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陈国强六十岁那年,突然嫌刘淑琴老了。两人过了三十年,他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跟她站在一起,别人以为是姐弟。
那天我在县城送货,顺路去了他们家。刘淑琴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本证件,一碗面坨成了团。
大伯在阳台抽烟,说这些年日子过得没意思。他还不算老,往后几十年,不想守着一个只会买菜算账的女人。
刘淑琴没争,只问他,陈悦怎么办。大伯把烟头摁进花盆,说女儿三十一了,有手有脚,用不着父母管。
陈悦从幼儿园赶回来,鞋底沾着泥。她堵在门口问父亲,是不是外面有人。大伯侧过脸,半天没应声。
后来我们才知道,赵妍已经怀孕。她三十六岁,是大伯公司的销售内勤,以前归他管,平时见人总带着笑。
离婚办得很快。刘淑琴只带走衣服、旧相册和一台用了多年的缝纫机,连厨房那套搪瓷碗都没拿。
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陈悦提着行李跟在后面,大伯没有下楼,只隔着窗户拉紧了半边窗帘。
此后陈悦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头两次无人接,第三次直接打不通。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父亲的号码删了。
离婚第五个月,大伯和赵妍办了酒。席面摆在县城饭店,红色迎宾牌足有一人高,他笑得满脸发亮。
没多久,赵妍生下一个七斤多的男孩,取名陈安。大伯在亲友群里连发十几张照片,说自己这辈子总算圆满了。
他抱着孩子坐在产房外,腰板挺得笔直,头发也染黑了。有人夸他精神,他便说,人逢喜事,活法都不一样。
爷爷八十四岁,奶奶八十一岁,都没去那场酒。老家离县城不远,大伯却一次也没问他们近来吃得怎样,药还够不够。
01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刘淑琴回了村。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拎着两个布包下了班车,鞋面落着一层灰。
我正从超市往老家送米和酱油,在村口碰见她。她见我愣着,先笑了笑,说回来看看爸妈,住几天再说。
她嘴里的爸妈,还是爷爷奶奶。称呼没改,语气也跟从前一样,像她只是去县城住了阵子。
爷爷的腰疼得厉害,起床要扶着床沿缓一会儿。奶奶腿脚浮肿,吃饭没胃口,一碗稀粥常剩大半。
院里堆着没劈完的柴,灶台上落了薄灰。刘淑琴放下布包,挽起袖子烧水,先把两位老人的被褥抱出去晒。
她做午饭时没弄硬菜,只蒸了鸡蛋羹,煮一锅南瓜小米粥。咸菜切得细,淋几滴芝麻油,奶奶竟多吃了半碗。
吃完饭,她把桌面擦净,又按药盒上的日期分好药。红的放早晨,白的放晚上,用小纸片写得清清楚楚。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了半晌,说她已经不是陈家的儿媳,别累着自己。她低头刷锅,水声盖住了一阵沉默。
“爸,叫顺嘴了,改不了。”
爷爷咳了两声,拿烟袋在鞋帮上轻磕,没有再劝。奶奶背过身抹了抹灶边,那里本来就没有灰。
村里有人劝二老请个保姆。爷爷嫌生人进出不自在,奶奶也摇头,说自己夜里醒得多,麻烦别人不好。
我联系过两个照护人员,一个要住县城,一个只肯白天来。奶奶听完价钱,把手摆得像赶灶台边的小飞虫。
刘淑琴没接那些话。第二天一早,她骑着旧电动车去了镇卫生院,车筐里放着病历本、保温杯和一块毛巾。
复诊那天,我关了半天超市,开面包车送他们。爷爷上车慢,她托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挪,没催一句。
候诊大厅里全是消毒水味。奶奶坐久了发晕,刘淑琴便蹲下来,给她揉小腿,又把温水递到嘴边。
医生问近期谁照看老人,她说是自己。问跟老人什么关系时,她停了一下,只答,家里人。
回村路上,爷爷靠着座椅睡着了。奶奶把外套搭在他膝上,低声说,这些年最懂他们吃药时辰的,还是淑琴。
我听见这话,鼻子有些发酸,只把车窗关小。风里带着晒谷场的土腥味,刮得人眼睛涩。
刘淑琴住进了东边小屋。那间屋以前放农具,她扫出两簸箕尘土,铺一张旧凉席,就算安顿下来。
她每天五点多起床,熬粥、量血压、扫院子。奶奶爱吃软面,她便把面条煮得烂些,再打一个荷包蛋。
中午热,她让爷爷在堂屋歇着,自己戴草帽去取药。回来时后背湿了一大片,塑料袋却护得严实。
我隔两天送一次东西。有时是牛奶和青菜,有时是血压计的电池。她见我忙,总把货款提前装进小信封。
“你开小店也不容易,账要清。”
她说这话时仍带着会计的习惯,数字写得端端正正。我推回去两次,她便直接压在米袋底下。
陈悦周末也来。她进门先帮母亲洗头,晾衣服时一句没提大伯,只问外婆式地问奶奶夜里睡得好不好。
奶奶抓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瘦了。陈悦笑着说幼儿园最近忙,转身去水池边时,却站了好一会儿。
村里也有闲话,说刘淑琴离了婚还回来,图什么。她在井边听见了,照旧把水桶提满,没有回头争辩。
晚上我们坐在院里择豆角,我问她以后怎么打算。她掐掉虫眼,把嫩的放一边,说先把眼前这阵照料好。
“那你和大伯,还有可能吗?”
她手上没停,只轻轻摇头。豆角落进竹篮,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夏夜檐下刚起的雨点。
她继续叫爸妈,却不问陈国强去了哪里,也不看亲友群里的照片。那段婚姻,她像是收进了抽屉,不再打开。
我原先只是觉得她可怜。相处久了才明白,日子最难处不在说几句重话,而是每天端饭送药,没人看见也照做。
02
入秋后,刘淑琴买了一本蓝皮账本。米面、药费、电费,连赶集买两把青菜,她都按日期记在上面。
每一页分成三栏,花了多少,买了什么,经手的是谁。字不大,横竖齐整,末尾还用铅笔算一遍合计。
我送去两箱牛奶,她当面拆开小信封,把钱数给我。回头又在账本上写,牛奶两箱,陈琳送货。
“记这么细做什么?”
她把笔帽扣好,说老人年纪大了,进出都该明白。谁以后问起来,也省得凭记性扯不清。
爷爷听见后,从藤椅上抬起头,像是有话要说。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她别总买贵的,自己能吃饱就行。
这种欲言又止,我后来又见过几次。有一回刘淑琴去院外晒被子,爷爷把我叫到身边,问我近来店里忙不忙。
我说还行。他点点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绕了几句庄稼收成,刚要开口,奶奶端着药进来了。
爷爷便低头喝药。药苦,他皱着眉咽下去,接过一小块冰糖,却没有像平常那样放进嘴里。
奶奶也有些反常。她那只老木柜平时不上锁,针线、零钱都放里面,谁要用,拉开抽屉就能拿。
那天我去找剪刀,看见她蹲在柜前,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绕着白线,边角压得很平。
她见我进来,忙把纸袋塞进最下层,拿两件旧衣服盖住。随后锁上柜门,把钥匙系回裤腰。
“奶奶,装的什么?”
她扶着柜沿起身,说是些老材料,怕受潮。我想帮她挪到高处,她却摆摆手,转身催我去吃柿子。
桌上的柿子熟过了头,皮一碰就破。奶奶拿勺挖给我,眼睛却总往东屋瞟,像怕刘淑琴突然进来。
刘淑琴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坐在门口给爷爷缝护膝,针脚不算好看,棉花却塞得厚实。
月底对账时,奶奶把老花镜戴上,逐项问她。问完又嫌她把葱蒜也算进去,说自家地里能长,不该花钱。
刘淑琴笑着翻到下一页,说明年多种两垄。她不恼,也不嫌烦,算错一角钱都重新写清。
我偶尔觉得二老瞒着她什么。可他们照常吃饭晒太阳,院里的鸡照常扑腾,日子看上去没有异样。
真正让我留心的,是周桂兰。她住在隔壁,今年六十三岁,嗓门大,隔着院墙说话都听得清。
一天傍晚,她来送自家腌的萝卜。奶奶接过罐子,忽然问她,那回写名字的事,有没有跟别人说。
周桂兰朝东屋看了一眼,把嗓音压低,说二老交代过,她嘴严,不会往外漏半个字。
我从灶后出来,两人同时停了话。周桂兰把围裙拍了拍,改口夸今年萝卜脆,叫我带一罐回县城。
晚上回去前,我问爷爷,周婶来写过什么。爷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说年纪大了,办点该办的事。
他说完便叫刘淑琴添热水。她端着水壶进来,先摸了摸杯壁,确认不烫,才放到爷爷手边。
爷爷看着她弯腰收拾药盒,眼圈有些红。他很快把脸转向院外,问今年的桂花怎么还不开。
几天后,我又看见周桂兰过来。她没进院,只隔着篱笆和奶奶说了几句,临走前轻轻点了点头。
奶奶回屋后,先插上门闩。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晾围巾,裤腰上的钥匙却不见了。
那只牛皮纸袋仍压在柜子最下层。袋里究竟是什么,二老为何请周桂兰写过名字,他们谁也没有告诉我。
刘淑琴照旧记账、熬药、洗衣。夜里风吹松了窗纸,她拿浆糊一点点粘牢,屋内的灯亮到很晚。
03
深秋第一场冷雨下来,奶奶的腿肿得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夜里又喘得厉害,靠着两床被子才勉强坐稳。
刘淑琴披衣起来,给她量血压,又烧热水泡脚。天刚亮,她便催我开车过来,想带奶奶去县医院复诊。
我到时,奶奶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爷爷站在床边,棉袄扣错了两颗扣子,手里一直攥着病历本。
刘淑琴收拾换洗衣物,让我给大伯打电话。他是亲儿子,母亲病成这样,怎么都该知道一声。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自动挂断。我隔了十分钟再打,手机里只剩一句,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我把情况发过去,附上奶奶的血压数值和复诊时间。消息显示送达,等我们把奶奶扶上车,也没收到回复。
县医院走廊冷,塑料椅一排排贴着墙。奶奶做完检查,躺在观察床上打点滴,手背薄得能看清青筋。
医生交代近期不能独处,饮食要淡,药也得调整。刘淑琴拿小本逐条记,我站在旁边,又拨了一次大伯的号码。
还是不通。
陈悦请了假赶来,额前都是汗。她看过检查单,问我父亲知不知道。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没有接。
“他把我拉黑了。”
她说完蹲下给奶奶穿袜子。袜口太紧,她拿剪刀剪开一道小口,动作很慢,眼睛始终低着。
下午,亲友群忽然热闹起来。大伯发了陈安的满月照,孩子穿着红棉衣,脖子上挂着一把小金锁。
一张接一张,足足发了二十多张。有人说孩子像他,他回了好几个笑脸,还说儿子能吃能睡,长得快。
我盯着手机上方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我发给他的复诊消息刚变成已读,下面却没有一个字。
刘淑琴看见群里的照片,只把手机屏幕按灭。她去水房接热水,回来时杯盖拧得有些歪,水顺着杯壁往下淌。
陈悦抽纸擦干,没有说父亲一句。奶奶醒来问她是不是耽误工作,她笑着说园里今天没多少事。
傍晚回村,雨还没停。爷爷等在院门口,裤脚被雨水打湿,见车进来才慢慢让到一旁。
奶奶下车时脚软,刘淑琴和陈悦一左一右扶住她。爷爷看着三个人进屋,脸上的褶子越发深。
吃过饭,他问我联系上陈国强没有。我说消息看了,人没回,群里倒是一直在发孩子的照片。
爷爷沉默很久,把没抽完的烟按进泥地。他平日最护着长子,这回却抬头看向东屋,声音沙哑。
“亲儿子,未必就是最亲的人。”
屋里没人接话。药壶在炉上咕嘟作响,奶奶咳了两声,刘淑琴赶紧掀帘进去,把火调小。
陈悦站在灶边洗碗,袖口湿了一圈。她洗到最后一只,忽然停下,把那只碗又冲了两遍。
我从群里退出来,手机揣回口袋。院外雨水沿着瓦沟落下,砸在空铁桶里,一声比一声响。
04
奶奶复诊回来没几天,大伯终于打来电话。不是问病情,而是问刘淑琴为什么住进老屋,谁准她回去的。
电话开着免提,爷爷坐在堂屋正中。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硬邦邦的,像仓库里拖动钢管。
“婚都离了,她还赖在陈家干什么?”
刘淑琴正在给奶奶梳头,听见这句,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奶奶抓住她手腕,不让她出去。
爷爷说是自己留下她的。大伯冷笑一声,问她是不是见老人年纪大了,心里惦记着那点家底。
我坐在门边,听得胸口发堵。老屋漏雨,院墙开裂,镇上的那处房产也旧了,哪样值得她日夜守着病人算计。
大伯不听解释,只说离了婚就该断干净。三天之内搬走,以后老人需要什么,他自有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
爷爷把拐杖顿在地上,木柄撞得砖面发闷。大伯顿了顿,说可以请人,每月花点钱,不必欠外人的情。
奶奶朝手机骂了一句。话没说完便喘起来,刘淑琴赶紧扶她靠好,掌心贴着后背慢慢顺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低声提醒。声音不大,我还是听出是赵妍,她说这事不能拖,拖久了容易说不清。
大伯随后改了口气,说赵妍也是为老人考虑。该归陈家的东西,总不能叫已经离婚的人伸手。
刘淑琴把木梳放进抽屉,走到桌前。她没有争家底,只问大伯,奶奶夜里喘不上气时,谁来守着。
“请人。”
“人在哪儿?”
大伯那边静了片刻,孩子忽然哭起来。赵妍哄了两声,他便匆匆说自己忙,三天后再问搬没搬。
电话挂断后,爷爷抄起茶杯想摔。举到半空,又怕惊着奶奶,最后重重放回桌面,茶水溅湿了袖口。
陈悦当天晚上赶到村里。她借我的手机拨通父亲,开口只问一句,奶奶病重时,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大伯说没看见,又说孩子刚满月,家里乱。陈悦提醒他,自己也被拉黑了,难道拉黑也是没看见。
“你跟你妈一个样,净会逼人。”
陈悦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不是非要赶母亲走。大伯说离婚的人住在陈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抬眼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照。照片里她还在上小学,大伯抱着她,刘淑琴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
“那我也不碍你的眼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我手里。大伯很快又打过来,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有再碰。
刘淑琴端来一碗面,让她趁热吃。陈悦坐到灶前,夹了一筷子,眼泪掉进汤里,她低头把那口面咽了。
第二天,赵妍给我发来消息。话说得客气,问二老有没有把存折和证件交给刘淑琴,还说大伯近日睡不好。
我回她,想知道就自己来看老人。她隔了半小时才回,说孩子小,出门不便,又劝我别被表面蒙住。
那句话让我发冷。刘淑琴每天洗衣做饭,夜里听见咳嗽就起床,在他们嘴里,却成了别有用心。
村里的议论也多起来。有人说大伯要回来赶人,有人说前儿媳住老屋不合规矩,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
刘淑琴把晾晒的衣服收进屋,始终没回一句。晚饭后,她把自己的衣物叠好,重新装进来时那两个布包。
她说先去陈悦那里住几天。等大伯把照护人员安排好,她再回来看看,免得二老夹在中间受气。
奶奶一把按住布包,喘着说不许走。爷爷也把院门插死,将钥匙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谁要赶你,先叫他来赶我。”
刘淑琴背过身,把灶里的柴往里推了推。火星从炉口蹿出来,她拿火钳压住,半天没有起身。
05
第二天清晨,刘淑琴还是把布包提到了堂屋。她说自己不是躲大伯,只是不愿二老天天听那些难听话。
爷爷堵在门口不让。奶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布包,像护着一袋刚收下来的粮食。
我劝她再等一天。大伯说要安排人,总得先把人送来。她摇摇头,说闹到这个地步,留下只会添麻烦。
院外有几个村民路过,脚步故意放慢。刘淑琴把门关上,不想叫人看笑话,转身去拿自己的药盒。
奶奶忽然叫住我,让我把木柜下层打开。她从裤腰解下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回才对准锁眼。
柜里的旧衣服一层层搬开,那只牛皮纸袋露了出来。袋口白线缠了几圈,封面没有写字,只按着一枚红手印。
周桂兰也被叫了过来。她进门先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坐到爷爷身旁,说自己能证明二老当时头脑清楚。
刘淑琴站在桌边,神色茫然。她显然不知道纸袋里装着什么,还问是不是早年的木工手续。
爷爷没有回答,解开白线,从里面拿出两份材料。一份是遗嘱,一份是公证书,下面有签名、日期和见证人的名字。
我看见周桂兰的签名,才明白她那回为何压低嗓门。材料订得整齐,每页骑缝处都按着红印。
爷爷让我念。第一行还算寻常,读到财产去向时,我的声音不由慢了下来,屋里只剩纸张轻响。
镇上那套产权房,以及二十八万元存款,在二老身后全部遗赠给刘淑琴,由她一人承受。
陈国强一分没有。
刘淑琴像没听明白,拿过材料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的名字,她把纸放回桌上,立刻说不能这样。
“爸,妈,我不能拿。”
奶奶抱着布包没松手,只说这是他们两人的主意。周桂兰在旁点头,证明签字那天无人逼迫,二老问答清楚。
我问是什么时候办的。爷爷说有些日子了,去镇上办手续那天,也是周桂兰陪着,全程都留了记录。
刘淑琴连连摇头,说陈国强再不好也是亲儿子,这样一来,父子之间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爷爷抬起眼,语气很慢,却没有犹豫。他说留给谁,由他们自己定,不看谁嘴上叫得亲,只看晚年谁在身边。
奶奶把布包放回她脚边,让她别走。刚才还僵着的事,像忽然有了结果,她若留下,便是二老明明白白的意思。
可我看着桌上的材料,心里反而更沉。大伯若知道,绝不会只在电话里骂几句,赵妍也不会安静等着。
刘淑琴把材料推回爷爷面前,说她事先不知情,也从没冲这些东西回来。爷爷让她坐下,等情绪缓些再谈。
正在这时,大伯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像是已经听到了风声,开口便问,老人是不是把镇上产权和存款给了刘淑琴。我看向周桂兰,她皱眉摇头。
爷爷接过手机,说是自己和老伴的决定。大伯的呼吸一下重了,质问谁带他们去办的,谁在旁边教他们说话。
“没人教,我脑子清楚。”
大伯在那头骂刘淑琴有手段,先住进老屋,再哄老人签材料。刘淑琴坐在灶边,听着一句句脏话,没有争辩。
爷爷气得咳起来,我接过电话,叫大伯有话回来当面说。他冷声说正有此意,明早带赵妍一起回村。
老人若不改口,他就去告刘淑琴虐待老人,逼着二老立遗嘱。他说自己手里有照片,也知道存折如今在谁那里。
电话断了,堂屋里很静。奶奶慢慢走到我面前,攥住我的手,掌心湿冷,眼睛一直盯着我。
“陈琳,你敢不敢替我们作证?”
我看着爷爷按在桌上的遗嘱和公证书。镇上那套产权房,二十八万元存款,一分不给大伯,全留给已经离婚的刘淑琴。
院外天色阴沉,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刘淑琴还坐在灶边,那两个布包就在脚下,一个也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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