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婆婆又把那盘剩菜推到我面前。

“女人家吃那么好干什么?良子明天要谈生意,得补补。”我还没开口,何良已经笑着把菜端了过去。

我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家,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几天后,婆婆竟直接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让我别耽误她儿子找更好的。

我没哭没闹,拿起笔就签了字。

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那刻,我以为这辈子跟这家人再无瓜葛。

可元宵节那晚,电话铃声跟催命一样响起来,那头传来小姑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嫂子!我哥出事了!你快拿三十万来救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

我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添了把米,水烧开的声音盖不住楼上传来的咳嗽声,那是婆婆醒了。

何良坐在桌边,眼都没抬。他这几天一直这样,吃早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就出门。

“粥又这么稀,你是要把我们全饿死吗?”

婆婆从楼上下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攥着个布包。她走到桌边坐下,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眉头皱成一团。

我没答话,把煎好的鸡蛋放在桌上。皮都煎焦了,我走神了。

“不成器的东西。”

婆婆嘀咕了一声,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我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又擦了灶台旁边的墙砖。

十年了,天天如此。

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我和何良结婚时候租的。

后来攒了几年钱,房东要卖房,我们接了过来。

搬进来那天,婆婆把小姑子的旧衣柜塞满了我的卧室,说是她女儿的嫁妆,先放娘家弟媳家寄存。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这家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何良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谁啊?怎么不接?”婆婆问。

“推销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可我看得分明,屏幕上闪的是“妹妹”两个字。

小姑子何乐萱,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但这半年来,她跟何良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勤。

每次打完,何良都会沉默一阵子。

我问过一回,他说是妹妹那边生意周转上有点事,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我没再追问。

那天的粥,我一口没喝。

收拾完碗筷,我回卧室换了件衣服,准备去店里。

这几年我在菜市场附近支了个早点摊,做煎饼和豆浆。

摊子不大,但生意还行。

何良在厂里上班,工资一般,家里开销不少靠我这个摊子撑着。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路过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我以为她要关心两句,便说还行,够贴补家用。

“贴补家用?你那点钱还叫钱?”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电视上。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换了鞋出门。

到了摊子,我像往常一样支起了油锅。有人来买煎饼,我就忙着摊饼、抹酱。忙起来倒也好,脑子不用再胡思乱想。

晚上收了摊,我在屋里算账。

今天挣了八十多块,除去成本,还剩四十几。

钱不多,但我攒得很仔细。

我把钱塞进枕头底下的布包里,那里面有一个存折,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寻思着,哪天何良厂里效益不好,这钱能应急。

何良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

“吃了吗?”我问。

“吃了。”他打了个哈欠,“妈睡了吗?”

“早睡了,说你加班,让我别等你。”

他点点头,往厕所走。

“何良。”

他站住,回头看我。

“你妹妹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没什么事,她能有什么事。”

然后转身进了厕所,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厕所里的水声哗啦啦响,心里莫名地发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良背对着我,呼吸匀称。

我悄悄开了手机,屏幕亮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打开了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昨天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两万三。

收款方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账户。

备注写着:“妹的周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又暗了,我又按亮。

何良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锁了,塞到枕头底下。

他闭着眼,呼吸还是匀匀的。

第二天上午,我在柜子最深处翻出来一个旧存折。

是几年前跟何良一起存的那笔定期,一直没到期。

上面只有三万块出头。

我捏着存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趁着婆婆去邻居家打麻将的工夫,把存折藏进了一件旧毛衣的口袋里,挂在了柜子底层。

我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要藏起来。可能只是觉得,手里得攥着点什么,心里才踏实。

02

没过几天,婆婆就摊牌了。

那天我收了摊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婆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张纸。何良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都没注意。

“回来了?坐。”婆婆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我放下包,在对面坐下。

“签了吧。”她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打着几行字,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我抬起头,看看婆婆,又看看何良。何良没敢抬头。

“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意思你看不明白?”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进门十年,蛋都没下一个。我们何家不能绝后,良子得再娶一个。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何良。

“何良,你说。”

他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一下。

“妈说……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间屋子里。他攥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一定好好对我。那时候他的眼神,跟现在是两个人。

协议书你看一下,家里的东西你带不走,你自己一个人走就行。我们也不亏待你,你那些衣服被褥什么的都带走。”婆婆说着,语气跟发号施令似的。

我没吭声,拿起那张纸。

一条一条往下看。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我净身出户。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不是委屈,是愤怒。

可这股火没烧起来,很快又灭了。

我想到枕头底下那张存折,想到藏在旧毛衣里的本子。

这个家,我最清楚有多少家底。

那份存折上的数字,是我一个一个深夜省的、一个一个早上挣的。

他们想让我净身出户?

行。

我本来也没打算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笔呢?”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我接过来,在签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看了何良一眼。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了,跟我对上了,又赶紧低下去。

“我去收拾东西。”

我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单还是我在夜市上淘的那条。

被子上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那是早上出门前我晒出去的。

我拉开衣柜,拿了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也没多少东西,四季的衣服、一个旧皮包、几本书。

拉开柜子底层,我顿了一下,把那件旧毛衣拿了出来,摸了摸口袋。

存折还在。

我把毛衣叠好,塞进箱子最底下。

婆婆在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拿好点,别把地板蹭坏了。”

我没答话。

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经过客厅。

茶几上那张签了字的协议书还摆在那里,还有一支笔。

我站住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结婚戒指,放在茶几上。

戒指很普通,不是金的,是何良刚上班那年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银戒。

放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婆婆看着那枚戒指,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何良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嘴巴张了张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拉开门,抬脚迈出去。

身后传来他有些紧张的声音:“秀荣,对不起。”

我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你别说了。”

然后我就迈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了一阵,在黑暗中慢慢下了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走出单元门口,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十一月的天,风有点利。我裹了裹衣服,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秀荣!秀荣!你等等!”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我回过头。何良跑得脸都有些泛红,站在我面前,眼神有点慌乱。

“你真就这样走了?”

“协议书都签了,还能假的?”

秀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她……”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听不太清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长相普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当年我妈不同意我嫁他,嫌他家里穷、没本事,是我死活要嫁的。

“何良,我问你句话。”

他抬头看我。

“你妹妹那个周转的钱,哪来的?”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算了,当我没问。”

我松开他的手,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他在身后喊了两声,见我不回头,也没再追上来。

出了小区大门,站在路边,我忽然不知道往哪去。

回娘家?

我妈要是知道我离婚了,怕是得哭上好几天。

当初我跟她说要嫁何良,她就不同意,被我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

现在回去,怕是连门都不好意思进。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我以前在批发市场认识的一个大姐,姓马,叫马钰彤。

她听说我离婚了,问我要不要接她的店。

“我那个店在城东,地理位置还行,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有意思,咱们见个面商量商量。”

“你怎么知道我离婚了?”

“嗨,菜市场那块儿谁不知道啊,你婆婆逢人就说你离了,还说你啥也没带走。”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秀荣?你还在吗?”

在。”我吸了口气,“行,明天见面谈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拉着箱子往公交站走。

城东的那家店不大,以前卖过面条、卖过麻辣烫,都赔了。

马姐盘下来之后也没怎么折腾,就一直锁着。

店里头有些旧的桌子和锅灶,能直接用。

我看了看,觉得还行。

租金一个月多少?”我问。

“你要真想接,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一,头三个月给你算一千五。”

我捏着包里那张存折。

上面的三万块,是这几年攒下的。

离婚时我没提这事,因为那笔钱是我的名字,他们也拦不住。

我盘算了一下,交了房租还能剩下一万出头,买食材和用具应该够了。

“行,我租了。”

签合约那天,马姐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老想着那些糟心事。”

“想也懒得想了。”我说。

当天下午,我找人来把店里收拾干净,换了“秀荣早点”的招牌。

第二天早上六点,第一锅豆浆出锅了。

淡淡的豆香飘在店铺里,我站在门口,看外头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隔壁是个修车铺,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叫王德厚。

人挺和气,后来混熟了,都喊他老王。

老王看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有时候会过来搭把手,搬个面粉、抬个桌子什么的。

你家那口子呢?怎么没见来帮忙?”有一回他随口问。

“离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上。“那你这不挺能干的嘛,一个人撑个店。”

“不撑咋办,总得吃饭吧。”

老王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块儿,倒显得挺憨厚。

04

城东的早餐店渐渐有了些熟客。每天天蒙蒙亮,就有人来买豆浆、煎饼。我忙里忙外的,手没停过,脚也没歇过,但人反倒觉得舒坦了。

不用看人脸色。

不用听那老太太的唠叨。

也不用再揣摩何良那些吞吞吐吐的话。

唯一缺点就是一个人住在店里间的小隔间里,有点冷清。

有时候晚上收摊了,我坐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就剩光秃秃的枝丫。

老王有时候晚上会过来坐坐,拎着一瓶啤酒,问我喝不喝。

我说不喝。

他也不劝,自己坐在门槛上喝。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他说的都是修车铺里的事,谁的车又蹭了、谁又忘了加油。

我说的都是白天卖了多少份煎饼,哪个人给错了钱又回来还。

“你那个前夫……”有天晚上他忽然开口,话说了一半又收住了,“算了不说了。”

“想说啥就说。”

“你那个前夫好像又结婚了。”

我手里擦着桌子,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

“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吧。我听人说,娶了个挺年轻的姑娘,好像还怀了。”老王说着,瞟了我一眼。

哦。

“你不难受?”

“难受啥?我跟他又没关系了。”

“那也是。”

老王喝了一口啤酒,没再说话。我擦了桌子,又洗了抹布,晾在架子上。

那天夜里我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何良那张脸,一会儿是婆婆歪嘴笑的模样。

后来我爬起来,从那件旧毛衣口袋里摸出存折,捏在手里。

存折上的三万块整整齐齐的,看着让人觉得踏实。

我把存折重新放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进了腊月。

年前那几天生意特别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老王他闺女放了寒假,过来帮了几天忙。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去银行存钱,路过一个报刊亭,看见一份本地报纸,头版上有个新闻,什么“某小区发生火灾”之类的。

我没细看,揣着存折进了银行。

柜台的小伙子问我存多少。

我说存五千。

他给我办了手续,我拿着回执单出了银行。

街上是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人,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和春联。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里,拢了拢围巾,觉得自己有点像这些大红灯笼旁边的一片灰影子。

大年初一,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我说店里忙,走不开。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秀荣,妈知道你心里苦。”

“妈,我不苦。”

别嘴硬了。

“真的不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台上。

店外头有小孩子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我坐在店里,把明天要用的面粉袋子搬出来,一袋一袋码好。

正月里生意淡,我闲下来的时候多了。

有时候坐久了,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以前的事。

怎么嫁给何良的,怎么搬进那间房子,怎么跟婆婆住在一起。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条转账记录。

还有一个我不愿意去想的事。

那笔拆迁款,何良说没领到。

可我不傻,我后来偷偷打电话问过老家的村主任,他说款子早就拨下来了,是按人头算的。

按人头。

何良、我、还有没出生的孩子。

我当时没细问,可这个“按人头”一直搁在我心里。

我到底该分多少,那笔钱又去了哪里。

这个疑惑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

平时不想还好,一想就隐隐作痛。

正月十二,老王过来串门,手里拿着个烤红薯在啃。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听说了没?你前夫那个媳妇,好像是你们老家那边的人。”

哪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何良新娶的那个,老家那边的,姓袁,叫什么语琴。”

我愣了一下。袁语琴。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你咋知道的?”

“修车铺里一个顾客说的。说何良那媳妇就是老家人推荐的,彩礼给了八万八。何良那小子哪来那么多钱?”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落在地板上。

八万八。

他哪来那么多钱?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条转账记录,还有那笔拆迁款。

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元宵节那天,天阴沉沉的。

早上下了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没有多少客人。

我索性关了店门,收拾了一上午屋子。

下午的时候,老王送了一袋汤圆过来,说是亲戚从宁波带来的黑芝麻馅的,让我尝尝。

“晚上煮了吃,一个人也要过节嘛。”

“谢谢王哥。”

傍晚,我烧了一锅水,从冰箱里翻出那袋汤圆,倒进去几个。

水咕嘟咕嘟地滚着,汤圆在锅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手机放在灶台边上,亮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何乐萱的号码。

我没接。

把手机关了声音,扣在台面上。

锅里的汤圆转了两圈,慢慢浮起来了。

手机又亮了,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来,滑了一下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在喊。

停顿了两三秒之后,何乐萱的声音终于传过来。

她哭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都在发抖。

嫂子……嫂子,我哥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