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9月3日报道,国家体育总局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十五五”时期要把新就业群体纳入全民健身服务范围,推动在外卖、快递小哥的工作场所和休息站点配建便捷的健身设施。消息一出,舆论场上不乏“何不食肉糜”的质疑声。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五个字。
质疑者未必是反对健身,而是本能地觉得,让一个每天骑行十个小时、爬几十层楼、被算法追着跑的人,在休息的间隙再去举两下哑铃,这件事透着一股子荒诞。这种荒诞感并非空穴来风,外卖骑手孙运夏季每天户外工作十多个小时,背单八小时左右;快递员杨明睿每天从上午十点忙到晚上七八点,日均在岗近十二小时。北京骑手日均接单量从2020年的35单降至20单,工作时长却从8小时延长到了12小时,日均派件两三百件、一天爬上百层楼梯,对快递员来说是家常便饭。
一个每天被时间和订单追着跑的人,你让他“抽空健个身”,这话说得轻巧,可他的“空”在哪里?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不少骑手每天骑行八九个小时,日均里程超百公里,外人看来“运动量已经足够”,但常年跑单带来的腰肌劳损、肩颈酸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天天骑电动车,下肢一直在动,可腰颈肩长期僵在一个姿势,算不上真正健身。”骑手王浩这句话说得很实在。说白了,他们最需要的不是“动起来”,而是“停下来”。
从政策设计的初衷看,这件事并非全无道理。国务院今年7月印发的《全民健身计划(2026-2030年)》,首次将新就业群体纳入全民健身框架。体育总局也强调要“靶向供给”,严控新建大型体育场馆,推进“小而美”的场地设施建设。北京朝阳区豆各庄的“丰享港湾”驿站,一层是休息就餐区,二层摆放拉力器、握力器等简易器材,骑手等单间隙就可以简单舒展。有骑手说,“过去休息只能坐在路边刷手机,现在十几分钟就能抻一抻紧绷的肩膀”。
如果政策能落地成这个样子,不占时间、不搞形式、真正解决骑手久坐骑行带来的职业劳损问题,那确实称得上一种务实的关怀。问题在于,“应该有的样子”和“实际可能长成的样子”之间,往往隔着一道鸿沟。
这道鸿沟的第一层,是钱的逻辑,骑手是计件工资,停下来就意味着收入归零,高温天气尚且不舍得停工,因为“要是一天能挣三四百,天再热我也愿意干”。你让他在等单的间隙去拉伸一下,他可能更愿意刷手机看看下一单从哪儿来,不是不想健身,是每一分钟都有价格。
第二层,是休息权本身还没解决,美团上线了跑单4小时弹窗提醒“是否休息20分钟”,但选择权在骑手手里,他可以不点,连续工作10小时平台才停止派单,可有多少骑手每天工作不止10小时?“脚停下来,不干活就没收入”,这句话才是底层逻辑。
第三层,是政策执行的走样风险,好经被念歪的事还少吗?上级说要配健身设施,下面可能就买两台跑步机往驿站一放,拍照上报,完事。至于骑手有没有时间用、会不会用、用完之后有没有地方洗澡换衣服,没人关心。这种“政治正确”式的应付,比不建更让人心寒。
说到底,给外卖小哥配健身设施这个提议,毛病不在“健身”本身,而在于把顺序搞反了,一个人连坐下来喝口热水、踏实吃顿热饭、安安静静歇半个小时的权利都还没充分保障,你跟他谈科学健身、谈全民运动,这不是关怀,这是居高临下的说教。
政策的善意不该被全盘否定,把新就业群体纳入全民健身服务范围,至少说明决策者看到了这个群体的存在,但善意要落到实处,得先搞清楚人家真正缺什么。缺的是休息,就先保障休息权;缺的是收入,就别让算法把人逼到不敢停;缺的是职业病防治,就送康复指导而不是送哑铃。
先把椅子备齐了,再考虑放不放哑铃,这个顺序,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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