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七十大寿那天,院子里支了三张桌子,凉菜热菜流水一样往上端。

舅妈孙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里里外外张罗着,嘴就没合拢过。

她逢人便夸儿子邵俊杰期末考了班级前十,又说儿子个子又窜了一截,照这个长法,明年准能超过他爸。

亲戚们捧场地应和着,院子里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

我坐在靠墙那桌剥花生,瞥见表妹芳仪端着菜从灶房出来,舅妈的话头立刻拐了个弯,尖溜溜地扎过去:“哎呀,芳仪,你那烧烤店干得怎么样?老板娘赏你几顿饱饭没有?”

桌上几个婶子捂着嘴笑。

表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衣角有一小块油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那是她暑假在烧烤店串串儿留下的印记,炭灰渗进纤维里,搓破了皮也洗不干净。

她不吭声,把菜放到桌子中间,转身要回灶房。

舅妈不依不饶,筷子往碟子边沿一敲,响声脆得扎耳:“这孩子,说你两句还生气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勤工俭学嘛,妈给你宣传宣传,让大家知道你多有出息。”表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灶房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外婆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摇着蒲扇,扫了舅妈一眼:“行了,少说两句。孩子不容易,暑假一天都没歇。”舅妈撇撇嘴,悻悻然坐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容易啊。”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

外婆没接话,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表妹背对着门,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那顿饭吃到一半,表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磨得发毛的边角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舅妈眼皮子一抬,声音带着笑:“咋了,要敬酒啊?你这孩子,高考完也不说考得怎么样,现在要给你外婆敬酒?”表妹的手缩回去了,那封信又塞回裤兜里,她垂下眼皮,轻轻说了一句:“没有,我拿一下餐巾纸。”她坐下,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看清信封上印着什么,但我猜到了。

她考上了。

可她到底没说出口。

饭后我钻进灶房帮她洗碗。

她低着头,两只手泡在泛白的肥皂水里,指头被泡得皱巴巴的。

我注意到她左边袖口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细瘦的手腕,骨头凸出来,比去年又瘦了一圈。

我说:“你考上了?”她没抬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师范,学前教育。”水龙头的水冲在她手背上,泛着白沫。

“那你怎么不说?”我问。

她摇摇头,没接话。

舅妈是她的亲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她说考上了,舅妈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她说要交学费,舅妈会说家里没钱。

她怎么开口都是错,不如闭嘴。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看见表妹在外婆屋里,外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朝她手里塞。

那镯子是外婆年轻时打的,戴了几十年,内侧磨出一道道细痕。

表妹推开:“我不要,您戴着。”外婆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往她腕上套:“拿着,开学用得上。”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镯子还是戴到了表妹腕上,黄亮亮的,衬得她那条细胳膊更瘦了。

谁也没注意到,门框边闪过一道人影。

舅妈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镯子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盯了很久,才缩回去。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门轻轻掩上。

屋里没开灯,她坐在床边,黑黢黢地坐了好一阵。

第二天清早,表妹坐大巴去了省城。

她走的时候,兜里装着外婆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块钱,那钱用一方手帕包着,手帕上有常年涂雪花膏留下的淡淡气味。

五百块,五张旧票子,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舅妈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目送她走出去,连送到路口都没。

等那道人影拐过巷口,她才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有啥好送的,祸害完了还有脸回来要钱。”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对空气说的。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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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开学第二周,表妹回来过一次。

舅妈正在院子里洗头,弯腰低头,头皮上全是白色的泡沫。

表妹站在旁边等了几分钟,等着她洗完,才开口说学校要交一笔教材费,三百二。

舅妈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的,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外婆不是给你拿了钱吗?花完了?”表妹说:“那钱交了住宿费和部分学费,还剩下一些,我留着吃饭。”

“那你学费怎么办?不是有助学贷款吗?”

“贷款是贷款,教材费是教材费。学校统一收的,不交领不了教材。”

舅妈把毛巾往绳上一搭,转身进了屋。

表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

过了两三分钟,舅妈出来,手里捏着一叠零票子,五块十块混在一起,有的角都卷起来了,皱巴巴地叠着,大约有几十块。

她往灶台上一拍:“就这些了。你弟开学也要钱,你爸的工资还没发,家里揭不开锅了。”

表妹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一叠零钱。

她没数,也没伸手。

半晌,她开口说:“妈,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我就问你借这一次教材费。三百二,我下个月就还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直直地看向舅妈。

舅妈的目光躲了一下,随即眉毛竖了起来:“什么叫借?我是欠你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几年出去打工,你弟的学费都攒出来了。”

表妹没接那叠零钱,身上那件旧T恤在风里鼓了一下,转身走了。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背靠着门板,眼睛望着天,望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地面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往车站方向走。

她走了四十分钟,到镇上,进了一家烧烤店。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看她瘦瘦小小的,犹豫了一下:“夜班给串儿,一小时八块,串到凌晨两点,你干得了?”表妹点头:“干得了。”老板娘把她领到后厨,一盆鸡翅泡在水里,等着串。

她就坐在那张小板凳上,从下午五点半串到凌晨两点。

夜里炭火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她揉一揉,接着串。

烧烤店的活又油又脏。

炭灰沾在脸上,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表妹干了两个月,攒了八百多,交了教材费,还剩几百块撑到了期末。

那个学期,她瘦了八斤。

寒假她没回家,在城里找了家超市做理货员,从腊月二十四干到正月初七,每天十二个小时。

大年三十晚上,超市提前关门,她回到出租屋,煮了一包速冻饺子,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吃。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

她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有点咸。

她掏出手机,翻到外婆的电话号码,盯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有一次我进城出差,顺道去她学校看她。

正是午饭时间,她不在宿舍,室友说她去图书馆值勤了,勤工助学岗位。

我到图书馆,远远看见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正把一摞书往架子上归位。

那动作很熟练,甚至有些麻木,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点僵,像是很久没练过了,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们坐在图书馆台阶上吃了顿盒饭。

她吃得很快,几分钟干掉一盒,又打开一瓶水灌了几口,喉结一滚一滚的。

我说:“你慢点吃。”她说:“下午还有班,两点到六点超市收银,晚上七点到十点去家教。”

我算了一下,她一天从早到晚转了五个地方。

我看着她,她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突出来,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山涧里被石头挡着的水,闷着头往前流。

我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五张票子,没说话,也没推。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站坐车,发现那五百块钱被塞回了我包包的夹层里,叠得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

我打电话说她,她只说了一句:“姐,我有手有脚。”声音里带笑,我又气又心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要。”

03

大学四年,她攒了一抽屉的打工小票。

折叠整齐的收银小票、家教机构签的单据、便利店的排班表,一张张按日期叠好,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她说那是她的存折,每一张都是她活过的证据。

那个盒子里藏着她的四年,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打开看看,然后合上,锁好。

她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从没见她在人前掉过眼泪,哪怕那些日子难成那样。

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遇到过醉汉,硬往柜台后面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守店,外面下着雨,玻璃门上全是水汽,一个男人浑身酒气地撞进来,趴在柜台边缘,伸手要够她的肩膀。

她反应快,一猫腰钻进存货间,反锁门,蹲在纸箱中间拨了110。

她蹲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手心全是汗。

等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她才慢慢松开攥着手机的手,发现指甲盖都掐白了。

警察来了之后,店长反而埋怨她,说报警影响生意,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给钱打发了就行。

她没辩解,把地面收拾干净,继续值班到天亮。

跟我谈起这事的时候,她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头顶星星明灭,她一边说一边啃着一个冷掉的馒头,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隐隐泛白,那是她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三针。

她说:“我当时想,要是我妈在这儿,她大概也只会说,谁让你自己不消停。”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听着却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第二年中秋节,她回了一趟家。舅妈在厨房里忙活,她进去帮忙剥蒜。舅妈头也不回地说:“你弟今年高三了,你当姐姐的,是不是该表个态?

“什么态?”

“他以后上大学,你这个当姐的怎么也得包个学费吧。”

表妹低头剥蒜,蒜皮一层层地脱落,她的手指被蒜汁辣得生疼。“我自己的学费还是贷款欠着的呢。”她说得很轻。

“你那个贷款毕业了再还不就行了?你弟的学费是紧着用的。你是姐姐,该拉扯就拉扯。”舅妈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表妹没说话。

她把蒜放进碗里,洗了手,说学校有事,先走了。

她连晚饭都没吃,坐末班车回省城。

车窗外暮色四合,田野和村舍一点点模糊在夜色里。

她靠窗坐着,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我该拉扯他,谁拉扯我呀?”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引擎声嗡嗡响着,从耳朵一直钻到心里。

到出租屋之后,她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一个鸡蛋,坐在窗台上。

远处的月亮又大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夹起那一整个蛋,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第四年她签了省城一家教育集团,做课程研发助理,工资不高,新人嘛,到手三千出头。

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能站住了。

她打电话给外婆,只说了几句,大意是自己工作了,以后每个月给外婆寄五百块钱。

舅妈在旁边听见了,鼻子哼了一声:“五百块钱打发给叫花子?你外婆白疼你了。”她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线都清晰传过来。

表妹没辩解,挂电话的时候按得极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跟自己说,五百块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了。

那时候她一个月才三千出头,还要还助学贷款。

但她认了。

她硬是撑下来了,每个月雷打不动按数寄钱,从没断过。

舅妈没再提过这件事,仿佛那五百块钱根本不存在。

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无意中提到,说舅妈某次跟人聊天时提起芳仪,“那丫头还算有点良心”。

表妹听后没吭声。

后来她跟我说,那五百块钱寄到外婆手里的时候,心里才觉得自己有根,有个地方牵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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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毕业第二年,表妹升了组长。

升职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得很简短:“升了,以后工资能多几百。”我说那挺好的,要不要庆祝一下?

她在那头笑了笑,说不用了,还有事,回头再说。

她没说的是,升职之后她的活更多了,责任也更大了。

经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地铁末班车的座位上,她靠着车窗闭眼,脑子里还在盘算第二天的工作。

她把那些压力都吞进肚子里,从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提过。

毕业第三年,她升了部门主管。

这些事情她一概没在亲戚面前提过,我妈也是从表妹寄回来的东西里看出一点端倪。

她给外婆买了一件保暖内衣,标签上的品牌我妈认得,说那个牌子不便宜。

舅妈知道之后撇了撇嘴:“花那冤枉钱干嘛,给她外婆买件地摊货不也一样穿?”话虽这么说,可那天她特意跑去看那件保暖内衣,翻了翻吊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把吊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回去,转身去灶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走了神,差点切到手指。

舅舅的建材店那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舅妈的头发白了一茬又一茬,愁的。

邵俊杰高考复读一年,考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八。

舅妈东拼西凑才凑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那钱交出去的时候,她手指头都在发抖。

她狠狠心,把邵俊杰送进了大学,想着毕业了就有出路了。

邵俊杰上了大学之后,完全放飞自我,课上不上无所谓,游戏不能停,挂了一科又一科。

舅妈每次打电话骂他,骂完转头又给他转账。

边转边骂:“你这败家玩意儿!”可转完之后,又补一句:“在学校吃好点,别省着。”然后等那句“知道了”的回音,等半晌才等到一声敷衍的“嗯”。

有一回亲戚聚会,有人提起芳仪,说她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混得怎么样。

舅妈脸上挂不住,扔出一句:“过年都不回来,谁知道在城里干嘛。她那点工资肯定是混不出名堂,不好意思见人呗。”那话说得颇为解气。

但那双筷子伸向红烧肉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一下。

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稳,肉块掉在桌子上。

她骂了一句,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再也没动那道菜。

那一年过年,表妹依然没有回来,但给外婆寄了一台按摩仪,老式的那种,插上电可以捶背。

外婆跟人介绍的时候,满脸是笑,嘴上却说:“这丫头,净花冤枉钱。”她一边说一边摩挲着那台按摩仪的包装盒,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

舅妈在旁边嗑瓜子,“咔”的一声,瓜子壳落在桌上。

她没有去捡。

她盯着那台按摩仪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那玩意好用吗?”外婆说好用,她又一撇嘴:“好用就多用用,省得老让我给你捶。

我妈后来悄悄地给表妹打电话:“你妈那个人,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方便,也给她打个电话。”表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妈以为她挂了。

她说:“姐,不是我不打,是我打了不知道说什么。”顿了一下,她又说,“有时候打电话回去,她接起来就问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她就说那挂了吧。挂完电话我坐半天,心里空落落的。”我妈把这话转述给我听,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05

舅舅的建材店,在2019年年底彻底撑不住了。

供货商堵在家门口不走,满院子的地砖和水泥袋堆成小山。

舅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讨债的面孔,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邵俊杰从学校叫回来,邵俊杰站在院子里,低头玩着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些催债的人好像跟他活在两个世界。

舅妈的声音都破了:“你爸的店要倒了,你听见没有?”邵俊杰头也不抬:“倒了就倒了呗,反正我也不想读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刷什么短视频,嘴里还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舅妈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去,像一只被抽去了线的木偶,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落。

她最后只是蹲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这辈子最疼的儿子,在她最难的时候,连手机都没舍得锁屏。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舅舅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升起来,散开,再升起来。

那些讨债的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场景,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看,最后说了一句“再宽限几天”就走了。

有人提醒舅妈:“你家芳仪不是在省城吗?听说混得还不错。”舅妈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那人说:“我有个亲戚跟她在一个公司,说她是部门主管了,管着好几个人呢。”舅妈那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烙饼,像一床摊不平的被子。

第二天天刚亮,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那个备注“死丫头”的联系人,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又落下来。

她试了三次,最终拨了出去,响了一声,她赶快按掉了。

过了半小时,她又拨,响了两声,又按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儿子的事去求女儿。

到了下午,她又拨第三回。

这回她没按,听着电话里的提示音,一声,两声,三声,像锤子敲在耳膜上。

那头终于接起来了,表妹平平淡淡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位?”舅妈张了张嘴,喉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想叫她的名字,叫不出口。

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是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久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然后,表妹的声音传来:“嗯。”就这一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情绪。

舅妈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赶紧把电话递给旁边的人,捂着嘴没敢再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我接过电话,说:“芳仪,是姐。你妈她,就是想你了。”表妹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说:“姐,我知道了。”她挂断之后,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舅妈,她坐在门槛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里打旋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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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三天后,表妹给我发了一个定位,是她公司的地址。

她说:“让她来吧,我在公司等她。”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我告诉舅妈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手里的动作停了,青菜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她说……让我去?”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我说:“嗯,你把地址给我了,让你去。”舅妈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地拍掉身上的菜叶,进里屋翻衣服。

她换了一件压箱底的新外套,深灰色的,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然后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盒落了灰的化妆品,打开盖子,里面的粉饼已经干裂了。

她用指腹蘸了点,往脸上扑了扑,又涂了点口红。

动作生疏得厉害,擦得不太匀,唇色倒是有了,可眼角那些皱纹也一圈一圈地显露出来,像干涸的河床。

她坐在床沿,把那盒化妆品盖好,塞回柜子最底下,又拿出来,揣进了包里。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六个小时。

她在座位上颠得昏昏沉沉,一直攥着手机。

快到了的时候,她给表妹打了个电话。

表妹那头很安静,她说:“你到大门口等我,我下来。”舅妈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站在那栋玻璃墙大楼的门口,抬头看看,那楼高得让她脖子发酸。

她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手指不安地揉搓着衣角。

保安过来问了两回,她都笑着摆手说是等女儿,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

表妹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装,头发拢得利落,走路的步子从容,透着一股干练劲。

她走过来,在舅妈面前站定,比舅妈高出半个头。

舅妈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芳仪”,声音发颤,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表妹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瞬。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舅妈透过铁皮门上的倒影看见自己那张苍老的脸,和身边女儿年轻的侧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面上有一个洗不掉的泥点。

表妹带着她穿过一条走廊,在会议室玻璃门前停住脚步,侧过身子让她先进。

舅妈跨进那扇门,看着光洁如镜的桌面和墙上整齐的挂画,站在那里,绞着手指头,不敢坐。

表妹拉开一把椅子,说:“坐吧。”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进老师办公室。

07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表妹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那水是温的,纸杯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水汽。

舅妈捧着那杯水,指头烫得发红也没松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才安心。

“芳仪,你弟弟的事……你听说了吧?”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表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你说说看。”

舅妈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弟弟那个学校,读了个三本,什么也没学到。现在毕业了,工作也没找到,投了几十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你爸的店又倒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你弟他……”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想着你在公司,大小是个领导,能不能……让他进来跟着你干?

她说完这句话,像等了很久的判决一样,紧张地看向表妹。

表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口的嗡嗡声。

一片沉默蔓延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是什么学历?”表妹终于开口了。

“就……三本嘛。你弟你也知道,他不是不用功,就是当年运气差了点。”舅妈慌忙解释。

“他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舅妈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工商管理?”

表妹垂了一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庞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伸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又合上,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让他来面试吧。”

舅妈愣住。

然后,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面试?好好好!你放心,你弟他其实可机灵了,就是没遇到机会!真的,他从小就聪明,你要是肯带带他……”

“笔试和面试都是正常流程。”表妹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然淡淡的,“我对谁都一样。”她说完这句话,看着舅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舅妈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她站起身,像是怕表妹反悔一样,“那我回去就让他准备!你放心,他一定好好考!”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表妹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折回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份面试流程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细小的字上:录用标准:笔试 面试综合评定,不设任何例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那杯舅妈没碰过的水,喝了一口,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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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邵俊杰来面试那天,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没翻好,一只角窝在里面。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公司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前台的姑娘问他找谁,他懒洋洋地说:“我姐邵芳仪,来面试的。”前台请他登记,他随手划了几笔,字迹歪歪扭扭。

笔试在一间小教室里进行。

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很多题看不明白,咬着笔杆想了十分钟,写了一半,趴桌上睡了。

监考的人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摇了摇头,没叫醒他。

等他睡醒,收卷时间已经过了。

他随手把卷子一交,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听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来,仰头灌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嗝。

面试官叫他的名字。

他端着可乐就进去了,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腿伸得老长。

面试官问:“你对我们这个岗位有什么了解?”邵俊杰咧嘴笑了:“说实话,没什么了解。”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姐是部门主管,你们多带带我就行了。天天跑业务太累,给我安排个坐办公室的活儿最好。”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可乐罐晃来晃去,晃出一片褐色的泡沫。

面试官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另一个站起来,客气地跟他说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邵俊杰站起来,把可乐罐往桌子上一放,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他给舅妈打电话:“妈,放心吧!我姐在公司呢,他们不敢不给我面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笑得志得意满。

舅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得跟你姐好好学!”

三天后,邵俊杰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短:“很遗憾,您的面试未通过。感谢您对我公司的关注。”他盯着屏幕,笑容僵在脸上,看了三遍,然后截了图,发给舅妈,配了一长串的感叹号。

舅妈盯着屏幕,手都抖了。

她拨通表妹的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你什么意思?”表妹那头很安静,过了一瞬,才说:“他笔试没及格,面试评价也很差。”

“你就不肯拉他一把?”舅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是我亲弟弟。”表妹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我比谁都想拉他,但我不能因为他是亲弟弟,就把一个不合格的人塞进我给别人的团队里。笔试是他自己考的,面试是他自己答的。我没做过任何手脚。

舅妈的声音劈了:“我就知道!你记仇!你记我当年说你的那些话!你现在出息了,就反过来踩你弟弟一脚!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她骂得声音发颤,一口气吐出一串话,像憋了很久似的。

表妹那边没有回音,像是早就料到会听到这些话。

舅妈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弱下来,像一台燃料耗尽的机器,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杂音。

表妹等她骂完了,才开口:“那年的金镯子,是我外婆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舅妈的怒火上。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表妹又说:“外婆那只金镯子,您拿去当了,给我弟买手机。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舅妈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嗡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绕着舅妈打转。

她站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像一截枯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邵俊杰发来的新消息:“妈,我怎么办?”她盯着那行字,眼眶发涩,很久很久,没有回。

09

舅妈是在一个雨夜来我家的。

她进门的时候,整个人淋得半湿,头发贴着脸颊,嘴唇发紫,身上的外套颜色被雨水洇深了一大块,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

她进门之后也不说话,就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棵泡了水的庄稼,蔫头耷脑。

我妈赶紧拉她去换衣服,又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她端着那碗姜汤,手一直在抖,汤面一圈圈晃着,映出她疲惫不堪的脸。

我妈坐到她对面,轻声问她:“你去找芳仪了?”她沉默了很久,放下那碗姜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没脸去。我……去不了。”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当年那只镯子,是我当了。给俊杰买了个手机。五千多的。他说同学都有,就他没有。我那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那天是赌气,想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女孩子不该读那么多书……”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屋里只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个老人低声的诉说。

我妈没有说话,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又给她添了一碗姜汤。

第二天,外婆来了电话。

她让舅妈剥了点蒜,坐在灶台边,一边剥一边说:“芳仪这些年不容易,你知道吧?”舅妈低着头没说话。

外婆继续说:“她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还贷款,还要给我寄钱。她寄给我的五百块,我一块没花,给她攒着呢。攒了整整一个存折。”外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是把那个家,当成念想留着呢。你倒好,把念想都给掐了。”

舅妈剥蒜的手停了。

蒜皮掉了一地,她慢慢地把那些蒜皮一个一个捡起来,捏在手里,像捏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半晌,她开口说:“妈,我……我错了。”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外婆没有接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碎成花。

舅妈低着头,眼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印。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又掉了一滴,抹不干净。

手里那把蒜皮被她攥成一团,又松开,散落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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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周后,表妹回了一趟老家。

她穿着那件深色的职业装,手腕上戴着那只金镯子,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舅妈正在厨房里切菜。

砧板上的刀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然后继续落下去,一下,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许多。

谁都没说话。

表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舅妈切了一盘土豆丝,又切了一盘。

她转身出去,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顿饭吃得安静。

红烧肉端上来,冒着热气,油亮亮的。

舅妈没有说“你多吃点”,也没有提那通电话。

她只是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表妹碗里。

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表妹愣了一下,筷头悬在半空,然后她把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舅妈看着她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饭后,舅妈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洗得发白,补丁上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很多年前手工缝的,针脚已经松了。

她递到表妹手里,声音低低的:“你小时候穿过的,我一直留着。”表妹接过围裙,指尖触到夹层里一个硬硬的角。

她愣了愣,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得方方正正的旧版纸币,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了。

她站在阳光底下,看了很久。

那张薄薄的纸躺在她的掌心,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沿着田埂走出去,走到村口。

路边的水田里秧苗已经返青,水面上反射着晶亮的天光。

那块补丁被她捏在手里,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舅妈追出来,扶着门框,声音沙哑得像纸:“芳仪……下个月,回来吃饭。我少放盐。”表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抬起那只戴金镯子的手,轻轻挥了挥。

阳光落在镯子上,黄澄澄的,像秋天丰收的谷粒。

那只镯子里圈,一道细细的划痕横亘在同样细瘦的腕间,像一道浅淡的伤疤,又像一条倒流的河。

门框边的人影站了很久很久,像一棵默然的老树,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走出视线,走进温暖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