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产房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发晕。
宫缩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敲。
护士第三次探出身子去看走廊那头,回头跟我说:“你家属在外面,让他进来签字吧。”我咬着枕头喘气,从产床侧面的缝隙里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扒着门框往里看。
是黄峻熙。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喊什么。
我掐住护士的袖口,指甲快要陷进她肉里:“签好了。我签了我自己的命。”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知情同意书上“蔡卫国”三个字,又看看门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等了九个多月的那个人,没赶上我生孩子。
他赶上了我没等他。
01
我叫蔡楚婷,在乡镇小学教语文。黄峻熙是我丈夫,跑家具业务,在县城站稳了脚。我们结婚三年,我刚刚习惯被人叫“嫂子”
“黄太太”,黄峻熙听了这些称呼总是咧着嘴笑,像有点不好意思。
怀孕三十六周那几天,他答应好要陪我去产检。
头天晚上他还特意在床头柜上定了闹钟,说这次一定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桌,黄峻熙夹了一筷子咸菜正要低头喝粥,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起身走到阳台。隔着纱门,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什么,偶尔传来“我知道”
“我自有分寸”几个字,大多是听不清的。然后他推门进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外套。
“沈鹏那边出了点事,”他说,不敢看我,“我上午得去一趟,产检你自己去,行不行?”
我说:“行。”
黄峻熙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他穿好鞋要出门,又回头:“中午你随便吃点,别做那么多菜了。晚上我尽量回来吃。”
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挂钟走了几圈,桌上的粥冒了会儿热气,慢慢凉成一片。
我坐在椅子里,心里盘算着:打车还是坐公交?
能省就省吧,孩子出生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公交车上没座位。我站在过道边,一只手扶着椅背,肚子挺在前面,司机一刹车我就往前晃一下。旁边一个大姐看不过去,站起来让了我一个座。
到了医院,产科在三楼。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孕妇,抱孩子的女人,陪产的丈夫。
我看见一个瘦瘦的孕妇被她丈夫扶着,男人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一边走一边剥了一个递给她。
她张嘴咬了一口,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男人笑着拿袖子给她擦了。
我赶紧低下头,翻产检本。
量完血压,医生皱了皱眉:“有点高啊。之前没这么高吧?你今天是自己来的?”
我说:“我丈夫忙。”
“再忙也不能这样。”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你这血压往上走,临产就麻烦了。回去让家里人陪着来,听懂没有?”
我点点头,拿了本子出门。
站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黄峻熙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二次响了三下被人按掉,第三次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股委屈像水一样漫上来,堵在嗓子眼。我咽了几口唾沫,把它咽了回去。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药房门口有个跟我月份差不多的孕妇,她丈夫蹲在一边,正在帮她系鞋带。她丈夫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腿。
那一刻我没忍住,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赶紧转头,拿手背一抹,往门口走。
中午我在医院门口的小面馆点了一碗素面。
面端上来,热气蒸着,我低头吃不下去。
旁边一桌两个女人在聊天:“我怀孕那会儿,我家那个也天天说忙忙忙,后来我六个月,一个人去产检,医生问家属呢?我就说,在挣钱。结果医生白了我一眼:挣钱重要还是你重要?”
另一个女人叹气:“男人啊,都是那样。”
我吃完面,去超市买了一把青菜,两根排骨,一袋鸡蛋。
塑料袋勒在手指头上,勒得发麻。
我只好把鸡蛋盒抱在怀里,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老楼没有电梯。
五层楼。
平时不觉得高,今天揣着个肚子,走到三楼腿就软了。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了一片,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水泥。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我两脚,像在抱怨今天走了这么多路。
上了楼,进了门,我把菜放下来,瘫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才缓过劲。
排骨焯水,青菜洗干净,我站在厨房里慢慢煮汤。
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屋里蒸出一层暖融融的饭味。
我站在灶台前想,等黄峻熙回来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抽空陪我去一趟,哪怕只有一次也行。
晚上七点,黄峻熙回来了。进门先换鞋,脱外套,看了一眼厨房:“饭做好了?”
“做好了,我给你热。”
他“嗯”了一声,直接进了厕所。
我把他那份留在桌上,自己先坐小桌边吃。
他出来,端着饭坐沙发上,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
我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产检的事,你下周能去吗?”
“下周?”他抬起头,像在算时间,“下周有个大客户要来,沈鹏让我盯场子。”
“医生说我的血压有点高,不能一个人出门。”
黄峻熙停了片刻,把手机放下,看着我:“那你让妈陪你去?”
我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了一下。我压住了,低下头扒了几口饭:“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背对着黄峻熙,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我闭了闭眼,眼眶有点涩。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拿手轻轻抚着,不敢让情绪带动起来。
周慧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将近九点,她打来的,开口直奔主题:“楚婷,你们去做过检查没有?那个,能看出男女不?”
我笑了一下:“妈,医院不能说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你们得想办法,头一胎男孩最好了,你爸嘴不说,心里挺惦记的。”
我挂了电话没有告诉黄峻熙。
他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又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
我用手心贴着肚皮,感受那一脚一脚的小动静,等它折腾累了才慢慢睡着。
02
那是怀孕三十七周的星期二,凌晨两点多,我肚子一阵阵发紧,像有人隔着肚皮拿麻绳勒。
我翻身,觉得不对,细密的钝痛从后腰往下面灌。
伸手推了推黄峻熙,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肚子疼,可能要去医院。”我说。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你自己打个车去,明天早班我还有会。”
我摸到手机,打黄峻熙电话,关机。给周慧打,响了三声被挂断。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坐在床上,痛得弓着身,叫了120。
急救车开到楼下,两个急救员拿担架上楼。
我扶着墙走出去,踩着拖鞋,兜里揣着身份证和医保卡。
上了救护车,我躺在窄窄的担架上,肚子一阵阵发紧,眼睛盯着车顶白晃晃的灯,路颠得一晃一晃。
急诊医生检查完:“宫缩,胎膜还没破,先住院观察。”
凌晨三点,我被推进妇产科病房。隔壁床躺着一个孕妇,她丈夫在床尾打了个地铺。我这边只有我自己。走廊的灯光隔着门,模模糊糊传进来。
我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给黄峻熙打电话,又放下了。他关机,打了也是白打。
黄峻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到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进门先问:“怎么回事?”
“你手机关机了。”我说。
他低头翻手机:“没电了。”顿了顿,“医生怎么说?”
“还没生,宫缩,要观察。”
“那我先去单位,中午再来看你。”
他走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病房的门,半天没动。
隔壁床的孕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个橘子。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剥。
把橘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满手都是橘皮苦涩的香气。
中午他真来了,待了半小时,拎了一份外卖,一荤一素,坐在椅子上,手机响了四五回。
最后一通电话打完,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有事就去吧。”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我翻他落下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小票。抽出来一看,是张银行透支通知单,余额栏里写着“负28,340.00”,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小票叠好,放回原处。没有问他。
下午四点多,周慧来了。
她一进门,没有问我怎么样了,先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坐下来埋怨了一句:“这医院停车太难了,我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
她打开盖子,给我舀了一碗汤:“喝吧,猪脚汤,发奶的。”然后看着我,压低声音,“你们那个检查做了没有?我认识一个熟人,能看出男女。”
我端着那碗滚烫的汤,没说话。
那天晚上,黄峻熙没再来看我,说是出差去邻县谈单子。
我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一夜。
凌晨的时候,孩子动得厉害,我侧躺着,把手放在肚皮上,轻声跟他说:“快了,再等等,等你出来,妈妈就带你回家。”
隔壁床的丈夫打着呼噜,一高一低。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中午,杨梦璇来了。
她是我搭班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大我两岁,二胎怀孕四个多月,脸圆了一圈。
她进病房就喊:“黄峻熙呢?我听说你一个人来的?人呢?”
我说:“出差了。”
她嘴张了张,坐到床边,没有多说,从包里掏出一兜橘子,又掏出一大包话梅:“来,吃点东西。”
她坐在我床边,自己剥了一颗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我跟你说,男人都那样,别指望了。当初我怀老大的时候,陈建川在外面跑大货,我一个人在家,半夜肚子疼自己开车去的医院。”
她说得挺轻巧,但我看见她角眼红了。我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得眼泪差点出来。
杨梦璇看我这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搁在被子上的手背。她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走之前帮我垫好枕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我点点头。她走了,我靠着枕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秋天到了,风吹过去,沙沙响。孩子又踢了我一脚,很有力。
03
第二天下午,蔡卫国来了。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灰扑扑的,风尘仆仆。
进门先看了一眼床头卡,又看了我一眼,把袋子放到地上,弯腰从里面掏出一兜土鸡蛋,一罐玻璃瓶装的腌萝卜。
“爸,你怎么来了?”
“杨梦璇给我打的电话。”他闷声说,“你一个人在医院,我能在老家坐住?”
他把腌萝卜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我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那个丈夫,我不说了。你是我闺女,我在这。”
蔡卫国那几天就住在病房走廊尽头的一个杂物间里,护士长看不过去安排的。
他每天六点出去买粥,装在保温桶里提到我床头,然后替我去产检课排队挂号,跑上跑下,拿着单子一张一张看。
他眼神不好,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字。
有一回护士喊“家属在这边排队”,他跑得太急,在走廊拐角摔了一跤。
我站在那里,看见他一只手撑着墙爬起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拍了拍裤腿,又去排队。
花白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我站在走廊那头,腿像生了根。我没有过去扶他,因为我怕一开口,眼泪就绷不住。我转身回了病房,关上门,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第三天晚上,蔡卫国接了老家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楚婷,你那个丈夫,是不是欠了钱?”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三婶前天打电话,说黄峻熙找她借了两万块钱,说是周转。”他看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我握着苹果的手僵住了。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蔡卫国看着我的反应,没有再多问:“你要是不知道,当心点。男人借钱不跟家里说,不是小事。”
那晚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回想这几年,家里的存折、水电费、日常开销,一直归我管,黄峻熙每个月工资打进卡里,就留点零花。
他怎么会突然找人借两万?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没有。我问你,你最近需要用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沉默更久了。然后他说:“楚婷,有些事你别管,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扛。”
“你的事?”
“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孩子吃亏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我没有再问。
我知道问也问不出结果。
蔡卫国那几天还是每天替我跑产检,把化验单送到医生桌上。
护士以为他是我的父亲,我说是。
护士说:“你真有福气,老公不来,爸来。”蔡卫国听了,闷声没说话,转身又把一壶热水打好放在我床头。
那天傍晚,我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翻到黄峻熙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站在拐角处,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像扎进一根刺。
04
三十八周,最后一次常规产检。
黄峻熙前一天晚上说好要陪我,临到出门又接到沈鹏的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讲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穿好外套,拿着产检本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我……”
我说:“不用了,我让梦璇陪我去。”
没等他开口,我下楼了。
杨梦璇在医院门口等我。
她穿着孕妇裙,肚子比我小一圈,脸上带着憔悴。
她看见我就笑:“咱们俩也挺逗,一个四个月,一个快九个月,挺着肚子结伴产检。”
产检流程跑下来,杨梦璇帮我排队,替我拿单子。
走到三楼拐角,迎面撞上两个人。
男的我认识,沈鹏,黄峻熙的上司,穿一件藏青色西装。
女的穿着针织裙,烫着卷发,被他半搂着下台阶,是他老婆谢璐。
谢璐看见我,先笑一声:“这不是峻熙家的嘛?”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肚子尖尖的,看着是个儿子呢。”
我笑了笑:“还不一定,男女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谢璐热络地压低声音,“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怎么自己来做产检?黄峻熙呢?”
我说:“他忙。”
谢璐撇撇嘴,像是想说什么,被沈鹏扯了一下胳膊。沈鹏笑了笑:“你先忙,我们先走。”拽着谢璐下楼。
我本没放在心上。在B超室等叫号的时候,谢璐又折返回来,在我旁边坐下,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楚婷,你听说你们家黄峻熙那个事没有?”
我一怔:“什么事?”
“他跟我家沈鹏啊,前阵子公司账面少了一笔钱,五十万。沈鹏说黄峻熙替他扛下来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她压低嗓子,“你回去好好问问他吧。这些年我太懂沈鹏那个人了,跟谁合作谁替他挡刀。”
我半天没动。五十万。他找三婶借了两万,剩下的是从哪弄来的?
谢璐见我不说话,有点尴尬:“你当我没说,我也就瞎猜。走了走了,沈鹏叫我。”
她走后,杨梦璇握住我的手,又热又紧:“楚婷,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不放心上。他又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B超室叫了我的号。
我走进去,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滑过,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胎影。
医生说:“胎位正,发育正常。下周住院待产。”
我盯着屏幕。那个小人蜷成一团,像在睡觉。我闭了闭眼,把喉咙口那股酸气压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拨了黄峻熙的号码,没人接。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改发了一条微信:“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直到晚上十点,他才回复:“这阵子忙完,月底我就好好陪你,我保证。”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发涩。
月底?
还有多少个月底?
我按了按隆起的小腹,心里那股凉意一点点渗上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我拉上了窗帘,却觉得这屋里还是冷飕飕的。
05
那天晚上,黄峻熙说在邻县赶最后一班车回来。等到十一点,人影也没有。我没等他,早早洗漱,关了灯躺下。
肚里的孩子动得格外少。
我有些心慌,侧躺着,拿手轻轻推了推肚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懒地蹬了一下。
我松了口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是被疼醒的。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我伸手一摸,是湿的。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我挣扎着坐起来,拿手机。先拨黄峻熙的电话,关机。划到周慧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我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我弓着腰,牙齿咬住下嘴唇,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我没有再打第二次。
翻到通讯录,拨了“爸”的号码。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蔡卫国迷迷糊糊的声音:“喂?”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破水了,你让鹤轩哥来接我,我怕撑不住。”
“破水了?”蔡卫国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等着,爸这就打电话给鹤轩!你躺着啊,别乱动!”
挂了电话,疼痛让我的视野一阵发白。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从衣柜里拖出来,换了条干净裤子,穿上厚外套,拿着手机和钥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下楼的路又长又深。
每走一步,腰就像被一双手从中间掰开。
我抓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嵌进生锈的铁管里。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蹲在拐角处,上气不接下气,眼前发黑。
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滩深色。
我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又往下走。
推开单元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我靠在门框上,大腿根发麻,整个人像一截被掏空的木桩。
一辆旧面包车驶进小区,车灯晃过,停在我面前。蔡鹤轩从车上跳下来:“嫂子!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走……走到医院就行。”
蔡鹤轩一把捞起我胳膊,扶我上车。他开得又快又稳。蔡卫国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在县医院门口等着了。
到了医院,进了产科。值班医生检查完,脸色一沉:“羊水破了,宫口开了三指,马上准备住院待产。”
护士推来一张平车。我躺上去,眼睛望着天花板。车轱辘转过来转过去,白花花的灯光一格一格掠过头顶,像一整年的委屈在那里翻涌。
蔡卫国跑进来,气喘吁吁。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楚婷,别怕,爸在。”
我望着他,眼眶一热:“爸,谢谢你把我拉扯大。”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产房的门在我面前一寸一寸打开。我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蔡卫国在门外喊了一句:“楚婷,爸就在门口!”
我躺在那张产床上,听着墙上的钟滴答响。
肚子里的孩子像感知到什么,开始猛烈地挣扎。
护士拿来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家属能签字吗?还是让家属进来?”
我攥着床单,后背弓成一张弓。疼痛把整个人都淹没了。我张开嘴:“我签。”
护士看着我:“你可以让家属进来陪你。你老公还没到。”
我摇了摇头。伸手接过笔,在签字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蔡卫国。
护士愣了一愣:“他不是你丈夫吧?”
“不是,”我躺在那儿,力气像被抽空,“但他是这辈子最靠得住的男人。”
护士没有再问,拿着单子出去了。门打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蔡卫国压低了的声音,像在跟护士说着什么。
我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痛一阵比一阵猛。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孩子说:小满,妈妈这就带你进来。
你爸爸没赶上。
没关系,妈妈在。
06
我不知道那四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疼是一阵接一阵的。
像海浪从远处拍过来,一下比一下重。
床单被我抓得全是皱褶,指甲缝里卡着白白的皮屑。
护士从我左手扎针,又换右手,换了三次才找到血管。
我咬着嘴唇,咬到嘴里有铁锈味。
旁边有医生说:“使劲,再加把劲。”
我听着自己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粗。每一次阵痛袭来,我都攥紧床单,指甲嵌进掌心里。助产士喊了一声:“胎心在掉,快。”
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孩子……孩子有没有事?”
“你能使劲,孩子就没事。”
那四个小时,像四年一样长。
我只记得头顶那盏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一股股灌进鼻子里。
直到后来,我听到一声细细的啼哭。
像小猫叫。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一只小小的人被放到我胸口,湿漉漉的脸贴着我。
皱巴巴的,两只小手攥在一起,嘴微微撅着。
我低头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轻轻地说:“小满,欢迎你。”
护士在门外喊了一句:“家属在吗?孩子生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嘶哑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楚婷!楚婷!我是黄峻熙!让我进去!”
产房外护士拦在门口:“家属止步!”
他吼着:“我是她老公!”
护士提高了音量:“你爱人已经签了字了,你签不签都行。产妇要休息,你现在不能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签了?签的谁的名字?”
我躺在产床上,声音很轻,很虚。但我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