愿放弃遗产份额声明书,还在吗?我想再看看。”
哥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热络起来:“哎呀,那东西早准备好了,你想通了就好,改天我给你送来。”
挂了电话,我冷笑了一声。
想通了,确实想通了。早就该想通了。
03
表弟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初。
我本来不打算去。但母亲在亲戚群里托人带话,说我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我去了,穿了一件旧呢子大衣,不显眼地坐在角落。
婚礼宴席上,母亲坐在主桌,和几个亲戚有说有笑。
我在第二桌,端着一杯橙汁,安静地等着上菜。
酒过三巡,母亲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这桌的人听个明白:“思瑶,你哥搬了新房子,要是你有空,也去认认门。别老是不回来,亲戚们还以为我亏待你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六百万的事。
隔壁桌的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接话。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敬了母亲一杯,只说了四个字:“按本分来。”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长辈做派:“你这个孩子,说什么本分不本分的,打小就是臭脾气。”
我没有顶嘴,喝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借口去洗手间,走到走廊尽头透气。
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是我堂嫂。
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思瑶,我听说你哥最近换了辆车,又买了一套城东的学区房?那六百万,怕是快花掉不少了吧。”
我笑了笑:“那是他的事。”
堂嫂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回宴席的路上,我把堂嫂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六百万到账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八个月。
换车,买学区房,加上此前的一些开销,哥哥花掉多少我真算不准。
但我心里已经清楚,这笔钱在哥哥手里,不是被挥霍,就是在不明不白流失。
婚礼散场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母亲跟出来,在我身后站定,声音带着醉意:“你哥那个房子,你抽空还是去看看。以后爸妈的事,他管大头,你也得搭把手。”
我没转身,只说了一句:“妈,哥管大头,哥拿大钱,那就让哥管到底吧。”
说完我上了车,后视镜里,母亲站在酒店门口,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上午,李俊楠找上门来了。
他穿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手指戴着金戒指,进门就堆着笑:“妹,上次你说要看那份自愿放弃遗产份额声明书,我给你带来了。”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摊在我面前。我一页一页翻完,白纸黑字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我没在文件上看到任何公证处的字样,没有编号,没有公章。
我合上文件,看着哥哥:“这文件,爸走之前跟你提过什么没有?”
李俊楠的嘴角僵了一下:“提什么?爸走的时候啥也没说,这不都是妈的心意吗?”
他提到“妈的心意”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我心里更加笃定了:他心虚。他知道父亲立了遗嘱,知道那才是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东西。
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不签。”
李俊楠脸上的笑消失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签。哥,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而是拿这种打印件来糊弄我?”
李俊楠站起来,脸色铁青:“李思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妈已经表态了,钱是给我的,你闹到哪去都没用。”
“那就走着看。”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里,把从曾德顺那里拿到的遗嘱复印件展开,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父亲的名,公证处的章。
我把文件和信封放进柜子里,锁好。
随后我翻开父亲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瑶瑶,记住,真东西要藏好。假的乍看很像,仔细看就露馅了。别信嘴上的,信纸上的。”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合上笔记本,眼眶发酸,但嘴角动了动。
爸,你埋的这条线,女儿接上了。
04
十一月中旬,我约曾德顺在公证处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他带齐了那份遗嘱的全部材料。
摆在我看,原件,公证存根,还有当时父亲做遗嘱公证时的谈话记录复印件。
曾德顺说:“你爸当时说得很清楚,他担心女儿将来受委屈,所以把话说死了,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拍照留底。
曾德顺问我:“你要起诉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妈自己看清楚。我不逼她,她永远会觉得我是个抢钱的女儿。”
曾德顺沉默了半晌,点了一根烟:“你比你爸想得还深。”
我说:“不是深。是寒透了,就冷静了。”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往老宅片区跑。
街道办的公示栏上有拆迁改造进度通报,我看见了哥哥名下的一套老宅户型备案信息,已经过户给了城改办,补偿款早已发放到户。
我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哥哥名下新增的房产。城东一套房子,买家的姓名确实是李俊楠。
我没有声张,把这些信息整理好,收进文件袋。
某天下午,我借口回老宅取父亲留下的旧相册,在母亲房间的衣柜角落,我发现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锁是老式挂锁,我用一根发卡拨了几下,打开了。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本存折和一小沓捆好的票据。
我翻开其中一本存折,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定活两便储蓄存折,户名是母亲的。
流水从今年4月开始,每隔十天,就有一笔钱转出。
数额不大,三千、五千、八千都有。
累计到现在,已经接近七十万。
收款方只有一个人:李俊楠。
我捏着那本存折,心里像被剜了一个洞。
母亲把六百万给了哥哥,哥哥还要这样从母亲账户里一点点往外掏钱。
他能掏得这么规律,说明母亲是知情且默许的。
她宁可自己手里不留一分,也要喂饱那个儿子。
我把存折原样放回去,锁好盒子,退出房间。
走出老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角的石榴树已经枯了。父亲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能摘一兜子石榴。
我拍了一张枯树的照片,没有发朋友圈,存在手机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在电脑上列了一份清单:
父亲遗嘱原件:曾德顺保管
母亲签字的《遗产分割确认书》:目前未找到,推测在哥哥手里
哥哥名下新增房产:城东,约值一百七十万
哥哥从母亲账户转走的金额:约七十万
嫂子名下的宝马:约四十万
我把清单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和遗嘱复印件放在一起。锁好,然后给大舅梁永寿打了个电话。
大舅接起电话,没有寒暄,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思瑶,你妈做的事,我不赞成。但你爸既然留了遗嘱,你就照着你爸的意思办。该拿的,拿回来。别怕,大舅给你兜底。”
我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没兜住。
挂断电话,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敲我的窗户。
我摸了摸文件夹,心一下一下踏实下来。
爸,你看见了吗?这个家里,还有明白人。你那份遗嘱,我没有辜负。我不主动害谁,但谁也别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走我的东西。
05
腊月二十六,嫂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是酒店包厢的大圆桌,瓷器泛着光,背景墙上挂着红底烫金的“福”字。
配文写道:年夜饭走起,包厢订好,六万块,不差钱。
我翻到那条动态的时候,正在超市买泡面。我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把泡面放了回去。
除夕当天早上,我给曾德顺发了条消息:“曾叔叔,今晚请您帮个忙,我请客,您来一趟东南大酒店。”
他回得很快:“几点?”
“六点。”
“好。”
下午,我洗了头,换了一身深色大衣,把文件夹装进一只旧帆布包里。
临出门时,对着玄关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没有化一点妆。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走下楼。
傍晚五点半,我到了酒店门口。
透过大堂的玻璃门,能看见那间包厢的灯亮着,人影绰绰。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包带,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妈又打来了。
我接通,那头嘈杂得很,有亲戚在说话,有小孩在哭。
母亲的声音带着酒气,含混不清:“思瑶啊,你到哪了?包厢号我发你,钱的事你别磨叽,先过来把账结了,服务员都催了。”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妈,我来了,在门口。”
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的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大圆桌上坐了十四五个人,大舅、二姑、堂叔、表姐,都是家里的老面孔。
母亲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貂绒外套,脸泛着酒红。
哥哥坐在她右手边,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堂叔碰杯。
嫂子坐在对面,刚烫完的卷发披在肩上,正在给旁边的人夹菜。我推门的动静不算大,但离门近的二姑第一个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
“思瑶……”
她叫这一声,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母亲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堆出一层不太自然的笑:“来了?赶紧坐,服务员,加副餐具。”
我没有动。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慢慢抽出一份文件,又抽出一份,再抽出一份。
然后我抬眼看着母亲,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妈,坐不坐了。先看看这些,再说这顿饭怎么吃。”
母亲脸上的笑僵住了:“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抽什么风?”
李俊楠放下酒杯,皱起眉头:“思瑶,你什么意思?”
我翻开第一份文件,举起来,面向满桌的亲戚:“这是我爸在公证处做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宅的拆迁款,兄妹各半。我爸是去年六月立的遗嘱,拆迁是今年春天启动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爸早就知道这房子迟早要拆,他也早就定好了这钱该怎么分。”
满桌鸦雀无声。连嫂子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
我翻开第二份文件:“这是银行流水。哥哥,你从妈的账户里,半年转走了将近七十万。你拿的六百万拆迁款花哪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媳妇那辆宝马,你城东那套房子,都是怎么来的?”
李俊楠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面前的一只酒杯,酒液沿着桌面淌下来:“李思瑶!今天过年,你存心搅局是不是!”
我看着他,平静得自己都有点吃惊:“我不是来搅局的,我是来把账算清的。这顿饭是妈订的,六万块的账,我结。但账结完,有些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母亲的手抖了起来,她抓着桌沿想站起来,又跌坐回椅子上,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我……我什么时候说全给你哥了……”
我看着她:“妈,是你亲口说的,在爸爸墓前的大房子改造公示当天,你们全家去饭店吃饭那次,你说,老宅的钱全给哥哥。”
母亲张大了嘴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包厢里像死了一样安静。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我站在灯光下,手里的文件夹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我知道,更硬的仗,还在后头。
06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那几秒钟,像被拉长了十倍。
嫂子最先反应过来,她“啪”地放下筷子,尖着嗓子喊:“李思瑶,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拿着几份破纸来讹人?你说爸有遗嘱就有遗嘱?谁知道那是不是你找人伪造的!”
她说着就伸手想夺我手里的文件。
我手一缩,没让她碰到:“别急,原件不在这。但公证处的人,我可以请来。你要看真的,我让他亲自念给你听。”
嫂子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母亲:“妈,你看看她!她这是要把家里的脸面丢到外面去!”
母亲坐在主位上,手抓着桌布,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嘶哑:“思瑶!你今天是存心要来打我的脸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爸走了一年多,你现在拿这些东西来逼我?”
我看着母亲,眼眶有些发热,但声音还是稳的:“妈,你养我这么大,我不否认。可我爸留下的话,我也不可能当没听见。他不是外人,他是生我养我的人。”
李俊楠在这时候突然变了脸色,他一把扯过桌上的那份银行流水,撕成几片,往地上一摔:“这些东西我一张都不认,你信不信我去报警,告你伪造文件?”
他话音未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小、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得笔直。
正是曾德顺。
他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众人,目光落在李俊楠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李俊楠,你还认得我吗?”
李俊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曾德顺慢慢走进来,走上两步,站在大圆桌和门口之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盖着钢印的正式文件。
“这是公证处的存档原件。李德元,去年六月十七日做的遗嘱公证,财产分配为子女各半。后面有李德元的亲笔签名,有公证员的签章,有公证处的钢印。这份档案,我从入职干到退休,二十多年,不兴作假的。”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大舅梁永寿放下筷子,缓缓说了一句:“我就说,德元哥不是那种偏心眼的人。”
二姑张了张嘴,没说话。堂叔低下了头,悄悄地搓着手里的打火机。
李俊楠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曾德顺,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曾叔,您年纪大了,这遗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也许我爸后来又改了遗嘱呢?您总不能……”
曾德顺打断他:“李德元做完这份遗嘱后,到我退休为止,没有来更改过任何内容。公证处的记录里,这是最后一份。”
李俊楠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嫂子扯着他的袖口,低声说:“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李俊楠甩开她的手,冲我逼近一步,压着嗓子:“李思瑶,你非要这样?爸走了,妈还在呢,你就不能让她过个安生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哥,这话应该我问你。妈把六百万给你,你把她账户里那几十万也掏空了。她过了安生年吗?”
李俊楠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你跟我出去说!”
我还没动,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又哑又低:“放手。”
李俊楠愣住,回过头:“妈……”
母亲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两只手都在发抖,但她说出口的声音,比谁都清楚:“俊楠,你告诉她,那份字据,是怎么回事。”
李俊楠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母亲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带了哭腔:“你跟我说,思瑶已经签了字,是你爸生前让她签的。你让我签那份确认书,说你爸的意思是钱都由你管,我……我信了你。”
我的脑子里“轰”地一下。
原来是这样。母亲签的,是一份已经被哥哥动了手脚的确认书,而哥哥告诉她,妹妹已经同意放弃。
我用尽全力稳住声音:“妈,那份确认书,你签了多久了?签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实情?”
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死死盯着李俊楠:“你说句话!你妹妹的签字,你到底是自己写的,还是找人签的?”
李俊楠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脸上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妈……那字据,不是说好了吗?”
母亲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我问你话呢!”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李俊楠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头,嘴唇抖了半天,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妈,我错了。那字是我找人仿的……”
他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拿了钱,拿去放贷了。本来想着赚一笔再填上的。可是……收不回来了。车也卖了,房也抵押了,钱……钱都亏空了。”
包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嫂子的脸白得吓人,她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俊楠,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桌子另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到头来,那六百万,早就败得差不多了。而我还以为,他只是想多拿一点,至少,还有钱在账上。
曾德顺把遗嘱原件收进公文包,拍了一下我的肩:“丫头,账目上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去公证处找我。”
他转身走了。
包厢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音沉闷得像一记虚弱的耳光。
李俊楠还跪在那里,嫂子伸手拉他,被他甩开。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道道精致的菜,凉了,油花凝成一片白。
07
第一个起身离开的是二姑。
她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孙子还在家等我”,拽着堂叔一家走了。
接着是表姐,一声不吭地拎起包,连道别都没说。
不到五分钟,包厢里就剩了四个人:我、母亲、跪在地上的李俊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嫂子。
嫂子终于反应过来,她咬着牙走过去踹了李俊楠一脚:“你跪着干嘛?你跪着她能放过你?你倒是想办法啊!”
李俊楠抬起头,眼眶通红:“想什么办法?账上还有钱吗?你自己算算,那段日子你花了多少?买菜车的时候你要顶配,买包的时候你一买俩……”
嫂子暴怒地打断他:“那你也没少花!放贷的时候你不是说稳赚不赔的吗?”
两人当着我和母亲的面吵了起来。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从钱的事扯到旧账,从旧账又扯到互相埋怨。
母亲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抽打的老叶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妈,这顿饭我结了,你坐在这儿歇会儿。哥的账,我回头再说。”
母亲没有答话,眼神直直地望着桌布上那一摊酒渍。
我站起身,去吧台刷卡。六万零八百。我听到提示音的时候,心里意外地平静。这笔钱,就当是买断一场闹剧的入场券。
回到包厢,李俊楠和嫂子已经不吵了。他蹲在角落里抽烟,嫂子坐在椅子上,抱臂看天花板。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主位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没有看哥哥,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妈,走吧。”
母亲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思瑶,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将来不管怎样,家里的钱要分一半给闺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没听他的。我把钱都给了儿子,我想着,儿子是自家的根,女儿嫁出去了,有钱没钱,婆家那边都有口饭吃……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说完,眼泪才终于落下来,砸在圆桌的玻璃转盘上。
我没有去接她的话头,站在那里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事已经出了,哭也没有用。钱的事我可以算了半笔,但哥欠你的那七十万养老钱,他得还。”
李俊楠在角落里抬起头:“我拿什么还?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你让我喝西北风?”
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拿流水还。你抵押房子套出来的钱,加上嫂子那辆车,估一下能抵多少。剩下的,你打借条,按月还。”
嫂子猛地站起来:“凭什么?那车是我名下的!”
我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那车是用拆迁款买的。爸的遗嘱写了,拆迁款一人一半。你花掉的那部分,就是花了我的钱。你觉得这个账,算得不对?”
嫂子张了张嘴,气得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俊楠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低下了头:“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外面响起了连绵的鞭炮声,零点快到了,新的一年在热闹中铺天盖地地来临。
我拿起帆布包,对母亲说:“妈,我今晚住酒店,明天送你回去。你愿意跟我走,我以后每个月回来接你住几天。你要是不愿意,也行,我每个月照旧打生活费,但哥那笔账,我要按流水来。”
母亲抬起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声音沙哑:“我跟你走。”
李俊楠没有抬头。
嫂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出了包厢。
我伸出手,替母亲整了整那件暗红色的貂绒外套,轻声道:“走吧。这顿饭吃成这样,明年重新吃。”
08
酒店楼下的车声渐渐稀了,鞭炮声也远了。
我替母亲订了一间房。她站在房间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帮她开了空调,把拖鞋摆好,说:“妈,你早点休息。”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思瑶,你别走。妈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自己也坐在床尾。
她低着头,许久没说话,忽然开口:“你爸生前跟我说过两次。一次是刚查出病那会儿,他说,瑶瑶心细,将来钱上的事,让瑶瑶管。第二次是遗嘱公证完那天,他回来跟我说,老宅的钱,你要是不按他的意思分,他会生气的。我当时没当回事。想着人都走了,哪里有能耐管活着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你爸的东西翻出来。”
我看着她的头顶,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扎眼。我心里翻搅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开口,声音平淡:“妈,我不是为了抢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爸留下的那句话,他不是随口说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后悔。”
她没有再说话,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我替她关掉大灯,只留了地脚灯,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窗外零星还亮着几盏红灯笼,在夜色里晃啊晃。
我掏出手机,给大舅梁永寿发了条消息:“大舅,今晚的事,谢谢你。明天送妈回去,后天我拟一份协议,该清清楚楚的都写明白。”
大舅回了一条:“好。大舅站你这边。”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母亲回了老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中午,李俊楠主动打电话来,语气蔫蔫的:“妹,那协议……你拟好了发我一份吧。我签。”
我没有多话,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在电脑前坐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靠一句“你是外人”,就把我的东西从我手里夺走。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瑶瑶,我到家了。你那份协议,妈也想看一眼。”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称呼从“思瑶”和“李思瑶”换成了“瑶瑶”。我咀嚼着那两个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口里的泡面,好像没那么寡淡了。
09
开春以后,我请了一位律师。
委托书、遗嘱原件、银行流水、嫂子的车辆登记信息、哥哥的房产抵押记录。材料一份一份交上去,律师看完,只有一个字:“打。”
我说:“我不想把他送进去。我只要回属于我的那一半。”
律师推了推眼镜,点头:“那就不走刑。走民事诉讼,要求返还财产。这条路稳,但时间会久一点。”
我说:“我等得起。”
三月底,法院的传票送到了李俊楠手里。
我听说他接到传票那天,给母亲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翻来覆去诉苦,说妹妹要逼死他。
母亲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说。
四月,第一次开庭。
法庭上,李俊楠请的律师试图以“家庭内部财产分配”为由抗辩。
我的律师出示了父亲的公证遗嘱原件和曾德顺的证言。
对方的辩护在证据面前显得单薄,法官当庭做了笔录,没有宣判。
五月,第二次开庭。
我追加了嫂子作为共同被告,因为那辆车的购车款直接来自拆迁补偿款账户。
嫂子在法庭上勃然大怒,说车子是丈夫送的礼物,跟她无关。
法官问她要购车款项来源的凭证,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六月底,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认定:李德元所立公证遗嘱合法有效,拆迁补偿款应按遗嘱分割。
李俊楠需向李思瑶返还补偿款本金及利息共计三百四十万元。
如逾期不履行,将依法强制执行。
李俊楠在收到判决书后,没有上诉。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已经拿不出更多的钱去打关系、拖时间了。
七月中旬,哥哥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瘦了一大圈,眼睛凹陷,眼角添了好几道皱纹。
他推过来一把钥匙和一张转账回执:“城东那套房子,我卖了。还完银行贷款,剩一百七十万。这次全转给你了,余下的,我按判决书分期还。”
我没有伸手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看那张回执,只是问了一句:“妈那边,你去看了吗?”
李俊楠低头搓了搓手:“去看了。她不太搭理我。嫂子上个月走了,回娘家了,说等我按判决书还完钱再回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头:“妹,以前是哥做错了。哥认账。这钥匙你收下,哪怕你不住,卖了,或者租出去,都是你的。我不会再有二话。”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只觉得他像一只被现实剥光了毛的鸟,终于知道冷了。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站起来:“余款每个月按时打,我不会催你,但也不会免。你欠妈的,自己跟妈记账。我不替她说话。”
李俊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走出茶馆的时候,初夏的风裹着热浪涌过来。我站了一会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判决下来了。钱的事,我会处理。这个周末回去看你。”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行。妈给你炖汤。”
八月,我搬回了老宅。
母亲把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新的床单被套。
我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碎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又回了厨房。
我没有说什么,走进父亲那间屋子,把行李箱放在床脚。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新买的,叶片绿油油的,充满生命力。
那天晚饭,桌上只有两菜一汤。
母亲的手艺没有变,还是那个味道。
她坐在对面,一直悄悄看着我吃,我说了一句“汤有点咸”,她立刻站起来:“哎呀,我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长。日子好像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那把钥匙被我放在抽屉最深处,和父亲的那本旧笔记本摆在一起。
我知道,这个家,要重新开始过了。
10
第二年除夕,我在公司加班到六点半才往家赶。
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早点回来,菜都备好了,等你开火。”
我回了一个“好”字,心里软了一下。
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四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有一碗蒜苗炒豆腐干。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母亲站在桌边,正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看到我进门,她顿了顿,说:“洗手吃饭吧,汤还热着。”
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前。
桌上摆着干净的碗筷,但母亲面前多放了一双旧木筷。
筷身磨得发亮,尾端有一小圈深色的纹路,那是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那双。
我的目光停在那双筷子上,没有开口问。
母亲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副旧筷子往里挪了挪,放在她自己碗旁边,然后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今年这排骨腌得入味了,你尝尝。”
我低头咬了一口,咸淡正好。满嘴的肉香里,我鼻子忽然一酸,但忍住了。我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楼下放烟花,呼啦一声升上天,炸开一朵彩色的光。
母亲看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看我,嘴角动了动:“明年再回来过年,做你爱吃的。”
我“嗯”了一声,伸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母女俩隔着一张方桌,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再提那六百万的事。也谁都没有再提那个除夕。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账,已经清了。有些结,正在慢慢解开。日子还长,就像窗外的烟火,一茬落下去,还有下一茬往上冲。
我妈坐在对面,头顶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我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她碗里:“妈,多吃点。”
她愣了愣,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把菜扒进嘴里,眼眶泛了红。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起得很早,推开窗,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几瓣新芽,嫩绿嫩绿的。
母亲正在厨房里蒸包子,白腾腾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把她衬得特别模糊,又特别真实。
我靠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手上沾着面粉:“嗯?”
我笑了一下:“明年,还是我来做年夜饭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好。那你早点回来。”
空气里飘着馒头和肉馅的味道。
这个年,好像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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