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没人说话。
新来的沈金宝站在我工位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指着我鼻子骂:“你丈夫欠我爸的钱,你不认账?你还算什么长辈!”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嘴唇一张一合,那些难听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地上,没人帮我捡。
七十万。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我甚至不知道,我丈夫还有这样一笔债。
01
沈金宝来公司那天。我正在算季度报表,头也没抬,就听见人事带了个新人进来,“这是业务部新来的,沈金宝”。
我抬眼扫了一下,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穿得挺板正,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财务部的袁姐吧?早就听说了,整个公司就您的账做得最清楚。”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表。
我最怕这种自来熟的人,跟你套近乎的时候笑脸盈盈,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董姐在旁边笑着说:“小金嘴真甜,跟你袁姐处好了,以后报销走流程都快。”
“那是,那是。”
他笑着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董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是老家那边有人介绍过来的,跟咱们公司没沾亲带故,就是个普通业务员。”
我没在意。公司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没必要每个人都记住。
第二天,他拎着几杯奶茶过来,给财务室一人一杯,到我这里还特意多加了一份小点心。“袁姐,你尝尝,我老家那边特产。”
我摆手说不用,他硬塞给我就走了。董姐笑着说我:“你也是,人家小伙子好心。”
我没吭声,那杯奶茶放了一下午,最后让女儿带了回去。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财务室晃一圈,有时候是来问报销流程,有时候是来跟董姐聊天。
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事没事就往我这边瞟。
不是那种轻浮的看,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好像在我身上搜寻什么东西。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倒水,他也端着杯子进来。
没人,他就好像随意地开口:“袁姐,我听说你丈夫以前是做生意的?开过一家建材公司?”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五年前的事了。”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你们家的老宅,是不是还在城东那一块?听说盖了好多年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笑了笑,举起双手:“袁姐你别多想,我就是听老家的人闲聊时提过,说你们家有老宅,就随口问问。”
“我丈夫没跟我说过这些。”我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冷,“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做表了。”
“袁姐。”他叫住我,我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种我看不明白的表情,“我要是真有点什么事求你,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沈金宝那句话,心里莫名地发慌。
第五天,周五。
我准备下班的时候,沈金宝来了财务室,就他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跪了下来。
“袁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求你借我七十万。”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你疯了?”
“我没疯。”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爸病了,在老家医院躺着,手术费要七十万。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求的人我都求遍了,就差这一笔。”
我脑子嗡嗡响,伸手去拉他:“你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他不肯起来:“袁姐,我知道你手里有这笔钱。你丈夫以前做生意的时候……”
“金宝!”我打断他,“我实话跟你说,我丈夫走了五年,家里什么样我比你清楚。别说七十万,就是七万我也得东拼西凑。你快起来,别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唇紧紧抿着。
“那袁姐,你再想想。我有时间,这笔钱你早晚会给。”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02
周末两天,我心神不宁。
沈金宝那句“你早晚会给”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周一早上刚到公司,董姐就拉着我进了茶水间,一脸神秘兮兮。“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就那个新来的沈金宝,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业务部那边跟几个人闲聊,说你手上攥着他家一笔大钱,说你看着体面,其实心黑得很。”
我脸一下子白了:“他说我什么?”
“也没指名道姓,就说‘你们财务部袁姐,老公以前欠我家的钱,到现在没还’。”董姐压低声音,“小李跟我说的,说沈金宝亲口说的,说他爸当年借了七十万给袁姐丈夫做生意,结果袁姐丈夫一出事,钱就没了下文。”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握不稳:“他胡说八道。”
“我也觉得他胡说八道。”董姐说,“但你要留意点,这种话传来传去的,对你名声不好。”
那天中午,沈金宝没来财务室。
我倒是松了口气。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又看见他了,他靠在车边,像是在等人。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他却叫住我:“袁姐。”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是不是翻过家里东西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真是没办法了。”他直直看着我,“你丈夫当年确实借了我爸的钱,难道他就没给你留下任何话?任何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他说到“留下东西”,我倒想起来了。
丈夫走后,我收拾他的遗物,有个旧铁盒一直放在衣柜顶上,我从来没打开过。
这些年搬家也一直带着,却从来没有勇气碰过它。
“你回去看看。”沈金宝说,“袁姐,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拿回属于我家的东西。”
我回到家,等女儿睡了,才去翻那个铁盒。铁盒上面落了一层灰,锁头已经锈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
里面有一叠票据,几枚旧好的票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借条。
“今借到沈金山人民币柒拾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借款人:袁福生。”
袁福生。我丈夫的名字。
我手开始发抖。
借条上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一年。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七十万。
他什么时候借过这笔钱?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笔迹确实是我丈夫的,不会错。
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沈金山又是谁?
我不知道。
我甚至连丈夫生意失败到底欠了多少外债都不清楚。
他走得太突然了,一个心梗,人就没了。
那时候女儿才上小学,我一边哭一边处理他的后事,亲戚朋友都对我说:“人走了,账也就算了。”
算了。真的能算得了吗?
03
第二天我给沈金宝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公司外面的茶馆见面。
他来了,坐在我对面,没有前几天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整个人看着挺疲惫的,眼下有青黑,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把借条的复印件推过去:“这是不是我丈夫的字迹?”
他拿起来看了看,点头:“是。”
“我爸就是沈金山。”他顿了一下,“你丈夫跟我爸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你丈夫出来做生意,有一年资金周转不开,就跟我爸借了这笔钱。”
“我丈夫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盯着他,“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提都不提。”
“他说了会还的。”沈金宝声音有点哑,“我爸也从不跟人催债。他说福生哥是个有本事的人,一时困难,总会好起来的。你丈夫走之前那几个月,还给我爸打过电话,说在凑钱,马上就能还上。”
“然后他就出事了。”他把借条收起来,抬眼看我,“袁姐,我不是要逼你。我爸现在瘫在床上,手术不做就真的没机会了。我能借的都借遍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我才找到你。”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认这笔账。”我说,“但我一下子拿不出七十万。你给我点时间。”
他点头:“我知道。袁姐,我不是坏人,我也不会做太过分的事。但我爸那边……真的等不及了。”
我拎起包站起来:“我再想想办法。”
往公司走的路上,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房子的按揭还在还,女儿上初中,各项开销不少。七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他说得对,这是亡夫欠下的债,我不认,这笔账就永远挂在死人头上。
那个叫沈金山的老头子,一动手术的年纪,就在床上等着这笔救命钱。
我想到我妈生前常跟我说的一句话:“人可以穷,但债不能赖。”
赖了,就是一辈子心里不安生。
但让我一下子拿出七十万,我确实拿不出来。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账。
那天晚上,女儿写完作业,看了我一眼:“妈,你最近不对劲。”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我摸摸她的头,“你先睡。”
她点头进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攥得皱皱巴巴的,明明不认识沈金山这个人,但看到“瘫痪”、“手术”这些字眼,我心里就堵得慌。
女儿生下来那会儿,我和丈夫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太知道没钱治病的滋味了。
04
过了一周,我以为沈金宝会催我,他倒没有。
反倒在公司里跟没事人一样,偶尔来财务室交报销单,看到我也轻轻点一下头,不笑,也不多说话。
董姐看出了苗头,私底下问我:“你跟那个沈金宝,是不是有啥事?”
我犹豫了一下:“他爸跟我丈夫以前认识,有点旧账的事。”
“多少钱?”
“七十万。”
董姐眼珠差点瞪出来:“七十万?你丈夫欠他家的?”
“我也没搞清楚。”我叹了口气,“前几天才知道有这张借条。”
“那你打算怎么办?还?”
我低头:“不知道。”
那几天我天天翻丈夫留下的东西,想找到更多线索。
翻到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夹层里面掉出来一本笔记本,蓝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是他这些年的记账本,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收支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笔画有点抖:“欠老沈的钱,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上。文丽和孩子跟着我,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我袁福生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两个人。”
我看完那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不是忘记了这笔债,是带着愧疚走的。那本账,那道坎,一直卡在他心里。他还没来得及还,人就没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女儿睡了,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地上,清清冷冷的。
我忽然想通了:他欠下的,不是一张借条,是一份情义。
他没能还上就走了,这个结,得我来解。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我那套城东的老宅,帮我问问行情,我想卖。”
消息发出去,我又犹豫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发送键。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妈走之前跟我说:“房子在,根就在。”我要是把它卖了,我还能对得起我妈吗?
我就是在这个屋里长大的。
小时候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香飘十里。
后来我结婚了,搬出去了,但那棵树一直在我妈那。
我妈走了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偶尔过去打扫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心里头翻江倒海。
05
周一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沈金宝站在财务室门口。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叠纸。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声说:“有什么事出去说。”
他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然后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文丽姐,我爸的手术拖不起了,那笔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
我脑子嗡地一下。
“我不是说了再等几天吗?”我压低声音。
“等了,我一直在等!”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丈夫袁福生欠我爸七十万,五年了,我从来没来找过你。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你跟我要跟个讨饭的似的!”
“你怎么说话的?”我脸涨红了,“我说过不还吗?”
“你说过。”他直直看着我,“你上次说你没钱,可你城东那套老宅呢?”他说着,把那叠纸举起来,那是一沓打印的照片,看清那沓照片我的血液直冲到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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