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医院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婆婆李秀英躺在病床上,脸色灰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生拿着检查单,劝我们尽快定下治疗方案。
公公周国强坐在墙边,棉布鞋沾着泥。他今年七十九岁,耳朵不大好,医生说一句,他便眯着眼再问一句。可问到费用时,他听得很清楚。
医生说,婆婆七十五岁不算太高,身体条件也还能承受。公公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拍,当着病房里几个人说:“都75岁了,谁伺候?”
婆婆把脸转向窗户。窗缝漏进一点冷风,床头那张缴费单被吹得轻轻翘起。我站在床尾,半天没敢相信这话是他说的。
“爸,人还躺在这儿,您怎么能这么说?”
这是我嫁进周家二十多年,头一回当众顶撞他。公公抬头看我,嘴唇抖了两下,只说家里的钱不能乱动。
周建明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让我少说两句。他说父亲岁数大了,自有打算,做儿女的先顺着,别把老人逼急。
“躺着的那个也是你妈。”
他没接话,只掏出手机看工作消息。屏幕亮了又暗,他始终不肯看我。
家里大笔存款一直由公公收着。那张存着二十多万元的卡,他近来反复叮嘱谁也不能碰,连婆婆住院都不肯松口。
病房里传来咳嗽声,我转身进去。婆婆闭着眼,睫毛却一直颤。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手边连杯温水都没有。
我倒了水,用棉签润她的嘴唇。公公隔着门又说了一遍,那笔钱不能动。我没回头,只把缴费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01
婆婆这次住院,并不是突然倒下。两个多月前,她走路就开始发飘,吃半碗粥也说胃里堵。我催她去检查,她总摆手,说老毛病,熬几天就过去了。
公公也嫌医院麻烦。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干活,磕伤碰伤都用红药水抹一抹,认定人只要还能下床,就不算有病。
直到前天晚上,婆婆去卫生间时扶着墙滑坐在地上。我赶过去,她额头全是汗,睡裤湿了一片,人却还惦记煤气灶上的稀饭。
周建明当时在外地跑业务。我给他打了三遍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挂了,第三遍才说正在陪客户,让我先叫车送医院。
这些年一直如此。公公配药,婆婆复查,挂号缴费,找医生问结果,多半都是我去。周建明说他工作时间不固定,我在商贸公司做会计,请假方便些。
方便两个字,像块用了多年的旧抹布。谁顺手,谁就多擦几遍桌子,擦久了,旁人便觉得桌子本来就该是干净的。
婆婆住院第一晚,我在陪护椅上蜷了一夜。椅背硌着腰,隔壁床的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凌晨四点,婆婆想上厕所,我扶她起来,两条胳膊酸得发麻。
早上周建明赶来,给我带了两个凉包子。他站了不到半小时,接了几个电话,又说公司有车在高速上出了状况,必须回去处理。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忍不住问:“今天的检查结果,你不等了?”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里,眼神往病床上扫了一下。“有结果你告诉我,爸也在呢。”
公公确实在,可他坐久了腿疼,隔一会儿便去楼梯间转悠。护士来问病史,他说不清。医生问婆婆吃什么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没找见药盒。
我只得给公司打电话请假。经理沉默几秒,说月底正忙,让我晚上把账表补出来。我答应着,挂断后去水房洗脸,冷水扑上去,眼皮一阵刺疼。
回到病房,婆婆小声说拖累我了。我削着苹果,果皮断成几截,落在塑料袋里。“先看病,别想这些。”
她只吃了两小块,剩下的让我带回家。住院都舍不得一个苹果,这是她过日子的习惯,旧毛巾磨破了边,还要剪开当抹布。
中午,周建明打来电话。我以为他要问检查结果,刚说到医生建议进一步治疗,他那边就有人催他开会。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让我跟父亲商量。末了又加一句,老人家的钱归老人家管,别闹得一家人不好看。
电话刚断,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许琴,是周建明公司的供应商代表。我以前在饭桌上见过她两次,四十九岁,说话利落,头发总梳得整整齐齐。
她问周建明是不是在医院,说有批货的单据等他确认。我告诉她人已回公司,她停了一下,笑着说可能他忙糊涂了,随后便挂断了。
我没多想,把手机塞回包里。物流上的事常常催得急,周建明也向来不愿把工作细节带回家,只是今天这通电话来得有些绕。
下午,医生再次找家属谈话。公公背着手站在窗边,只问能不能先吃药。医生耐着性子解释,拖下去风险更大,他听完仍旧摇头。
“住院一天就是钱,回家养着也一样。”
我压住火气,把几项费用写在纸上,一笔笔算给他看。公公没看数字,只盯着我手里的笔,像是我多写一项,就会从他身上割走一块肉。
婆婆醒着,却始终没插嘴。她把被角捏出一道皱褶,见我看过去,又慢慢松开,问家里的白菜是不是还放在阳台。
傍晚,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厨房水池里堆着早上的碗,公公的降压药放在餐桌角上。我收拾完,才发现自己连午饭都没吃。
周建明晚上九点多才回来。他脱下外套就问父亲有没有松口。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劝我别硬碰,说照护老人终归是家里人的事。
“家里人是谁?”
他弯腰换鞋,没有回答。鞋柜上的感应灯暗下去,他站在阴影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明早还有事,医院那边仍要我多费心。
我提着装好衣物的袋子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又一层层灭。到医院时,婆婆已经睡了,公公坐在床边打盹,手掌紧紧压着上衣内袋。
护士送来新的费用清单。我接过来,纸还是热的。公公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我的包,又摸了摸内袋,低声提醒我,家里那笔存款不能碰。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一楼窗口补交检查费。公公说自己腿疼,把证件和几张旧票据都塞给我,让我顺便整理清楚。
材料装在一个褪色的蓝布袋里,里面有医保凭证、存款回单和水电收据。纸张混在一起,带着樟脑丸和旱烟残下的苦味。
等候区没有空位,我靠着窗台分类。翻到一沓转账回单时,我原以为是公公交物业费,细看才发现,收款人一直是同一个人。
赵晓红。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周家人提过。回单上的年龄信息显示,她四十二岁,住址只写到本市东郊,开户地址也在附近。
最早一张回单已有几年,每月金额不算多,一千或者两千。婆婆住院后,转出的数目忽然涨了,最近一笔足有三万元。
我把那些纸按日期排开。窗口上方的叫号声响了两遍,我都没听清。后面有人提醒,我才抱着材料匆忙过去。
交完费,我没有马上回病房。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一罐饮料滚下来,撞在取货口。我捏着回单,心里冒出好几个猜测,又一个个按下去。
公公有自己的亲戚朋友,也可能早年欠过人情。老人不爱向晚辈交代,并不等于钱来路有问题。没弄清之前,我不想随便扣帽子。
可那些日期太扎眼。婆婆第一次去门诊后的第三天,转出五千。办住院手续的当天,又转出三万元,像是特意赶在什么日子前送过去。
回病房时,公公正在给婆婆喂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看见蓝布袋,立刻伸手来拿。
我没有松手,只抽出其中一张回单。“爸,赵晓红是谁?”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他很快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水晃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木纹。
“以前认识的人。”
“这些年一直给她汇钱?”
他皱起眉,说我整理缴费材料就行,不该乱翻他的东西。我说票据混在一起,不是存心查他,只想弄明白家里的钱去了哪里。
婆婆侧躺着,呼吸有些重。我怕吵到她,把声音压低。公公却一把抽走回单,连同蓝布袋抱在怀里。
“欠人家的旧债,慢慢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问是什么债,为什么住院后突然多还了几万元。他低头理着票据边角,来回对齐,始终不肯抬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年轻时受过人家的帮衬,答应了就得认账。具体经过都是陈年事,告诉我也没用。
这个说法勉强能讲通,可公公一向账算得细。买菜差两毛钱,他都要回去找摊主问清,怎么会有一笔多年说不明白的旧债。
我又问赵晓红是不是遇到了困难。他把布袋卷起来塞进外套,语气明显硬了,说这是他自己的事,让我管好医院这一摊。
护士推车进来换药,我只好让开。胶轮碾过地面,带起一股酒精味。婆婆睁了一下眼,看了看公公,又看向我手中的缴费单。
她问还差多少钱。我说眼下先交了检查费,后面的方案还没定。公公立刻接话,说先做检查,别急着往治疗上扯。
护士听见了,提醒家属尽快听医生意见。公公装作耳背,弯腰去系鞋带,那根鞋带被他来回系了三次。
中午周建明过来送饭。我把他叫到消防通道,将汇款的事说了一遍。他靠着墙听完,只问我是不是翻了父亲的私人物件。
“材料是他亲手给我的。”
周建明拧开保温桶,热气扑到眼镜上。他擦了擦镜片,说老人总有不愿提的往事,几万元也不至于影响家里,让我别抓着不放。
我告诉他,问题不只是汇了多少钱。婆婆等着定方案,公公却一边说不能花,一边不断往陌生账户转款,总该给家里一句明白话。
他沉下脸,说父亲干了一辈子,花自己的积蓄不必经我们同意。至于母亲的病,能治到什么程度,还得看老人自己的意思。
话说得周全,事情又落回我手里。我提着保温桶进病房,里面是白粥和两个素包子。婆婆闻了闻,只喝了几口粥。
公公坐在窗边吃包子,嚼得很慢。吃完后,他把掉在裤腿上的芝麻一粒粒捡起来,放进纸巾里,连纸巾也折得方正。
下午我去医生办公室,回来时看见公公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背对病房,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再宽限几天。
他发现我后马上收线,脸上带着被冷风吹过似的僵硬。我问是不是赵晓红,他没有回答,越过我进了病房。
那只蓝布袋不久便被他带走了。晚上我整理剩余单据,在一张复印件背面看见一串手机号,旁边写着赵晓红和东郊杂货店。
我把号码抄进自己的记事本,没有拨。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敲着空调外机。公公坐在婆婆床边,隔几分钟便摸一次外套口袋。
03
第二天查房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婆婆的几项指标不算好,拖得越久,后续风险越大,最好当天就把方案定下来。
医生说得很慢,还在纸上圈出重点。我拿手机记下费用和护理要求,心里盘算请假天数。走出办公室,公公正靠墙晒太阳,像是与这事无关。
我把医生的话复述一遍。他听到费用,马上摇头,说先用便宜的药顶几天,年纪这么大,治得太狠,人也受罪。
“医生说她能承受。”
“医生又不来家里照看。”
他把脸转向窗外。楼下救护车刚停稳,车门开合的响声传上来。我站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这位老人离我很远。
周建明中午赶来,我让他和父亲谈。父子俩走到楼梯口,十来分钟后回来,神色都不好看,却谁也没提治疗费。
我问谈得怎么样。周建明把饭盒放下,说父亲不肯拿钱,他也没办法,先让母亲用药观察两天。
“那笔钱本来就是看病用的。”
几年前,公婆卖掉一间小门面,留下二十加八万元。全家吃饭时说得明白,这钱不置办东西,只留给两位老人养老治病。
公公当时还拍着存款卡说,谁生病谁用,不给儿女添麻烦。如今婆婆真躺进医院,他却像从没说过那些话。
我把这事提出来,他脸色一下沉了。手伸进上衣内袋,摸出那张卡,攥在掌心看了看,又迅速收回去。
“钱是我们老两口的,我心里有数。”
婆婆靠在床头,鼻下接着氧气管。听见老两口三个字,她抬了抬眼,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问粥是不是凉了。
我把保温杯拧紧,转头看着公公。“赵晓红也是旧债吗?”
他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周建明先开口,让我别在病房里审人,说母亲需要安静,有事回家再谈。
我没理他,问公公那三万元为什么偏在住院当天汇出去。公公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床栏,发出一声闷响。
婆婆听见赵晓红的名字后没问是谁。她把氧气管扶正,眼睛落在被面上,沉默得叫人摸不透。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她仍没追问,只让我把窗户关小些,说风吹得后背发冷。
公公趁我关窗,把存款卡从内袋拿出,连同证件塞进腰间的小布包。他扣好搭扣,又把布包藏到毛衣里面。
“往后缴费拿单子找我,谁也别碰这张卡。”
周建明皱眉,说父亲没必要防贼一样防家里人。公公瞪了他一眼,反问是谁把自己的汇款翻了出来。
父子俩声音越来越高。一个说钱由老人安排,一个说母亲也有份。我站在中间,竟听不出周建明究竟在帮谁。
婆婆忽然咳起来,我赶紧扶她坐直,轻拍后背。她咳得眼角渗泪,公公和周建明这才闭嘴,却都没上前。
等她缓过来,我手心出了一层汗。床边的纸篓里堆着揉皱的检查单,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白得刺眼。
医生要求第二天上午前答复。公公收走存款卡,周建明又说公司拿不出多少现钱。我看着他们,胸口那点盼头一点点落了下去。
晚上周建明送我回家拿药,路上说我把父亲逼得太紧。我问他,要是躺着的是我,他是不是也只会劝别人顺着。
他握着方向盘,许久才说这不是一回事。我看向车窗外,沿街店铺正关卷帘门,铁皮落地,一家接着一家。
04
第二天清早,我在家门口发现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信人,正面只写着孙慧亲启,字迹用力很重。
信封塞在防盗门与墙缝之间,边角沾了雨水。我拿进厨房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和一张手写便条。
打印纸上写,周国强在外面有个女儿,眼下急需治疗费。那人已经等了很多年,如今等不起了。
我盯着女儿两个字,耳朵里全是冰箱压缩机的低响。昨晚那些回单、走廊电话和公公护着存款卡的动作,一下挤到眼前。
便条写着一个账户尾号,正与回单上的号码相同。下面约我下午四点到东郊老车站旁的茶馆见面,让我带上那张存款卡。
金额被拆开写成二十加八万元,分毫不差。家里知道这笔存款的人不多,连我娘家亲戚都只知道公婆有些养老钱。
我把信装回去,先去了医院。公公正在床边剥鸡蛋,蛋壳掉在小桌上。他听见信里的内容,手上一顿,半颗鸡蛋被捏出裂纹。
“胡说八道,谁塞的你找谁。”
我把账户尾号推到他面前。他扫了一眼,马上将纸翻过去,叫我别拿这种东西刺激婆婆。
“赵晓红是你的女儿吗?”
公公没有回答,只把碎蛋壳拢进塑料袋。他的耳朵红得厉害,呼吸也粗,过了片刻才说,外人为了钱,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婆婆醒着,眼睛半闭。我的声音不大,她应该听得见,却只把手缩进被子,没有看那封信。
我想再问,周建明推门进来。他昨晚没回家,说是在公司值班,衬衫领口皱着,身上带着隔夜烟味。
公公一见儿子,立刻说我翻旧账,还听陌生人挑拨。周建明看过信,第一句话不是问真假,而是问我有没有打过上面的电话。
我说还没有。他把信折起来,要我当作没见过,下午也不许去。
“爸都快八十了,你查他做什么?”
“妈还躺在这儿。他拿她的救命钱给谁?”
周建明看了眼病床,压着嗓子说,父亲就算真欠了旧情,也轮不到晚辈逼问。家里的脸面比几张来路不明的纸可靠。
我从他手里抽回信。纸边擦过掌心,有些疼。公公坐在一旁,嘴里反复念着不孝和丢人,始终不肯解释账户的事。
护士进来测血压,数值比早上高。婆婆说昨晚没睡好,让我们都别吵。她声音很轻,话却把所有问题重新压回了肚子里。
医生随后催问治疗方案。公公说再等等,我说不能等。两个人同时开口,医生看看我,又看看他,只能让家属尽快商量一致。
走出办公室,周建明拦住我,说他会想办法跟父亲谈。我问什么时候,他低头看表,说晚上工作结束后。
我听过太多次晚上再说。公婆的水管坏了,晚上再说。婆婆腿疼,晚上再说。最后找师傅、买药、陪诊的人,总是我。
“下午四点,我去见写信的人。”
周建明脸色难看起来,说我宁可信外人,也不信一起过了二十多年的家人。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他所说的信,是要我信谁。
公公从病房出来,扶着门框警告我,敢去就别再管周家的事。他说存款卡在自己身上,谁来了也拿不走一分钱。
我问他既然问心无愧,为什么怕我见。公公嘴角抽动几下,抬手想指我,手臂举到一半又放下,只说我会后悔。
午后下起细雨。我给公司交代完账目,又把婆婆当天的药费充进去。余额提示跳出来时,我才发现工资卡里只剩几千元。
病房里,周建明坐在窗边回消息。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外接听,语气忽然放轻。我只听到工作和晚点联系,没有心思多问。
三点半,我穿上外套。婆婆看见我把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叫住我,问晚上还回不回来。
我说会回来给她擦身。她点点头,让我路上慢些。公公坐在对面,脸色发青,把毛衣里面的小布包按得紧紧的。
走到电梯口,周建明追出来,最后一次劝我别去。我按下一楼,电梯门慢慢合拢,他的手停在门外,没有伸进来。
雨水顺着医院玻璃往下淌。我摸了摸包里的信,纸已经被体温焐软。下午四点前,我得亲眼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
05
东郊老车站早就停用了,门前只剩几辆电动车。茶馆夹在修鞋铺和杂货店之间,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福字。
我进去时差五分钟四点。靠墙坐着一个女人,穿深灰色外套,脸很瘦,眼下发青,桌边放着一只装检查资料的透明袋。
她站起来问我是不是孙慧。我点头,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赵晓红。
四十二岁,与回单上的信息一样。她说话不快,每说几句便停下来喘口气,手边的热茶一口没动。
我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信是你写的?”
她承认了,还说怕我不来,只能把账户尾号写清楚。周国强答应过她一笔钱,近几天却迟迟没有办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赵晓红没有马上回答。她从透明袋最下面抽出一个旧塑料夹,里面压着几张发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存根复印件。纸面有折痕,姓名和日期仍看得清。她把它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看父亲一栏。
周国强。
三个字写得端正,出生日期往前推四十二年,也全部对得上。我看了两遍,又拿出手机,将公公身份证上的号码后几位调出来核对。
赵晓红说,她随母亲姓赵。四十三年前,周国强三十六岁,在外地检修机器时认识了她母亲。第二年她出生,他没有把她带进周家。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把几件能核对的事说清。旧照片背面有日期,汇款回单也按年份装好。照片里的公公还年轻,穿着机械厂的蓝工装。
我问她为什么拖到现在找我。她用手压住腹部,说自己病了,前后做过几次治疗,积蓄已经见底,后面还有一笔缺口。
透明袋里有诊断材料和费用预估。姓名、年龄、医院印章都能对上。我不懂具体病情,只看得出那些数字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他每月给你的钱,是补偿?”
赵晓红垂眼看着杯中茶叶,说这些年时有时无。早些时候数目小,近几年才固定下来。她开杂货店,日子本来能过,这次实在撑不住。
我问她是否知道李秀英正在住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听周国强提过,但不知道病情有多重。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耳朵。我说婆婆明早九点前必须定治疗方案,家里的钱原本就是两位老人的医疗备用金。
赵晓红抬头看我,嘴唇失了血色。她说周国强只告诉她,钱由他掌握,家里不会有别的用途。
“所以你让我带存款卡?”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说自己不是要从我手里抢,只是周国强昨晚改口,叫她再等。医生给她的期限也到了,她怕他反悔。
我想起走廊尽头那句再宽限几天,胃里一阵发紧。公公不是在还旧债,他把婆婆的治疗压住,是在等另一边的费用落定。
赵晓红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几条信息。发信人没有备注,号码却是公公常用的那个。最新一条写着,明早八点前到账。
金额是二十八万元。
我抬头问她,治疗缺口真有这么多吗。赵晓红把费用预估往前推,说其中包括前期欠款、手术和后续用药,实际可能少一些,她愿意把每一笔票据留好。
茶馆老板过来续水,壶嘴碰着杯沿。我们都没有说话。隔壁修鞋机一响一停,像有人在墙后锉一块生铁。
我原以为找到她,就能证明公公受骗,再把钱拿回医院。可坐在我面前的不是骗子,是个脸色蜡黄、说几句话便要缓口气的病人。
她是周国强的女儿。这个事实推翻了旧债的说法,却没有让眼前的账变简单。婆婆需要治疗,赵晓红也在等钱,两边都拖不起。
我把出生证明拍了下来,又让她带上原件。她问要去哪里,我说去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清楚。
赵晓红没动,手掌压在透明袋上。她说自己从未进过周家的门,也没想让谁认她,只要周国强把答应的钱办好。
“可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过了几分钟,她把材料重新装好,答应跟我去医院。
临走前,她再次确认时间。公公答应明早八点前,把二十八万元转给她治病。可医生也刚发来消息,婆婆必须在九点前确认治疗方案。
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只够顾一头。
我们赶到病房外时,天已经黑了。公公隔着门看见赵晓红,手里的搪瓷杯一下碰在床栏上,水泼湿了裤腿。
婆婆听见响动,在里面问我:“信上写了谁?”
我站在门口,银行卡和出生证明被我一左一右攥在手里。八点和九点只差一个钟头,我不知道该先护住哪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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