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我照例五点半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没开灯,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老伴还在睡,呼吸声很均匀。这个点起来已经成了习惯,三十年了,每个月5号早上,我都会比平时早醒半小时。
我轻手轻脚下床,拿起椅子上叠好的衣服,去卫生间换上。水龙头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我尽量把水开小一点。洗漱的时候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今年58了,还有两年就退休。
从卫生间出来,老伴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眼睛。
"又是5号。"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我走到衣柜前,从最里层拿出那个铁盒子。深蓝色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盒盖上还贴着1993年的挂历画。
老伴下床,走到我旁边,我们俩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个盒子。他伸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现金,都是百元的,还有一个存折。
"这个月单位效益不错,多发了300块。"老伴说。
"那就存2850。"我接话。
"还是2550。"他看着我,"规矩不能变。"
我没再说什么。他说得对,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也是我们较劲较了三十年的证明。
老伴从盒子里拿出存折,又点了2550块钱出来,用订书机钉好的那种旧报纸包住。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每次都一样仔细。
"我去趟银行。"他穿上外套。
"我也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钱装进内袋。
下楼的时候碰到三楼的刘姐在扫楼道。她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这么早啊?去买菜?"
"去银行存钱。"老伴随口答道。
"存钱好啊。"刘姐说,"不过你们是不是还没交社保?我上个月退休了,头一个月就领了6000多,以后每个月都有,多好。"
我正要说话,老伴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们有自己的打算。"我还是开了口,"存银行利息也不少。"
刘姐笑笑,没再说什么,继续扫她的楼道。
走出楼道,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街上已经有晨练的老人,还有卖早点的摊子飘出油条的香味。我和老伴并排走着,都没说话。
工商银行的自动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老人在等。我们在旁边的早点摊坐下,老伴要了两碗豆腐脑。
"加香菜不?"摊主问。
"一碗加,一碗不加。"老伴说。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端上来的豆腐脑热气腾腾,我吹了吹,小口喝着。老伴吃东西很快,几口就见底了,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着街对面。
"你说咱们当年……"他突然开口。
"别说了。"我打断他,"说好的,不后悔。"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勺子刮着碗底。
七点整,银行的门开了。我们走进去,大厅里暖气开得足,一下子就暖和了。老伴在取号机上取了号,067号,前面还有好几个。
我们在等候区坐下。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在玩手机,屏幕上是什么理财产品的广告。再过去是一对夫妻,正在小声争论什么,女的说"早该买房",男的说"现在买也不晚"。
我看着大厅里那块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各种理财信息。定期存款利率:一年期1.5%,三年期2.6%。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三十年来看着它从10%降到现在。
"067号,请到3号窗口。"广播响起。
老伴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柜台里的小姑娘很客气,接过存折和现金,问:"存定期还是活期?"
"定期,三年。"老伴说。
"好的。"小姑娘开始操作。
我看着她在键盘上敲字,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单。老伴接过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余额,然后合上,放回外套内袋。
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人也多了。
"去菜市场转转?"老伴问。
"嗯。"我说。
我们往菜市场方向走,经过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舞剑。一个老头儿看见我们,挥手喊:"老李,明天还来不?"
老伴摆摆手:"看情况。"
走过公园,我突然说:"再过两年,我就退休了。"
"嗯。"老伴应了一声。
"到时候,咱们去银行取钱,你说会有多少?"
老伴没立刻回答。走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应该不少吧。"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确定,但我没有追问。
这三十年,我们每个月雷打不动存2550块。从来没断过,连我妈那年住院,我们都只取了定好的医疗费,存钱的数额一分没少。
旁边有卖菜的在吆喝,我随口问了句菠菜的价格。
"五块一斤。"
我想起三十年前,菠菜才几毛钱一斤。
01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27岁,在市棉纺厂上班。
老伴也27,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我们是前一年刚结婚的,婚礼办得简单,两家凑了点钱,在单位食堂摆了两桌。新房是我单位分的,一室一厅,18平米,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那年单位效益还不错,厂长在年底大会上宣布,从下个月开始实行养老保险制度,每个人工资里扣8%,单位再配20%,等退休了就能按月领养老金。
散会后,车间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事。
"扣8%,一个月得少拿多少钱啊?"李姐皱着眉头算。
"你现在工资280,8%就是22块4。"另一个同事说。
"我家孩子要上学,这可不是小数目。"李姐叹气。
我当时没太在意,回家跟老伴提了一句。他正在看图纸,头也不抬:"你自己决定。"
"单位说这是好事,以后老了有保障。"我说。
"那就交呗。"他说。
本来事情就这么定了。可第二天下午,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田,有件事要跟你说。"主任点了根烟,"这个养老保险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是这样,咱们车间这个月的指标差了点,厂里的意思是,能不交的先缓一缓,等明年再说。"主任弹了弹烟灰,"你是年轻人,家里负担也重,这每个月20多块钱,能省就省点,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就愣住了。
"可是……其他人都交了吧?"
"其他人是其他人。"主任笑了笑,"你放心,这个事就咱俩知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明天给我答复。"
出了办公室,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路过车间的时候,看见李姐她们还在讨论养老保险的事,抱怨扣得太多。我没加入,直接回了家。
老伴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主任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刚结婚,手头确实紧。每个月我工资280,老伴300,加起来580。房租水电要80,吃饭至少要200,剩下的还要攒着将来生孩子。如果每个月再扣掉40多块钱,日子就真的紧巴巴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让我一个人不交?
老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我把主任的话跟他说了。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你觉得呢?"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主任这是在针对你?"
我点点头。这才是我心里真正不舒服的地方。车间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叫我去办公室说这个?
"那你就交。"老伴说,"别让人看扁了。"
"可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他说,"反正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家困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也没睡,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叹气。
"要不还是算了。"我小声说,"主任也是好心。"
"你真觉得是好心?"老伴突然坐起来,"我看就是看咱们好欺负。"
"那你说怎么办?"
"不交。"他说,"但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我们自己攒。他们交8%,单位配20%,一个月总共28%。你工资280,28%就是78块4。咱们自己每个月存80块,存到退休,肯定比他们那个养老金多。"
我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老伴声音里带着股倔劲,"你算算,从现在到退休,还有30年。每个月存80块,一年就是960块,30年就是28800块,再加上利息,怎么着也有四五万。到时候拿着存折,咱们比谁都体面。"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慢慢有了底。
"那就这么定了?"我问。
"定了。"他说,"而且不止你,我也不交。咱俩一起存,每人每个月存80,加起来160。我就不信,自己攒的还能比不过他们那个养老金。"
第二天,我跟主任说了决定。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拍我肩膀:"行,有主意。不过你可别后悔啊。"
"不后悔。"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那天下班回家,老伴已经买好了一个铁盒子,深蓝色的,还挺结实。
"以后咱们的钱就存这里面。"他说,"等存够一千,就去银行存定期。"
"为什么是一千?"
"一千是起存金额,利息高。"他认真地说,"你放心,我都算过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说咱们这是干什么呢?"
"赌口气呗。"他也笑了,"而且我还真想看看,三十年后,咱们到底能攒下多少钱。"
那天晚上,我们把当月工资里各拿出80块,放进铁盒子里。第一次存钱的时候,手指碰到钱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好像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约定。
"不过有个规矩。"老伴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每个月必须存够160块。不能多也不能少。"
"为什么不能多?"
"因为要公平。"他说,"如果哪个月我们多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判断错了。"
我点点头:"那如果真的存不够呢?"
"那就想办法。"他说,"反正不能断。"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问了一句:"你说,咱们会后悔吗?"
老伴没说话,只是把盒子锁上,放进衣柜最里层。
"不知道。"过了很久,他说,"但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那是1993年的冬天。窗外飘起了雪,很细的雪,落在窗台上立刻就化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跟着我们三十年。
也不知道三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们会拿着那本存折,站在银行里,说不出话来。
02
存钱的头一年,其实挺难的。
工资就那么多,每个月硬要抠出160块,日子过得紧巴巴。我学会了记账,每一笔开销都写在本子上,菜钱、水电、车费,一笔一笔算清楚。
有一次我妈来家里,看见我在本子上写写算算。
"这是干什么呢?"她问。
"记账。"我说。
"记这么细干什么?"我妈翻了翻我的本子,"买根葱都记?过日子哪有这么个过法。"
我笑着把本子拿回来:"您不懂,这样心里有数。"
我妈摇摇头,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厨房:"你们单位不是有养老保险吗?怎么没交?"
"不划算。"我随口说。
"怎么不划算?我听隔壁老张说,那可是好事,以后老了每个月领钱,多好。"
"我们有自己的打算。"我重复了当年对主任说的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200块钱:"拿着,你们年轻人刚过日子,手头紧。"
我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那天晚上,我把这200块钱放进铁盒子的时候,老伴说:"这个不算。"
"为什么?"
"规矩是每个月存160,这是额外的,不能打乱计划。"他认真地说,"存到别处,当应急的钱。"
我点点头,把钱又拿出来,单独放在抽屉里。
就这样,我们每个月雷打不动存160块。存够1000就去银行存定期,一存就是三年,图利息高一点。
第二年,我怀孕了。
产检、买东西、准备婴儿用品,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翻着账本,发现这个月怎么算都剩不下160块。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商量:"要不这个月就先不存了?等下个月再补上。"
"不行。"他说,"说好的不能断。"
"可是……"我把账本递给他,"你看,这个月真的不够。"
他接过账本,一项一项看,最后说:"我明天加个班,能多挣50。你这边省着点,再凑30,够了。"
"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他说,"不就一个月吗。"
那个月,他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回来都很晚,吃完饭倒头就睡。我看着心疼,但又说不出让他别加班的话,因为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孩子生下来以后,开销更大了。奶粉、尿布、衣服,样样都要钱。有一次孩子半夜发烧,送到医院花了300多,那个月的账本一片红字。
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突然就哭了。
老伴从外面买水回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
"没事,孩子退烧了。"他说。
"我不是担心孩子。"我抹了抹眼泪,"我是在想,咱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了?"他问。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累就对了。"他说,"如果不累,怎么能证明咱们的选择有价值?"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他也笑了,"你想想,那些交养老保险的人,不也是每个月扣钱吗?不也是一样过日子吗?咱们只是把钱攒在自己手里,没什么不一样。"
我想想也是。
那天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凌明了。我们抱着孩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孩子长大了,咱们就告诉他,他爸妈多有骨气。"老伴突然说。
"要是他问咱们为什么不交社保呢?"
"就说……"他想了想,"就说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孩子慢慢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我们的工资也涨了一点,从每个月580涨到800,后来又涨到1000多。
但存钱的数额从来没变过,还是每个月160块。
有一次,老伴单位同事聚会,回来跟我说:"老张今天说,他们单位养老保险又涨了,现在一个月能配30%了。"
我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那咱们呢?"
"咱们还是照旧。"他说,"存多少就是多少,不跟他们比。"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说好了不后悔,就不能反悔。再说了,存银行多好,利息一直在涨,等咱们退休的时候,肯定比他们那个养老金强。"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洗我的碗。
三年后,我们第一次去银行取定期。本金3000,三年利息400多,一共3400多。老伴拿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笑了。
"你看,利息就有400多,比他们那个养老保险划算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又过了几年,单位开始改制。我们厂效益不好,工资开始拖欠,有时候一拖就是两三个月。车间里的人整天愁眉苦脸,李姐甚至辞职去摆地摊了。
那段时间,我们靠着之前的积蓄勉强维持。但每个月的160块,一分没少。有一个月实在没钱,老伴把他的手表当了,换了200块钱回来。
"你当表干什么?"我看着他空荡荡的手腕。
"反正平时也不看时间。"他说。
我没说话,把那200块钱放进铁盒子,然后把盒子锁上,放回衣柜。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铁盒子特别沉,沉得我都抬不动。
日子还要继续。工资恢复正常后,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每个月5号,雷打不动存钱。
邻居刘姐有一次问我:"你们怎么从来不出去旅游啊?老李他们单位组织去海南,一家三口可开心了。"
"没时间。"我说。
"哪是没时间,是舍不得花钱吧?"刘姐笑,"你们俩啊,太会过日子了,小心把钱攒到棺材里。"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她说得对,这些年我们确实很少花钱。不出去吃饭,不买新衣服,连孩子的玩具都是捡别人用过的。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每次打开那个铁盒子,看到里面一叠叠整齐的存折,心里又觉得踏实。
至少,我们有自己的选择。
至少,我们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这样就够了吧。
我对自己说。
03
孩子上高中的时候,我已经在单位干了20多年。
那年单位又搞了一次改革,车间主任换了,新来的是个年轻人,比我还小几岁,叫小宋。小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会。
"咱们车间这几年效益不错,但是有个问题。"小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养老保险参保率太低,上面要求必须达到95%以上,咱们现在只有70%。"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从这个月开始,还没交养老保险的,抓紧时间补交。"小宋说,"特别是一些老同志,你们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不交,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散会后,小宋把我单独叫住。
"田姐,你的情况我看了,从93年到现在,一直没交养老保险?"他翻着我的档案。
"是。"我说。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我,"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沉默了一下:"私人原因。"
"现在呢?现在可以补交,虽然要补很多钱,但你算算,等退休以后每个月能领多少,这个账怎么算都划算。"小宋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你看,按现在的标准,退休以后每个月至少能领6000块,一年就是72000,十年就是72万。"
我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喉咙有点发紧。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田姐,我是真心为你好。"小宋的语气很诚恳,"你们那一代人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你总不能老了还让孩子养你吧?"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老伴说了。
他正在看电视,听完也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怎么想?"我问。
"还能怎么想。"他说,"都这么多年了。"
"可是小宋说得也有道理。"我说,"咱们再过两年就退休了,要是真的每个月能领6000多,那咱们这些年不是……"
"不是什么?"他突然看着我,"不是白存了?"
我没说话。
"咱们存了多少年?"他问。
"24年了。"
"存了多少钱?"
"连本带息,差不多有十万了吧。"我算了算。
"你看。"他说,"十万,这可是咱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谁也没求,谁也没欠。现在他们说养老保险好,咱们就得承认自己这二十多年都是傻子?"
"我没说咱们是傻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是想说,咱们当初的决定错了?"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机待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我们不交。"他最后说,"说好的,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小宋说的那些话。每个月6000,一年72000,十年72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我开始怀疑这二十多年的坚持。
可是如果承认错了,那这二十多年算什么呢?
第二天,我跟小宋说了决定。
"我还是不交。"
"田姐,你真的想清楚了?"小宋皱着眉。
"想清楚了。"我说,"谢谢你的好意。"
小宋看着我,叹了口气:"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田姐,你要是将来后悔了,别怪我没劝你。"
"不会后悔。"我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从那以后,车间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有人同情,有人不理解,还有人在背后议论。
"她这是跟钱过不去啊。"
"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
"什么苦衷能大过养老?"
我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每天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到点下班,回家做饭,照顾孩子,日子一天天过。
只有每个月5号的早上,我和老伴还是会准时醒来,拿出那个铁盒子,点出2550块钱,去银行存定期。
为什么是2550?因为工资涨了,如果按8%加20%的比例,现在应该存这个数。这是老伴算出来的,我没有反对。
有一次去银行,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六十多岁。老头拿着存折在取钱,老太太在旁边催:"快点快点,孙子还等着交学费呢。"
柜员问:"取多少?"
"都取出来。"老头说。
我看见柜员打出一张回执单,上面的数字是78000。老太太接过一沓钱,脸上带着愁容:"这点钱够吗?"
"够了够了。"老头说,"先交学费,剩下的咱们省着点花。"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轮到我们的时候,老伴把存折递过去,说:"存定期,三年。"
柜员接过存折,看了眼余额,问:"您这存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老伴说。
"那您没交社保?"柜员随口问了一句。
"没交。"老伴说。
柜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办业务。
走出银行,老伴说:"你看,她也觉得咱们傻。"
"可能吧。"我说。
"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在笑着聊天,有老人在慢慢走路,有小孩在追着跑。
"不后悔。"我说,"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吗?"
老伴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一家养老院。门口贴着广告:"高端养老社区,每月仅需8000元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张广告。
"想什么呢?"老伴问。
"我在想,等咱们老了,住得起这种地方吗?"我说。
"住得起。"他说,"咱们有存款。"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十万块钱,能住几年呢?
04
眨眼到了我退休那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11月就开始下雪,到了12月,积雪都没化。我生日是12月15号,刚好到退休年龄,按规定当天就可以办退休手续。
前一天晚上,我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椅子上。老伴躺在床上看着我忙活。
"明天我陪你去单位。"他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想去。"他说,"顺便看看你们厂现在什么样了。"
我没再拒绝。
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四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听着老伴平稳的呼吸声,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十年了。
从27岁到58岁,我在那个厂子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田姐",现在终于要退休了。
我起床洗漱,照镜子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有些下垂,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老伴也起来了,我们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出门。
街上的雪还没人清,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公交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谁也没说话。
到了单位门口,我突然不想进去了。
"怎么了?"老伴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说不清楚。"我想了想,"就是觉得,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老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办完手续,咱们就解放了。"
人事科的小姑娘很客气,给我办手续,打印各种文件,让我签字。
"田姐,您这工龄可真长,整整三十年。"她笑着说。
"是啊,三十年。"我说。
"那您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应该不少吧?"
我愣了一下,老伴在旁边说:"她没交养老保险。"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啊?那……那您退休以后……"
"我们有存款。"我说。
小姑娘没再说什么,继续办手续。最后,她递给我一张退休证。
"田姐,恭喜您光荣退休。"
我接过那张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里面贴着我的照片,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字。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扫雪。
"哟,老田退休了?"他笑着问。
"是啊。"我说。
"好好享福吧。"老张说,"以后每个月领着退休金,多好。"
我笑了笑,没解释。
走出单位,老伴说:"现在去银行?"
"去吧。"我说,"都等了三十年了。"
去银行的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三十年,360个月,每个月2550块(中间有几年少一点,但后来都补上了),那得有多少钱?
老伴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说:"肯定不少,咱们存的都是定期,利息一直在滚。"
"你算过吗?"我问。
"算过。"他说,"少说也有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这个数字让我一下子放松了。七八十万,足够我们养老了,说不定还能给孙子留点。
到了银行,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今天人特别多,前面还有十几个号。我们就坐在那儿,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拿着存折在哭,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劝她:"您这是被骗了,这种理财产品我们银行根本没有。"
有个年轻人在ATM机前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还有一家三口,小孩子吵着要买玩具,妈妈说:"等发了工资再买。"
我看着这些人,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我们,也是这样,为了钱发愁,为了钱争吵,为了钱做各种选择。
"你说,咱们这三十年值吗?"我突然问老伴。
他想了想,说:"马上就知道了。"
终于轮到我们。柜台里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办什么业务?"她问。
"取钱。"老伴把存折递过去,"把定期都取出来。"
女人接过存折,在电脑上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又重新敲了一遍。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您这存折……"女人抬起头看我们,"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的,对吗?"
"对。"老伴说,"三年定期,现在到期了。"
"那我给您取出来。"女人继续操作,"请稍等。"
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单。女人把回执单和存折一起递过来,说:"一共是106823元,请核对。"
我接过回执单,看着上面的数字。
106823。
老伴也凑过来看,然后愣住了。
"不对吧?"他说,"怎么才十万多?"
"没错。"女人说,"您看,这是您历年存款的明细,本金加利息,总共就是这个数。"
老伴接过明细,一行行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对,三十年,每个月存两千多,怎么可能才十万?"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先生,您是每个月存,但是您取过很多次。"女人指着明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看。"
我凑过去看,确实有几次取款记录。我想起来了,那是孩子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急需用钱,我们取过几次。
"就算取过,也不该这么少啊?"老伴还在争辩。
女人叹了口气,说:"先生,您可能没注意,这些年利率一直在降。您看,最早您存的时候,三年定期利率是10.8%,可是现在只有2.6%。您后面存的那些钱,利息都很低。"
老伴拿着明细的手开始抖。
"还有一个问题。"女人继续说,"这三十年,物价涨了多少您知道吗?您三十年前存的2550块,购买力只相当于现在的五六百块。所以虽然本金加利息有十万多,但实际价值……"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我拿过明细,仔细看了一遍。每一笔存款都在,每一笔利息都在,确实就是106823元。
没有错。
但这个数字怎么看都不对。
三十年,我们拒绝了养老保险,拒绝了所有人的劝告,省吃俭用,风雨无阻地存钱,最后只换来十万块?
如果当年交了养老保险,现在每个月能领6000多,一年就是七八万,两年就超过这个数了。
而且以后每个月都有,一直领到死。
"先生,女士,请问还需要办理其他业务吗?"女人问。
老伴没说话,我也说不出话来。
大厅里的人声、机器声、广播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噪音。
我看着那张回执单,上面的数字好像在跳动。
106823。
三十年的坚持,换来的就是这个数字。
05
我们坐在银行的休息区,谁也没说话。
手里拿着那张回执单,纸很薄,轻飘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它手却很沉。
大厅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在办业务,有人在打电话,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理财产品的广告。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抓住机遇,让您的财富增值……"
增值。
我看着手里的数字,想笑又笑不出来。
"走吧。"老伴终于开口。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办业务,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出了银行,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我们两个,像两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银行门口。
"去哪儿?"老伴问。
"回家吧。"我说。
公交车上,我们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一帧帧退后。我看着那些楼,那些店,那些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还是我们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吗?
回到家,老伴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放在茶几上的铁盒子。
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上的挂历画已经褪了色。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张零钱和一些存款凭证。我把那些凭证拿出来,一张张翻看。
1993年12月,存入320元。
1994年1月,存入320元。
1994年2月,存入320元。
一直到2023年9月,存入2550元。
三十年,360笔存款,没有一次断过。
我把这些凭证整整齐齐码好,放回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老伴走出来,脸色还是很难看。
"我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当年单位发的文件。"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你看。"他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这是1993年的养老保险缴费比例,个人8%,单位20%,总共28%。"
我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咱们当时的工资,你280,我300,一共580。"他继续算,"28%就是162块4。咱们存的是160,四舍五入差不多。"
"所以呢?"我问。
"所以,咱们没有存错。"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是规则变了。"
他又翻出几张纸。
"你看,1995年,利率从10.8%降到10.98%。1996年又降到7.47%。1997年降到5.67%。"他一张张给我看,"一直降,降到现在的2.6%。"
"还有物价。"他找出一张旧报纸,"1993年,猪肉一斤3块5,白菜一斤2毛。你看看现在,猪肉25一斤,白菜5块一斤。涨了多少倍?"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所以你明白吗?"他看着我,"不是咱们错了,是这个世界变了。如果利率不降,如果物价不涨,咱们现在手里起码有四五十万。"
"可是利率降了,物价也涨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声音更大了,"这是咱们能控制的吗?咱们只是选择了一条路,按照当时的规则往前走,谁知道规则会变?"
"可是交养老保险的人,他们的规则也在变啊。"我说,"他们的养老金也在涨,从三十年前的几百块,涨到现在的六七千。"
老伴愣住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错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错了吗?
三十年前,我们选择不交养老保险,自己存钱。我们以为银行利息会一直那么高,以为物价不会涨得那么快,以为自己存的钱会比养老金多。
可是我们错了。
但这能怪我们吗?
"我不知道。"我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
老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还有孩子在追着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我们,困在这个房间里,困在这三十年的选择里。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银行,排在我们前面那对老夫妻。他们取出七万多块钱,为了孙子的学费。他们也在为钱发愁,但至少他们每个月还有退休金,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而我们呢?
十万块,能花几年?
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今天退休了吧?恭喜啊!"他的声音很开心,"晚上我回去,咱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好。"我说。
挂了电话,老伴抬起头看我。
"儿子晚上回来吃饭。"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
"跟他说吗?"我问。
"说什么?"
"存款的事。"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说了,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点点头。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晚上做什么呢?儿子喜欢吃红烧肉,那就做红烧肉吧。
我拿出肉,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切着切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赶紧抬起头,不让眼泪掉进锅里。可是越忍越止不住,最后干脆放下刀,用手背抹了抹脸。
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坚持,三十年的固执,三十年的骄傲,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十万块钱。
是那张薄薄的回执单。
是站在银行门口时的茫然无措。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继续切肉。
生活还要继续,饭还要做,日子还要过。
只是从今天开始,我们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
这十万块钱,够我们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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