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的消毒水味呛鼻子。
曾医生头也不抬地问我:“你晚上睡觉打鼾吗?”我还没张嘴,排在我后面的张冬花抢着答了一句:“她跟她老公分房睡了十二年,就是嫌她打鼾吵。”
曾医生这才抬起头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你老公昨天才来问过,说你打鼾会憋气,想给你租台呼吸机。”
我心里像被人倒进一盆凉水。
那个和我分床睡了十二年的男人,昨天来过医院?
正愣着,走廊那头护士喊了一声:“许民生的家属在吗?肝功能报告单出来了。”
我攥着体检单,一步一步往护士站走。挂号机上的数字跳着红光,我站在呛鼻的消毒水味里,半天没敢伸手。
01
那天早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五点半闹钟响,我摸黑起来,先去厨房熬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许民生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打着哈欠去够卫生间的门把手。
我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声:“洗手再碰水壶。”
他含糊应了一声。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哗哗。
粥好了,我盛两碗,一碗多放两粒红枣,一碗光溜溜的。他坐下来,把那碗没枣的端过去,谁也没多说话。我习惯了。
屋子里就剩下喝粥的声音,勺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外头有人遛狗,远远地喊谁家的名字。
我抬头扫了一眼对面那扇房门,次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挂着他昨天脱下来的外套。
许民生每天都从那扇门里出来。十二年,那扇门和他的作息一样准点。
“婷婷今天几点回来?”他忽然问了一句。
“说是下午两点,带男朋友来。”
“那我晚饭前回来。”
我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以前不叫女儿“婷婷”,叫“我家姑娘”。也不知道哪年起改了嘴。
儿子许子豪从屋里出来,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去抓桌上的馒头。他在长身体,穿啥都短一截,校服袖子露着一圈手腕骨。
“妈,我爸为啥一直睡那屋?”他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答得很快,快得像背熟的台词。
许子豪也没追问,嘴里嚼着馒头,低头扒了两口粥。他小时候问过一次,我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他就再没问过。
许民生放下碗,站起身去拿外套。
他这两年瘦了不少,以前穿得挺合身的那件灰色夹克,现在挂在他肩上,整个人显得窄了一圈。
我皱着眉头多看了一眼,他大概察觉了,低头拍了拍衣摆:“厂里发的,有点大。”
我没多想。
许婷婷下午两点进的门,后面跟着个男生,个子不高,拎着水果和一箱牛奶,进门就朝我和许民生鞠了一躬。
我赶紧让他坐下喝茶。
男生叫周鸿,说话有点紧张,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婷婷歪在沙发扶手旁,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许民生。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怕是觉得我和她爸之间还僵着。
“爸,周鸿他爸也抽烟喝酒,他总劝他爸少喝点。”婷婷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许民生“嗯”了一声,端着茶杯。他端杯子的那只手,手指头不知道怎么碰破了,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有些发黄。
“你手怎么了?”我问。
“车间里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
周鸿在旁边搭话:“叔叔做维修工的,是不是经常磕磕碰碰?”许民生笑了笑,没多说。
后来我送婷婷出去,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我爸最近瘦了好多,你有空……做点好吃的给他。”
我嘴上说“他一个大老爷们还用我管”,心里却记下了这孩子的话。
晚上许子豪写完作业,在沙发上躺着打游戏,喊了一嗓子:“爸,你身上那个味咋回事?”
我正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许子豪捏着鼻子,被臭得直往边上躲。
我想起来了,许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但凡离他近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子味。
说不上什么味,有点酸,像被汗沤久了又干了的衣服,贴在身上洗不掉。
许民生从卧室探出头来:“啥味?我今天修了一下午的柴油机,能没味?”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叠了一半的衣裳,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又说不出来。
就是那天晚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顺便把他挂在门把手上那件夹克拿下来准备洗。手伸进口袋一摸,摸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张药房收据。品名一栏被水洇得模糊了,看不大清。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开始发慌。
收据上那串数字我看不明白,但“药房”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时候自己去过药房?
他每次都说厂里医务室拿药不用花钱。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又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他的口袋。
我把衣服挂回门把手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2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浮现那张收据。
结婚头几年,许民生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厂里效益好,下班还带条鱼回来,拎到厨房里,袖子一挽就杀鱼,嘴上还哼着小调。
我嫌他哼得难听,他就故意把声音放大了哼,气得我拿锅铲赶他。
后来儿子出生,日子紧巴了。他下了班还去隔壁小区帮人修水电,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嫌他吵,用脚踢他,他翻个身照样睡。
再后来,轮到我打鼾了。他说我打鼾比他还厉害,吵得他睡不着。第二天就搬去了次卧。
从此那张床,他在没睡回来过。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总觉得日子还长,大不了熬几年他把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不想一熬就是十二年,儿子都比我当年高了。
我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次卧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以前也打鼾,搬过去后反倒没怎么听见了。我反倒不习惯了。
第二天中午,张冬花来找我说话。她跟我一个厂里干活,又住同一个小区,有说不完的话。我在厨房洗碗,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毛豆。
“你老公最近咋那么瘦?”她剥着豆子,头也不抬地问。
“干活累吧,厂里那边忙。”我冲着手里的碗,嘴上接了一句。
“前一阵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子。”张冬花说,“我想喊他,他也没听见,大概急着走。”
我洗碗的手停了。
她说的是哪个医院?
哪一天?
我想开口问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句问起。
回过头来,嘴上的话变成了:“那是单位组织体检,他去拿报告吧。”
张冬花“哦”了一声,继续剥她的豆子。我低头看着水槽里的碗,水流哗哗地从指缝间淌过去,水凉得让人心里发紧。
那几天我开始留意许民生。
他早上出门的时间比以前早。
以前七点才走,现在六点半就不见人影。
晚上回来的时间比以前晚,有时候到家已经快八点了,锅里给他留的面条扒拉两筷子就说吃过了。
以前吃完饭他还要看会儿电视,新闻联播要看,天气预报也要看完。现在搁下碗就进屋,连遥控器都懒得碰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
也不是什么大动静,像是翻了个身,又像是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但那会儿我没往深了想,顶多是猜他是不是跟厂里谁闹得不对付,或者岁数上来了,身体添了些小毛病。
再说了,他要是真有什么事,会跟我说啊。他这辈子嘴是笨了点,可哪件事不是都自己扛着。
我这么想着,又过了一天。
03
那天晚上,婷婷从公司打来电话。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搁在台子上,开了免提。
“妈,周鸿说周末带他爸妈过来吃饭,正式见个面。”婷婷的声音挺高兴的。
“下周六?我准备一下。”我应着。
“妈……你跟我爸一起做顿饭吧?”婷婷那头顿了顿,又说,“一家人一块儿忙活忙活,也挺好的。”
我没接话。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菜,她总嫌弃厨房油烟味大,现在倒反过来嫌我跟她爸生分了。孩子在长大,她在学着用成年人的方式操心这个家。
晚上许民生回来,我跟他说了周末婷婷男朋友家要来吃饭的事。他“嗯”了一声,说:“那我那天空出来,一起去买菜?”
这话听着平常,我却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今年快五十了,这十几年,我们俩别说一起逛菜市场,就连一块儿看电视,都各自坐在沙发两头。
我一个人上了床,关了灯,眼睛盯着天花板。外头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白线。
我又想起了那张药房收据。品名看不清,日期三个月,他一个修机器的,干什么去买药?
半夜里我醒了,起来倒水。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次卧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低头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他还没睡。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会儿。刚想抬脚走回卧室,门里面的灯光灭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了屋。
第二天上班,张冬花又来找我唠嗑。
她站在食堂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面,见我过来,把碗端到嘴边又放下:“我说,你老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前天我又看见他了。”她压低声音,“在第二人民医院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说了半天,我不好意思过去,就没打招呼。”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像在掩饰什么。
张冬花说:“我看错谁也不能看错你老公啊,他又不是那种长得大众的脸。”
我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在后厨干活的时候,水开了,手伸过去拿笼屉,被蒸汽烫了一下都没觉出疼。
旁边的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那天回去,我又翻了许民生的衣兜。那件灰夹克还挂在门把手上,口袋里除了那张药房收据,又多了一张折叠过的纸。
我展开来看,是一张医院的取号单,挂的是肝胆外科。就诊科室那一栏用打印机打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肝胆。他干什么去挂肝胆外科的号?
我把那张取号单小心翼翼地叠回去,放回口袋里。一整晚我都在偷偷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显得特别小。
婷婷那天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转。她说:“妈,我爸最近瘦了好多。”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说他一个大老爷们还用我管?
我一个做老婆的,连他去了医院都不知道,反倒要自己的女儿来提醒。我这个媳妇,当得可真差劲。
04
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
我今年四十五,够不上“老年”的边,但张冬花拉着我陪她一道去,说反正顺便,量个血压测个血糖也不吃亏。
我想了想,也就跟着去了。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大,一进门就是消毒水的味儿。
走廊里摆了几排塑料椅,坐满了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娘。
我扶着张冬花在队伍里站着,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医保卡。
轮到我们问诊的时候,坐在里面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出头,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曾琳”。
她先问了我几句家常,又问到睡眠:“你晚上睡觉打鼾吗?平时有没有憋醒的情况?”
我点了点头:“打,年轻时候就打了。有时候睡得沉了,自己都能把自己憋醒。”
曾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这个得注意,可能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我还没反应过来,张冬花在后头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她跟她老公分房睡了十二年,就是嫌她打鼾吵。闹了半天她这个还得治?”她那嗓门大得,半个走廊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拽了一下张冬花的袖子。她却说得更来劲了:“她老公那脾气也犟,为这点事分房,一多半是嫌弃她呗。”
曾医生笑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你老公昨天才来问过,说你打鼾会憋气,想给你租台呼吸机。”
我一下子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我问。
“你老公啊。”曾医生看了看登记单上的名字,“许民生,昨天上午来的,专门挂的号,问睡眠呼吸暂停的事,还问家用呼吸机怎么租,大概什么价位。”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冬花在后面也没了话,她捅了我后背一下,我回过头去,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昨天说他在厂里上班啊,”张冬花压低声音,“他请假来的?”
我没回答。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人往里倒了一锅沸水,烫得我什么念头都拢不住。
他和她睡一床的时候嫌她打鼾吵,搬出去十二年没回头。
现在他自己跑来医院打听呼吸机?
他什么时候背着我来的?
他为什么要背着我干这种事?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站都站不太稳了。
“许民生的家属在吗?”走廊那头,护士喊了一嗓子,“肝功能报告单出来,来拿一下。”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走到登记台前,护士从一沓单子里抽出一张递过来。我低头一看,最上面那行写着:
姓名:许民生
年龄:48岁
诊断:肝占位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肝占位”三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眼睛,顺着眼睛扎到了胸口。我攥着那张纸,指尖抖得厉害,纸角跟着扑簌簌地响。
那不是我的单子。那是我丈夫的单子。
我站在登记台前,一动不动。
挂号机上的数字跳着红光,红得刺眼。
走廊里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带起一阵轻风,我能闻到那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老人身上的药味,呛得人想吐。
我在那张纸上站了很久。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像跑着一列火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客厅里,把那张肝功能报告单折好,塞进自己裤兜。
然后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在柜子最底下一层,翻出那件旧棉袄。
那是十年前买的,早就穿不着了。一直压在柜底,谁也没在意过。
我把手伸进棉袄的内衬里,摸到了一个厚厚的布包。拆开,是一沓现金。两万块,一百张,我攒了半年,全在这了。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包钱,突然就想哭。
四年前我查出甲状腺有结节,怕得要死,偷偷去县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是良性的。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想着,要是哪天许民生也进了医院,我兜里好歹得有点钱。
后来我就开始一点点攒。买菜捡便宜的买,衣服能穿就不添新的,逢年过节娘家给的节礼钱,我也都装进去。半年下来,我偷偷摸摸攒了两万块钱。
我没告诉他。我说不出口。我怕我一开口,就真的承认他出了什么事。
我没告诉他。可我也一直在瞒着他。
我坐在地板上,把布包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约八点,门锁响了。许民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看见我坐在主卧地上,先愣了一下。
“你咋不开灯?”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下来,他看清了我怀里的那包钱,还有我脸上没擦干的眼泪。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定住了,半天没动。
“我今天去社区体检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我看到你那张化验单了。”
他不说话,站的方向对着我,背贴着门板,连换鞋也没顾上。
“你肝上长了东西,你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我盯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拍了拍身边的衣柜:“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许民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子放在地上。
“我跟你说了,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得不像那个认识半辈子的人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是复查报告单,上面写着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刺眼的两个字:占位。
“肝上长了个东西,”他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良性的恶性的还没定。我没敢跟你说。”
“你一个人去医院?”我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自己偷偷跑去挂了号,一个人做了检查,一个人拿了报告,你谁都没告诉,就自己一个人,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低着头,没接话。
我站起来,把他那几张报告单摔在地上,又蹲下去捡起来,又摔下去。
来来回回不知道摔了几趟,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眼睛里那层水汽始终没落下来。
“你去查你自己的病,还惦记给我租什么呼吸机?”我吼出来,声音已经沙哑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站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你那三个字,我腿都软了!”
许民生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想着,把这东西查清楚之前,不好叫你跟着操心。”他说,“你从小就睡眠不好,我怕你到时候再熬出毛病……”
“放屁!”我骂了他一句,可骂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好像想碰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恨我分房那事儿吧。”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了十二年。可你打鼾这个毛病,我是真放心不下。我随时可能进医院,到时候你一个人睡在屋里面,半夜憋过气去,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台呼吸机呢?你买了?”
他沉默了一瞬,说:“买了。两年前就买了,一直放在衣柜底层,没敢拆。”
我走过去打开储物柜最底下一层,里面果然压着一个纸箱子,封条还在。我用力撕开,里面是一台白色的机器。
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眼泪终于哗地流了下来。
他买呼吸机的时候,刚查出来肝脏有问题。他怕自己撑不久,却先替我把睡觉的毛病安排好了。这个不声不响的男人,心里装的都是我。
我没有回头,背着他,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说:“你这几个月,一个人扛着这些,心里有没有怪过我不闻不问?”
他说:“不怪你,是我先瞒着你的。”
06
那晚我把那台呼吸机搬到了床头柜上,纸箱里的说明书、保修卡掉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捡着捡着,眼泪又掉下来。
说明书上有些字被水渍洇了,有些是我刚才哭的时候弄的。
我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干脆不擦了,就那样抱着那台机器坐在地上。
许民生蹲在我旁边,抬手想碰我的肩膀。他那只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我背上。
“别哭了,”他说,“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鼻子一酸,带着满脸的眼泪抬头看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查出来多久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
我默默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月前,正好是厂里那次“职业病体检”的时候。
难怪他那天回来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蜡黄,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厂里活太重了。
“你那天不是职业病体检,对不对?”
许民生低下头,算是承认了:“是厂里组织没错。后来我自己加了个项目,没想到真查出问题来。”
“你当时一个人拿的报告?”
“嗯。”
“你在医院门口站了多久?”
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也没多久,就是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他一个人拿了那份报告,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兜里的手机响了三四遍也没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许民生,我是你老婆,你查出这么大的事,你连我都不说?”
他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怕你受不了。我自己当时都懵了,回来看着你在厨房忙上忙下的,我就说不出口了。”
“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反倒更受不住?”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可话到后头又带上了哭腔。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你说他气人不气人?
瞒了我三个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复查单、一个人背着这事过了九十天。
他以为这样就是“为我好”,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宁愿他在告诉我他在害怕。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次卧。
他坐在主卧床沿上,我跟他对坐着,中间搁着那台呼吸机,谁都没有开口。
客厅的老挂钟敲了十下、十一下,最后连我都开始犯困了,他才说了句:“你去睡吧,我坐会儿。”
我瞪了他一眼:“睡什么睡?你今晚就在这屋睡。”
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眶忽然有点泛红。他没有说话,低头把鞋脱了,躺到了大床靠墙那一侧。
这张床,他十二年没躺过了。床垫被他压得微微一陷,我躺在他旁边,隔着被子伸手摸到他胳膊。他的手背碰到我的手指,没有躲开。
我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带着一丝不好察觉的颤。我侧过身,手指摸到他脸颊,摸到一片湿。
这个跟了我半辈子的男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过多少次?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贴过去,和他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有点热,有点抖。
“许民生。”我喊他。
“你要是再敢瞒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没回答,只是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握着我的时候,烫得让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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