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丢了三天,回来时浑身是泥。

我蹲下去想抱它,它一头顶在我小腿上,力气大得我差点坐地上。

不吃不喝,不叫不闹,就那么红着眼眶,一遍一遍往我身上撞,直把我往门口方向拱。

我心里发毛,男人徐向东说狗认生怕是犯了神经。第二天我把大黄拖去兽医赵广德的诊所。

赵广德掰开狗嘴看了一眼,又拿棉签在狗爪缝里蹭了蹭,试纸变了颜色。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何婧,这狗不是发疯。你家那片地有问题。你听我的,赶紧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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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这个小区,在城东老区,叫红砖家属院。

六栋五层的筒子楼,红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住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熟,谁家炒什么菜都能闻出来。

大黄是五年前捡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丁弘文才十岁,放学路上在垃圾堆旁边看见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黄狗,缩成一团,尾巴夹得紧紧的。

他跑回家问我:“妈,能不能养?”

我犹豫了一下。

徐向东坐在沙发上,看了儿子一眼,说:“养吧,看家护院也行。”

就这么着,大黄进了门。

头几个月,它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见人就躲。

后来慢慢养开了,毛色油亮,个子也蹿起来了,到了第三年,长成了一条壮实的大黄狗,蹲在门口跟个小狮子似的。

它跟我最亲。

早上我出门买菜,它跟到菜市场门口,蹲在路边等我。晚上我下班回来,还没走到楼道口,它老远就摇着尾巴蹿过来,围着我转圈。

丁弘文有时候吃醋,说:“妈,大黄怎么比对我还亲你?”

我说:“狗有良心,谁喂它它跟谁好。”

这话我说得很得意。

可我后来才明白,大黄对我的亲,跟吃什么没有半点关系。它是拿命在护着我们这一家子。

那天是周五。

我刚下课回家,推开门就觉着不对劲,大黄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屋里静悄悄的,连狗窝都是空的。

“大黄!”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满屋子找了一遍,厨房、阳台、床底下,都没有。我心里开始发慌,给徐向东打电话,他说:“狗在外面野了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轻巧。

可他不知道,大黄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

以前不管跑多远,晚饭前准回来,蹲在楼道口等着开门。

我换了鞋下楼,绕着小区找了一圈。

天已经蒙蒙黑了,路灯亮了几盏,小区里没几个人。

我问楼下坐着的几个老太太:“婶子,看见我家大黄了吗?”

她们你瞅我我瞅你,一个说:“下午好像看见往后街跑了。”

后街,顺着红砖院墙往后走,隔着一道铁栅栏,那边是一大片空着的旧厂区。

以前听说是化工厂的老厂址,荒了二十多年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没人往那边去。

我站在铁栅栏前边,朝里面望了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里头不大安稳。

第二天下午,大黄还是没回来。

我又去后街找了一圈,贴着铁栅栏往前走,走到拐角处,脚下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截项圈。

断口不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我捡起来仔细一瞧,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这是大黄的项圈,去年我在夜市上买的,深蓝色的,上面挂了颗铜铃铛。

铃铛不见了,只剩半截蓝布带子。

我攥着那半截项圈,在铁栅栏旁边站了很久。

下午放学,丁弘文回来,我把大黄丢了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妈,大黄前天晚上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它老对着院子里的地下叫,夹着尾巴,呜呜的那种叫法,我听了好几次。以前它从来不这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丁弘文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它只是闹着玩。”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可他这句话,在我心里头留下了个疙瘩。

大黄晚上从来不叫的,哪怕外面有陌生人路过,它也只是竖着耳朵听一听,不会出声。

它那天晚上对着地底下叫,是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头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杈刷得响。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总觉得外面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东西在刨土,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喊了一声:“向东,你听。”

徐向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听啥?睡吧。”

他又睡了。

我披了件褂子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黄,你到底去哪儿了?

02

第三天早上,我是在一阵细碎的抓门声里醒来的。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大黄就蹲在门口。

它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大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黄毛上糊满了黑褐色的泥巴,肚皮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硬痂。

它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分明。

尾巴还是摇了。

可是只摇了两下就停了,像是没有力气再摇。

我蹲下去摸它脑袋:“你去哪儿了?啊?你这死狗,你去哪儿了……”大黄没有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往我怀里扑。

它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用脑袋顶着我的小腿,顶得又急又重。

我差点被它顶翻了,扶着门框站住:“大黄,你干啥?”

它不说话,也不叫,就一个劲地用头顶我的腿,顶两下退半步,再顶两下。

然后回过头去,冲着楼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扭过头来顶我,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

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没从它嘴里听到过。

像是恐惧,又像是哀求。

我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扶着它的脸:“大黄,你到底怎么了?”

它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狗那样的眼神,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好几个晚上没合过眼。

然后它又低下了头,用额头抵着我的小腿,不再动了。

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的。

我从厨房端了水出来,放到它面前,它连闻都不闻。我拿了它最爱吃的肉骨头,它看也不看。

从进屋到现在,大黄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

徐向东从卧室里出来,看了一眼大黄的狼狈样,皱了皱眉头:“这怎么回事?跟谁打架了?”

我说:“不知道,回来就这样了。”

他蹲下来想摸大黄的头顶,大黄突然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徐向东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嘿,这狗东西,出去野了几天回来,连人都认不得了?”大黄瞪着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丁弘文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握着牙刷,嘴巴上全是白沫子。他愣愣地看着大黄,说:“妈,大黄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活了四十五岁,头一次在一条狗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样浓的害怕。

大黄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像筛糠一样,四条腿站都站不稳,可它还是固执地站着,挡在我和卧室门中间。

我看得心里发酸,去想把它的狗窝挪过来。

我刚一弯腰,大黄就又顶住了我的腿,把我往门口方向推,力气大得不像一条三天没吃东西的狗。

我几乎是被它推着走了两步。

徐向东也看傻了眼:“它这是要干嘛?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丁弘文前天晚上说过的话,大黄对着院子里的地下叫。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蹲下身,轻声说:“大黄,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阵凄惨的呜咽。

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前爪上的伤口,拿嘴叼住我的裤脚,往门口方向拖。

那一下,我整个人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我忽然觉得,它这三天在外面,不是去野了。它是去看见了什么,然后又拼了命地跑回来,想要告诉我。

可我不懂它的话。

我只看见它的嘴巴里,挂着一缕淡黄色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淌,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像是铁锈,又像是过期的药水。

我站起身,看了徐向东一眼。

他还在跟大黄对峙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劝你明儿带它去赵广德那儿看看吧,别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提醒了我。

赵广德是跟我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在城西开了一家宠物诊所。大黄每年打疫苗,都是找他。

我心里琢磨着,明儿一早就去。

可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极其凄厉的狗叫声惊醒。那声音像是从嗓子底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惧。我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大黄。

它没在窝里。

我推开卧室门,走廊上没开灯。

大黄蹲在门口,正对着门缝的方向,拼命地狂吠,毛炸成一团,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一样。

我轻声叫它:“大黄?你干什么?”

它不理我,只是对着门缝,发出一声比一声尖利的叫声。

那叫声在深夜的楼道里回荡着,像是一根铁丝勒在我心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徐向东也被吵醒了,摔了枕头爬起来,气呼呼地冲出去:“叫什么叫!深更半夜的你让不让人睡觉了!”大黄看见他冲过来,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叫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

我看着它的眼睛,一片通红。

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那一夜,谁也没睡成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黄终于安静下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瘫在墙角,眼皮半耷拉着,可它的眼神,始终死死盯着那扇门。

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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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给学校请了半天假,带着大黄去了赵广德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两间小屋子,外面一间摆着药柜和检查台,里面一间是手术室。

赵广德正在给一只黑白花的猫配药,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哟,稀客。黄咋了?”

我把大黄抱到检查台上:“丢了三天,回来就这样了。不吃不喝,也不睡觉,老用头顶我,还对着门口叫了一宿。”

赵广德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来看了看大黄。

他先是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没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亲热地摇尾巴。

他掰开大黄的嘴,检查了一下牙齿和舌头,又按了按肚子,大黄低低地哼了一声。

赵广德皱了一下眉头。

他绕到大黄身后,蹲下去,把它的前爪抬了起来,凑近了看。

大黄的爪趾缝里,嵌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赵广德用手指捻了捻,又把那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动作凝固了半秒。

他抬起头,脸上那副见惯不惊的轻松不见了,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他走到药柜前面,翻了翻,拿出一小盒白色的试纸条,又拿了一根棉签,蹲回检查台旁边,小心地从大黄的爪缝里刮了一点污物,涂在试纸条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一头雾水:“老赵,你这是干啥?”

赵广德没说话。

试纸渐渐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又变成一种发青的暗蓝色。

他盯着那张试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它瞪穿了似的。我不安地叫了他一声:“老赵?

他什么都没说,拿过另一根棉签,在大黄嘴角边的黏液上蹭了一下,又换了一张试纸。

两分钟后,那张试纸也变了色,颜色跟第一张一样,发青的暗蓝,在日光灯下面看着格外扎眼。

赵广德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检查台上的大黄。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

老赵,你到底怎么了?”我心里开始发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手里的两张试纸举到我眼前:“何婧,你看到这个颜色没有?”

“这是什么?”

“这个试纸,是拿来测土壤和水源污染用的。试纸变成这个颜色,代表里面含有高浓度苯系物。”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眼,“通俗点讲,就是你家大黄爪子缝里卡着的这些东西,不是泥巴,是工业废料。”

我愣住了:“工业废料?”

赵广德放下试纸,又看了我一眼:“要是一般的土,试纸不会反应这么强。这个蓝色,深得像墨水,说明浓度非常高。狗爪子上沾了这种东西,它回去又老用头顶你,八成是它闻到了那股味道,想要告诉你。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老赵,你是说……大黄不是疯了,它是闻到了什么东西?”

赵广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闻到了,也可能是踩到了,甚至可能吃了进去。”他指了一下大黄嘴角的那缕黏液,“看到那个没有?那是中毒初期的症状表现,胃部受到刺激,产生呕吐反应。大黄现在的体温也偏高,心跳快得不正常。”

我心里一紧:“那它有没有事?”

“目前看,还不算太严重,但我必须得给它打一针。”赵广德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药水,一边兑药水一边说,“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狗。”

“那是什么?”

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定定的。

声音压得很低:“你家住在那一栋最靠里的单元,一楼,对吧?你们家楼下那片地方,楼下老太太种了点菜,靠墙根那块地紧挨着以前化工厂的废料堆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他接着说:“化工废料这玩意儿,不会自己凭空跑进狗的爪子里。要沾上这么大浓度的,狗得踩在那些东西上面才行。你想想,你家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地下藏着什么,谁能知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广德弯腰,给大黄推了一针。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水龙头底下洗了洗手,转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捏得我骨头都发疼。

“何婧,听我说。你回去以后,把家里能收拾的值钱东西都收拾好,还有孩子的东西,赶紧搬出去住几天。”

“为什么?”

“我今天把狗爪缝里的土拿去化验,但不用等化验结果,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家那片地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有毒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什么人听见,“这种东西,要是埋在土里,长年累月地往外面渗,住在上面的人,能好得了?你听我的,别等结果了,先搬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赵广德还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松。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握着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何婧,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回去就搬。”

“搬去哪儿?”

“先搬去孩子他外婆家,或者找个宾馆也行。等我把化验结果弄出来,再等你们家那片地面弄清楚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又补了一句:“大黄的事,你先别往外说。这小区里住了那么多户人家,有些事情传出去不好。知道的人越多,越乱。”

“我知道了。”

我领着大黄走出诊所大门。

外面的太阳很大,白晃晃地照着柏油路面,晃得人眼睛发酸。

大黄跟在我脚边,步子很慢,像是打了一针之后缓过来了一些。

它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这次顶得很轻很柔。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心里头乱得不成样子。

赵广德说得那番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工业废料,渗漏,有毒……这些词挤在一起,煮成了一锅粥。

我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大黄跟在后面,忽然停下来,冲着家那栋楼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很长的呜咽。

那一声呜咽,在午后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丢了魂似的。

白天上课的时候,讲到一半,脑子里突然会蹦出来赵广德说的那句话,你家那片地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有毒的。

手里的粉笔悬在黑板上,半天落不下去。

学生们看着我,我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把粉笔按下去。

放学回家,我绕到房子后面那片墙根底下,蹲了下来。

大黄跟着我,蹲在我旁边,耳朵竖得高高的。

我伸手摸了摸墙根底下的泥土,就是普通的黄泥土,干了,裂了一道道的缝。

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在网上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查到了几个化工厂污染老宅的新闻。

那些新闻里的照片,比我眼前这片墙根吓人多了,黑水,臭气,遍地死鱼。

可我们家后院干干净净的,别说黑水,连个苍蝇都不见几只。

我开始觉得,可能是赵广德多虑了。

那天下午,我趁周末,拨了个电话,约了一家室内空气检测公司上门。

来检测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扛着仪器在屋里转了一圈,测了客厅、卧室、厨房,最后给我的报告上写了四个字:各项达标。

我拿着那份报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徐向东下班回来看见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我说啥来着?你非要去折腾,测了没毛病吧?赵广德那小子懂个屁的化工,他就一兽医,看见个虫子都紧张半天。”

我没搭话。

他看我不吭声,又说:“搬什么搬?这房子我爸住了大半辈子,他走的时候八十多了,身体硬朗得很。非要听人家两句闲话,把自己家弄得跟逃荒似的。”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宅子,老人家退休前是厂里的老职工,一辈子住在这儿。

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一树又红又大的枣子。

我叹了口气。

“行吧,不搬了。”

嘴上说着不搬了,心里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多夹了两块肉放在大黄碗里,它低头闻了闻,还是没有吃。

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干瘦的脸颊,心里头酸酸的。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了张桂英。

张桂英住我们家楼下,七十二了,一个人独居。

她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趟,平时就她一个老太太,种点菜打发日子。

她看见我,笑了笑:“小何,你家狗找回来啦?”

“嗯,找回来了。”

她看了看大黄,目光在那糊满泥土的毛上停了一下:“这狗,瘦了不少。”我点头说可不嘛,在外面吃了几天苦。

张桂英“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我,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小何,你家这狗,往那后街跑过没有?”

“跑过,丢的那几天就是在后街找到它项的圈。”

张桂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也抬头看着她,目光直直的。

她像是被这道目光灼了一下,把脸别开。

“那后街的老厂子,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像是含了个什么东西在嘴里,“那地底下……”她说到一半,自己不说了。

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忙吧,我回去做饭了。

她转身回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紧闭的大门,心里那片已经平静下去的水面又开始起波澜。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地底下……地底下怎么了?

我忍不住追了一步,又停住了。人家都说明显不愿意说,我硬追上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慢慢往回走,那个念头在心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桂英在这是住了快三十年的老住户了。

她所知道的那些事,远远比我能猜到的多。

可她不愿意讲。

她那一句“那地底下”,硬生生把我心里头已经压下去的那个疑影又给勾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手机响了,是赵广德发来的消息:“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实验室那边说最迟后天。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家里有没有异常。”

我回了一个“好”字。

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周围,房子还是那房子,厨房里飘着徐向东煮面的味道,丁弘文在卧室里写作业,大黄趴在客厅地板上,闭着眼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我心里头那份不安,却像一颗种子一样,在暗地里悄悄发了芽。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怕什么。

是怕赵广德说的是真的,还是怕他没说中,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半夜一点多,我又被大黄的动静惊醒了。

它没有叫。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感觉旁边空荡荡的。坐起身一看,大黄的窝里是空的,连毛都没剩一根。

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黑乎乎的,我喊了一声:“大黄?”没有回应。

我走到窗户边上,透过树枝的缝隙,我看到院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是大黄。

它正埋着头,疯狂地刨着树根下的泥土。前爪刨得飞快,泥土一块块地往外翻,我甚至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泥土飞溅的刷刷声。

我愣住了。那个场景太奇怪了,狗像是在个巨大的坑。

我推开纱门,赤脚踩在露水浸湿的草地上,走过去:“大黄?”它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它的眼睛,一片赤红,像着了火一样。

然后它继续低下头,更拼命地刨土。

我走到它身边的时候,低头一看,一股凉气沿着后脚跟一直蹿到后脑勺。

树根旁边的泥土,已经被它刨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

而在那里,在泥土翻出来的层层碎土之间,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一段铁皮,边缘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湿漉漉的土。

树下怎么会埋着铁皮?

大黄用爪子拨了拨那截铁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我蹲下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怪味,很淡,但说不出来那股味道是什么,像是那种搁了很久很久的药味。

身后忽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徐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大裤衩,手里举着手电,照在树根底下。

他看清了我面前那个坑和坑里那截黑乎乎的铁皮,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烦躁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手电筒的光线在夜色里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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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截铁皮,最后又被我们把土填了回去。

徐向东站在树根旁边,盯着那个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铁锹出来,三两下把那些翻出来的土重新填了进去,踩实了。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这么沉默地将土一锹一锹铲回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重新掩埋起来。

月光底下,他的动作看起来又急又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似的。

填完了,他把铁锹往墙边一杵,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发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夜深了,进屋睡吧。明儿我看找个时间,把这块地浇上水泥。”

“浇水泥?”

“树根底下那截东西,不过是当年建房子剩下来的废钢管罢了。浇上水泥,省得狗再去刨。”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自然。

可我注意到,他进屋的时候,脚步乱了。

他在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进去的时候连拖鞋都忘了换,穿着那双沾了泥巴的拖鞋直接走进了卧室。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徐向东起床洗漱,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一夜之间,他的眼窝就陷了下去,像是被人往脸上抽了两巴掌。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就先开口了:“今天下班早,我去建材市场拉两袋水泥回来,把后院那棵树底下浇了。”

向东……”我想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可话到了嘴边,被他的一个动作堵了回去。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茶几上:“这是买水泥的钱,剩下的你买点菜。”

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家里坐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那个反应,明显是不对劲。

我一咬牙,拿了块布,把那截铁皮上面的泥土擦干净了些。

铁皮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边缘卷曲着,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字,笔画被锈蚀得残缺不全。

我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是一个“厂”字。

厂。

化工厂。

我脑海里猛地闪过了赵广德说过的那句话,你家那片地,紧挨着以前化工厂的废料堆场。

我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块铁皮重新用土埋好,又踩实了。

下午,丁弘文放学回来,进门就把书包一扔,跑进厨房:“妈,楼下张奶奶家的女儿回来。”

我愣了一下:“谁?”

“张桂英奶奶家的女儿啊,她说是回来接张奶奶去她那边住的。”

我走出厨房,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一个中年女人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一个行李箱,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打扮挺利落。

张桂英站在门口,正在跟她女儿说话。

我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女人抬起头来,无意间往楼上瞥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对上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一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感觉,嘴唇干裂,眼窝也有些凹陷。

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勉强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便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进了门。

我心里头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第二天傍晚,我去楼下倒垃圾,正好碰到张桂英的女儿下楼倒水。

她看到我,停了脚步,但似乎想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我主动打了个招呼:“你是桂英婶子的女儿吧?我是楼上的何婧。”

“呃,张黎。”她报了名字,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不常跟人说话,“我妈……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麻烦你们平时照顾了。”

“不麻烦,都是街坊。”我顺嘴说了一句,“回来接婶子过去住?”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盆,好半天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地发抖,像是在犹豫什么。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传来炒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忽然开口:“何姐,你是不是养了一条大黄狗?”

我点头:“对,叫大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前几天,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那条狗狗好像经常在后街那个铁栅栏旁边转。她说那个地方……”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个地方,以前我妈跟我说过,叫我不要靠近。”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那底下的土,不能碰。”张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年轻时在这儿住了几年,后来我查出了病,她就再没让我去过那个地方。”

我怔住了。

张黎站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像是抹了一层灰。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何姐,你要是有孩子,别让孩子去那边玩。我妈说得对,那底下的东西,不能碰。”

楼道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她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看起来跟张桂英的影子一模一样,瘦瘦长长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端着那盆水转身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手里头的那袋垃圾拎着,沉甸甸的。

06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底下,脚底下忽然空了。

泥土像水一样往下漏,我整个人往下坠,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抓不住。

院墙外面有人喊我,那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

我猛地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耳边果然有人在叫。

是大黄的叫声,在客厅里,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卧室门,大黄正对着卧室衣柜的方向,狂吠不止。

徐向东也被吵醒了,坐在床边揉着眼睛:“这狗又抽什么风?”

我没理他,走到大黄身边。

它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对着衣柜龇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那个柜子,是我们家老式的双开门衣柜,靠墙放着,从前到后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大黄,你干什么呢?”丁弘文也被惊醒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大黄不理会任何人,像是发疯了一样,冲上去用脑袋撞那扇柜门,撞得砰砰作响。我看着那个场景,有些害怕,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开柜门。

一股甜腻的、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很久,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呛得我后退了两步,喉咙里涌上一阵恶心。

“这是什么味道?”徐向东也站了起来,皱着鼻子走过去。

我把手伸进衣柜里,摸了一下柜子的背板。

指尖触到一层黏糊糊的、湿漉漉的东西。

我把手抽回来,借着灯光一看,手指上沾着一层暗褐色的液体,油亮油亮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像是从那墙里面渗出来的。

何婧,你手怎么了?”徐向东的语气变了,变得急促。

我盯着指尖那层深褐色的东西,没有回答他。

心里头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没过了头顶。

我再也站不住了,转身冲回卧室,抓起手机,拨通了赵广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赵,你睡觉呢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赶紧过来一下,我家的墙上,渗出来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棕褐色的,黏糊糊的,味道很重。我家大黄,一直在对着那面墙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广德的声音变得很紧:“你们别碰那些东西,不要用手去摸。我穿衣服,二十分钟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何,你听我说,先让孩子到外面去,别在屋里待着。把门窗打开,通风。我马上就过来。”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脏咚咚地跳。大黄蹲在衣柜旁边,还在低声呜咽着,但已经不再叫了。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像是透着一股悲凉。然后它慢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脚边,把脑袋靠在我的膝盖上,轻轻蹭了两下。

徐向东站在旁边,看着大黄,又看了看我,什么话都没说。

他的嘴唇紧抿着,那张脸上头一次出现了那种我不熟悉的神情,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丁弘文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有点怯怯的:“妈,要搬家吗?”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徐向东,过了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搬。明儿就搬。”

丁弘文“哦”了一声,缩回房间里去了。我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徐向东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棵木桩子似的钉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何婧,你记不记得……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这栋楼底下的地基,当年盖楼的时候,填过一层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那是厂里处理废料的土,当时没地方去,就拉过来填了地基。那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徐向东站在那里,脸上头一次流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你再也没有想到……”我张了张嘴,话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了汽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是赵广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何婧!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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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广德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

他没有打一句招呼,径直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戴上一副乳胶手套,从那片渗着褐色液体的墙面上刮了一点样本,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

紧接着,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按下开关,贴着墙面慢慢移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多少?”我站在他身后,声音紧绷。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又把仪器重新贴回墙面,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遍。

数字还在跳,而且越跳越高。

他关掉仪器,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从来没有见过赵广德的脸上露出过那么凝重的表情。

他稳稳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人交头接耳:“墙后面的这个浓度,已经达到了直接危害健康的级别。”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上次说让你搬家,你还犹豫。现在不用犹豫了。”赵广德沉着嗓子说,“这块地方不能再住了,一天都不能多待。你今晚就带着孩子走,去酒店住也行,去你娘家住也行,反正不能待在这屋里了。”

徐向东站在一旁,插了一句:“老赵,你说这话有根据没有?”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句问得多余。

墙上渗出来的那些褐色的东西,就摆在那里,味道还在鼻子里没散,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赵广德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的:“向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当年这楼底下填的那些东西,你爸跟你说过没有?”

徐向东的表情变了。

像是被人一下揭开了一层旧年月的伤疤。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他说过,他说那底下填过一批化工废料。是厂里效益不好那年,偷偷找车拉过来的,怕被人举报,填完了还铺了一层石灰。他说……那东西以后会有个说法,但他没等到。”

赵广德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片地,底下填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但按照狗的反应和你墙面上渗出来的这些东西,情况比你爸说的要严重得多。那些铁皮桶一直都在,密封得再好也顶不住二十年。只要锈穿了一只,里面的东西就会顺着泥土一层层地往地面渗。渗到楼板,渗到墙根,最后就会从你家的地缝里冒出来。”

我听着他的话,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以前住在这儿的那些人……”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张桂英女儿张黎那张苍白的脸。

赵广德没有接话。

我低下头,看着大黄。它还蹲在客厅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它的嘴角还在挂着那缕淡黄色的涎水,看着有几分可怜。

我蹲下去,把它的脑袋抱在怀里,心里发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丢了三天,拼了命地跑回来。

他不会说话,他不会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他埋着头刨开那个坑,用身体撞那扇柜门,把墙根的腐土一片片扒给我看……他用尽了所有他能用的方式来警告我。

可我耽误了这么多天。

赵广德拍了拍我的肩膀:“何婧,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收拾东西吧。重要的证件、现金、孩子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其他的都不要了。”

当晚十一点多,我们一家三口带着大黄,只提了三个行李箱和两个书包,离开了红砖家属院。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留在夜色中的老楼。

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两只疲惫的眼睛。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动着枝叶,目光所及处,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正在望着我们离开。

大黄趴在后座上,脑袋搁在我的腿上,两只耳朵耷拉着。

它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了。

我摸了摸它的头顶,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一声长长的唏嘘,又像是一声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

新房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是我同事介绍的二手房,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光线充足。

搬进去那天,我特意检查了一遍各个墙角,干净干燥,没有异味。

大黄在新家里转了两圈,在阳台角落找了个位置,趴下来,闭上眼睛。

那是它从丢失那天起,第一次真正睡着。

我看着它蜷成一团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广德那边的检测报告也出来了,结果跟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土壤样本中苯系物严重超标,属于二十年前化工生产残留的标准污染物。

报告最后面有一行字写着:长期接触可对肝、肾、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损伤。

我把报告收起来,没有让徐向东看详细数值那一页。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搬家后第三天,红砖家属院的群里炸了锅。

小区管网改造施工队挖开了院角那棵老槐树旁边的地面,在树根底下发现了好几个锈穿了的大铁桶。

当时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拍了照片发在群里,照片里那些铁桶被人七手八脚地摆在地上,桶壁锈得斑斑驳驳,地上那圈泥土颜色发黑发亮,像是什么东西泼上去又干透了。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着。

“这是什么啊?谁埋的?”

“看着像工厂里的东西……”

“是不是有毒?”

“别围观了,快报警!”

几分钟后,群主发了一条公告:请大家远离施工区域,等专业部门来处理。

徐向东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好长时间没有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把那条公告打开。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里那几个铁桶,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他应该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害的。”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年代……”他没有说完。我也没追问。

丁弘文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妈,楼下那家饭馆好像不错,咱一会儿去吃那个?”他的语气轻松,像是整个事件的阴影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有些欣慰。他还小,许多事情还不需要他全部明白。能让他保持这份轻松,已经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保护。

大黄在阳台的垫子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