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芬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

她手机就搁在茶几上,铃声是最大音量,唱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我听见她说:“啥? 你慢慢说,别哭。 ”然后就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她“嗯”“行”“我这就过去”几个短句。

挂了电话,她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就往门口走。

包拉链没拉严,掉出来半卷卫生纸,她弯腰捡起来塞回去,手抖得厉害。

我问她出啥事了,她头也没回,说:“你刘姨让人给蹬了,在家闹着要死要活,我得去瞅瞅。 ”
门“砰”一声关上,客厅里的挂钟刚好敲了八下。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2024年3月17号,星期天。

她一双棕色的旧皮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走得太急,左脚的鞋垫还翻着半截。

王素芬不是我妈。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得病没了,隔了三年,她进了这个家门。

我爸在镇上开货车拉沙石,王素芬在供销社下岗后给人家做家政,一个月挣两千八。

她长得不俊,颧骨高,说话嗓门大,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三天。

整整三天,她没回来。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后来直接关机。

我爸跑长途不在家,家里就剩我和两个妹妹。

大妹上高二,小妹刚上初中。

我打王素芬电话打了无数遍,手机里那个机械的女声让我越来越焦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大妹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笔尖把本子划得“呲啦”响,抬头看我一眼:“姐,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搭腔,心里翻江倒海。

刘姨我见过两次。

短头发,染成深棕色,脖子上总戴着一条金项链,坠子是只小猴子。

王素芬跟她好得穿一条裤子,三天两头凑一块儿。

有一回刘姨来家里,两个人窝在厨房包饺子,笑声大得把抽油烟机的声音都盖住了。

刘姨嘴里骂她男人:“那个死鬼,一年到头不着家,也不往家拿钱。 ”王素芬劝她:“男人嘛,能往家拿钱就是好样的,你知足吧。 ”
我从来没听王素芬抱怨过我爸。

他们结婚这些年,我爸常年在外,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我起初不认她,连“姨”都不叫,她也不恼,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给我蒸鸡蛋羹。

我不吃,她就放在锅里温着,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没动,自己拿勺子挖几口,也不说我。

后来我大了,看着她操持这个家,心里别不过劲儿,就喊她“王姨”。

再后来,她跟我爸没要孩子,说是三个孩子够闹腾了。

我知道,她是怕自己生了亲生的,会偏了心。

就冲这一点,我认她。

可这一回,她三天不回来,电话不通。

我坐不住了。

大妹说:“刘姨家不是在幸福家园三期吗? 上次她让人往家里送过一箱苹果,我去过,二单元五楼502。 ”我穿上外套,骑着我那辆电瓶车,风刮得脸生疼。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幸福家园三期二单元楼道口。

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楼梯间里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走到五楼,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找到502,深褐色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四角起了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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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了门铃

没响。

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我拍了拍门:“刘姨! 刘姨在家不? 王姨! 王素芬! ”
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凉得我一激灵。

没听见电视声,也没听见人说话,只有隔壁503传来的隐约电视声,放的是《甄嬛传》,皇后的声音尖尖细细的。

我又拍了半天,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探出头:“你找谁啊? 那家好几天没人了,别拍了,怪吓人的。 ”
“好几天? 您见着人了吗? ”
大娘说:“我见那女的,短头发那个,大前天出门就没回来。 就她自己,没别人。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几天没人了。

那王素芬呢?

她到底来没来过?

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给大妹打电话:“刘姨家没人,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了。 ”大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姐,要不你去找找物业,看能不能调监控。 我总觉得不对劲。 ”
我去物业办公室,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正在吃泡面。

听我说完,他皱着眉说:“调监控得物业经理批准,现在下班了,明儿来吧。 ”
我站在物业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

心里那个慌,说不出来。

我爸电话也打不通,估计在盘山路上没信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素芬走那天的样子。

她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背着那个白布底黑格子的帆布包。

这个包是她花二十块钱从早市买的,用了一年多,拉链坏过一回,她自己拿钳子修好了。

她左手提着半袋橘子,说是带着路上吃。

等等,橘子。

那袋橘子是那天下午她买的。

她出门的时候,还拎着半袋橘子。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

一个要去陪失恋闺蜜的女人,会记得带橘子,不会把整袋都提走吧。

三天了,电话不通。

就算手机没电了,也该借个电话给家里报个信。

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

我回到家,大妹已经煮了面。

我们仨围坐在餐桌前,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小妹忽然放下筷子,眼圈红了:“我想王姨了。 ”
我把碗一推,说:“我明儿一早就去物业调监控。 还有,我去查查她手机最后通话记录。 ”大妹说:“手机服务密码你知道吗? ”我摇头。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王素芬屋里翻她的东西。

她床头柜里整整齐齐的,一叠收据,一个小药盒,半包卫生纸,一根断了接头的手机充电线。

没找到银行卡,也没找到身份证。

她的钱包不在。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她的床,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又去了幸福家园三期。

物业刚开门,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我说完情况,脸色有点变:“你是说三天前你继母来这个小区,到现在没回家? ”我点头。

他让我填了张单子,带我去监控室。

保安调出三号楼二单元门口的摄像头画面,拖到大前天晚上八点二十分。

我看见王素芬了。

她骑着电瓶车进了小区,车筐里放着那半袋橘子。

她把车锁在单元门口,拎着橘子上楼了。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下来了。

监控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走路有点晃,胳膊一甩一甩的。

她骑上车,朝着大门口去,出了画面。

“看见没? 她走了。 ”经理说。

我问:“你们小区有几个门? ”“两个,东门和北门。 ”我又让他调出王素芬出小区那个时间点的两个门的画面。

王素芬从东门出去了,时间是晚上九点零七分。

她骑着电瓶车,那半袋橘子还在车筐里。

“她出去了,能去哪儿呢? ”我喃喃着。

经理说:“你再查查手机定位啥的,不过我看不像是出了事。 ”
她没在刘姨家过夜,去了也就四十分钟。

那她这三天上哪儿了?

手机还关机。

我越想越怕。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镇上的移动营业厅,用王素芬的身份证号,加上我知道的她的生日,试出了服务密码。

通话记录打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号码,尾号7886。

17号晚上七点五十二分,就是这个号码打进来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六秒。

之后她手机关机,一直到现在。

我又往前翻了翻,这个尾号7886,最近半个月跟她联系特别频繁。

最多的一天打了七个电话,有时候还是半夜十一点多。

我心脏咚咚直跳。

我试着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嗓子很沙哑,像是刚睡醒:“谁啊? ”我问:“你是谁? 你认识王素芬不? ”
那边停顿了大概三秒钟,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不接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通话记录单,手冻得通红。

冷风钻进袖子,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是谁?

王素芬为什么接了他一个电话就急慌慌跑了?

这三天她又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傍晚,我爸终于回来了。

我刚要跟他说,他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挂了之后,他看着我,嗓音很沉:“你王姨在医院。 我去接她。 ”
我愣住了。

我爸说:“去县医院,她出了点事,派出所的人打来的电话。 ”
我跟我爸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王素芬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穿着一件肥大的男式棉袄,脚下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脸上有伤,左眼角青了一大块,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们,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王姨,你去哪儿了? 急死我们了。 ”
她抬了抬眼皮,说:“没事,跟人打了一架。 ”她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出来,她的声音在抖。

派出所的民警过来交代情况,说王素芬是在城东一个旧货市场旁边的小旅馆里被发现的。

旅馆老板报了警,说有个女的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还跟一个男的吵得厉害。

民警去了之后,那个男的已经跑了。

王素芬头部和胳膊有轻微挫伤,手机也摔坏了。

我爸站在一边,一句话不说,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问他:“那个男人是谁? ”
王素芬说:“是你刘姨的男人。 ”
我脑子“嗡”了一下。

刘姨的男人,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王素芬说,那天刘姨给她打电话,不是失恋

是那个男人回来了,跟刘姨要钱,刘姨没钱,他就动手。

刘姨吓坏了,才给王素芬打电话。

王素芬去了之后,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刘姨吓得浑身哆嗦。

王素芬在刘姨家待了四十分钟,跟她商量第二天去报警。

然后她骑着电瓶车往家走,刚到东门外一个路口,那个男人就拦住她了,说想跟她谈谈。

她没防备,被拽进了巷子。

后面的事,她不说我也能猜到。

她这三天的经历,王素芬是分好几段说出来的。

那个男人抢了她的手机,不让她跟外界联系,逼着她去旅馆开房,把刘姨藏钱的地方说出来。

王素芬跟他周旋了三天,中间挨了几回打,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最后那个男人被她用旅馆房间里的一个玻璃烟灰缸砸了后脑勺,跑了。

王素芬自己跑出来,被旅馆老板看见报了警。

我听完,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刘姨的男人是什么人?

好吃懒做,靠女人吃饭的主儿。

王素芬为了刘姨,把自己搭进去,差点出了大事。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走在前面,王素芬跟在后头。

我扶着王素芬,感觉她的手凉得跟冰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橘子不知道丢哪儿了。 ”
回到家,大妹和小妹扑上来,抱住王素芬就哭。

王素芬拍了拍她们的后背,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我看见她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痕,像是被绳子勒的。

那天晚上,等两个妹妹睡了,我坐在王素芬床边。

她让我从抽屉里拿药水帮她擦伤口。

我问她:“王姨,你咋这么傻? 刘姨的事,你报警不就行了,干啥自己往前冲? ”
她笑了笑,说:“你刘姨不容易。 那个男人不是个东西,你刘姨挣点钱全让他糟蹋了。 我要是不管,她真能让他给打死。 ”
“那你自己呢? 你出事了,这个家咋办? ”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你刘姨在电话里哭成那样,我不能不去。 ”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个好心的人,可这种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又问她:“那个男人,抓到了吗? ”
王素芬说:“派出所说,他头上缝了针,跑不远。 已经通缉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抓着。 ”
我爸后来去派出所补了报案材料,要追究那个男人的责任。

王素芬出院后,在家歇了两天,又去刘姨家陪她。

我拦着不让去,她说:“你刘姨一个人,心里害怕。 我就去看看,不干别的。 ”
我拗不过她,陪她一起去了。

刘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右胳膊上裹着纱布。

看见王素芬,刘姨一把抱住她,哭得直抽抽:“芬儿,我对不住你,我没想到他会找到你……”王素芬拍着她的背,说:“哭啥,人没事就行。 那个畜生,早晚要遭报应。 ”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又心酸又生气。

王素芬对刘姨的这份情义,是真的。

可这份情义,也让她在家里消失了三天,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尝尽了提心吊胆。

几天后,警察在邻县一个乡镇的卫生院里把刘姨的男人抓住了。

他后脑勺的伤口感染,去卫生院换药,被民警按了个正着。

刘姨铁了心要离婚,还请了律师。

王素芬出面作证,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个男人因为抢劫、非法拘禁,被判了三年六个月。

判决下来那天,王素芬做了一桌子菜。

有红烧排骨,有清炒菜心,还有一锅大骨头汤。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老大,你去给我买点橘子回来,我想吃橘子。 ”
我穿上外套出门,风还是那么冷,可天却亮堂了不少。

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问老板橘子多少钱一斤。

老板说:“三块八,就剩这两筐了,你随便挑。 ”
我挑了一袋,付了十六块钱。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大妹发消息问:“姐,判决的事怎么样了? ”我回她:“判了,三年半。 王姨做了排骨,快回来吃。 ”
进了家门,我把橘子放在桌上。

王素芬抓起一个就剥,橙黄的皮撕开来,一股子清香味儿。

她塞了一瓣进嘴里,眯起眼睛说:“甜。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结,忽然松开了一些。

她脸上那点伤已经消了,只留下一小块淡黄的印子。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过去。

王素芬还是那个王素芬,热心肠,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可以豁出命去。

而我还是会怕,怕她哪天又为了谁跑出去,手机关机,三天不回来。

刘姨离了婚,搬去她弟弟那儿住了。

日子像是恢复了原样,可有些东西变了。

王素芬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说:“吃一个,甜得很。 ”我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走得早,我经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后来王素芬来了,家里才开始有了烟火气。

她一边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一边回头喊我:“把桌子收拾了,一会儿你爸回来要吃饭。 ”那时候我觉得她粗俗,跟我亲妈没法比。

现在想想,就这个粗俗的女人,把这个家撑了起来,撑了这么多年。

她不是完人。

她有时候热心过了头,把外面的苦往自己身上揽。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认她,是真心实意的认她。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做饭。

熬了小米粥,热了馒头,炒了俩鸡蛋。

王素芬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红毛衣,显得精神了不少。

她看我一眼,说:“今儿咋起这么早? ”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说:“王姨,往后有啥事,你跟我商量。 别一声不响就跑了。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
王素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说:“知道了。 吃饭吧。 ”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画面里出现了一堆垃圾食品的黑作坊,记者举着话筒采访一个胖男人。

王素芬盯着屏幕,忽然说:“我以前给一家食品厂做过保洁,老板给工人们发的口罩,一层比一层薄。 后来那厂子倒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
我没接话,心里想,她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得多。

她心里有自己的秤。

吃完饭,王素芬把碗筷收了,说要去小区门口晒太阳。

我看她出门,鞋拔子从鞋柜上掉下来,我弯腰捡起来。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慢悠悠地往小区门口走。

早晨的风轻轻吹着,她的红毛衣在灰扑扑的楼群里格外显眼。

她没回头。

我忽然想,或许人这一辈子,真就是一场历劫。

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你做饭的人,什么时候就会为了一个电话,跑出去三天,手机关机,让你满世界找她。

可只要她还能回来,还能坐在你面前,把剥好的橘子往你手里塞,日子就还能继续。

只是我再也不会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了。

这世上,能把橘子分你一半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