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铁门“哐”一声合上,把我吓了一跳。

十几辆黑色越野车把广场堵得严严实实,车灯齐刷刷打在我脸上。

我腿一软,差点蹲下去。

领头的黑衣人走到我面前,开口是夹生中文:“张先生,夫人有请。”我攥着兜里那块旧怀表,手心全是汗。

十六年前,荒地那个满身血的姑娘说过一句话:“拿好,这块表能保你一命。”我一直当成玩笑话,可今天这阵势,看着不像来报恩的,倒像是来要账的。

这块破表,到底是保命,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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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建忠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很大,冷风对着我吹。

他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翻了半天,抬起头,眼角堆着笑:“老张啊,T国那边有个客户,点名要你去。”

我说我去那干什么,我又不会说外语。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说那边谈的是一款老式缝纫机配件,正好是我跟了十几年的产品线,熟门熟路。

再说客户那边说了,要找个懂行、稳重的老同志,公司里就我最合适。

这话听着贴心,可我心里还是犯嘀咕。公司里比我能说的年轻人一大把,凭什么轮到我?

我没接话,顺手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客户名称没见过,“鑫源贸易”,注册地址在T国首都,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章,看着挺正规。

罗建忠又说,这趟出差大概十天,公司安排小贾跟你去,他年轻腿脚快,能给你打打下手。

小贾叫贾熠楠,进公司两年,人机灵,手脚也勤快。我点点头,心里头安稳了那么一点。

出办公室之前,罗建忠叫住我,补了一句:“老张,到了T国,先别急着谈合同,多住两天,熟悉熟悉环境。”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

这句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家,蔡冬梅正在厨房下面条,见我进屋,头也没抬:“出差的事定下来了?”

我说定了,后天走。她把锅盖一摔,嘟囔了一句:“这么大岁数了,还往国外跑,也不怕把老骨头颠散喽。”

我知道她是担心。儿子前年在省城安了家,孙子刚上小学,一家三口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蔡冬梅嘴上凶,其实心里空落落的。

我蹲在卧室床底下翻行李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旧怀表。

表壳是铜的,发乌了,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表链断过一截,被我拿回形针接起来。翻过来,底盖上好像有些印子,看不太清。

这块表,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我还在城郊机械厂上班,有一天下夜班,图近便走荒地那条土路。

那阵子下了好几天的雨,地上又黏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老远看见路边趴着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想着准是喝多了的。等我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个姑娘,浑身上下都是泥,混着暗红的血迹。外套破了,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个大口子。

我蹲下去,伸出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她忽然睁开眼,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她说不出话,就这么瞪着我,像一头受惊的鹿。

我扶着她在附近一间废弃的机井房里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吃了点东西,缓过劲了,看了我很久,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怀表,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拿好,这块表能保你一命。”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她摇摇头,没答话,拖着一条伤腿往东边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我托人打听过那片荒地周边有没有人家出了事,没人知道。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下岗,换了两次工作,又进了现在的贸易公司。

日子一天天过,那块表就压在了箱底。

我把表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随手揣进了外套内兜。

蔡冬梅端着面条出来,看见我在翻箱子,嘴上又开始唠叨:“出差就出差,翻什么旧物什。”

我说带块表看时间。她“嘁”了一声,没再多问。

走的那天,罗建忠破天荒送我到公司楼下,还帮我开了车门。他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老张,一路顺风,谈成了回来给你请功。

我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罗建忠站着没动,一直目送车子拐出巷子。

那眼神,像在盯一块到嘴的肉。

我心里莫名发毛,顺手摸了摸内兜那块表。表壳硌着指尖,凉丝丝的,带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旧气味。

飞机在T国首都降落的时候,一股湿热的风迎面扑来。贾熠楠提着行李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伸懒腰:“张叔,这地方可真热。”

我挤出一个笑,心里头那点没来由的慌张,被热风吹散了大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从踏出机舱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有人盯上我了。

02

酒店在市中心,楼层不高,窗户正对一条老街,底下是各种小吃摊和水果铺子。贾熠楠放好东西就喊饿,拉着我出门找吃的。

街口一家小面馆,老板会说几句中文。我要了一碗面,贾熠楠要了炒饭,两人吃得很舒坦。

吃完往回走的时候,一个人端着手机,低着头,直愣愣冲我撞过来。

我躲了一下,还是撞了个满怀。

那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一只手就往我裤兜里探。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蹿出来一个老头,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反手一拧,嘴里蹦出一串当地话,又快又急。

那个人嘟囔几句,灰溜溜地跑了。

老头穿着灰布衫,头发花白,干瘦干瘦的,脸上皱巴巴的,看着有七十来岁。他转过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我:“小伙子,没事吧?”

我说没事,谢谢大叔。他看了一眼我外套,又瞥了一眼贾熠楠,目光在我胸口处停了一瞬。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怀表的表链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外套外面,铜色的表壳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老头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压低了:“这表,你哪来的?”

我愣了一下,说:“朋友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这表,别轻易露出来。”

我攥着表链,心里头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

贾熠楠凑过来问:“张叔,他认识你?”

我说不认识。他“”了一声,没再问,说话间我们到了酒店,各回房间。

我坐在床上,把那块怀表掏出来,举到灯下仔细看。

表壳磕碰过不少地方,盖沿有一圈极细的纹路。

我发现底盖边缘好像刻着什么东西,拿指甲抠了抠,又看不清,像是被磨损得只剩印子了。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老表。那姑娘说它能保命,这老头又说别露出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算个什么人?厂里下岗的老工人,如今就是个跑业务的。凭什么一块表,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脸色大变?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罗建忠发来的:到了没有,客户那边安排明天上午十点看厂。

我回了一句:到了,明天去。

他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客户那边要是提出别的条件,你先应着,别顶人家。

我看着这条短信,眉头越拧越紧。让我先应着,别顶人家,这种话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以前他催单,也爱说这种话。

可这一回,我总觉得味儿不对。

我关上手机,捏着怀表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蔡冬梅发来一条语音,问我到了没有,吃的住的习不习惯。我回她说都好,让她别操心。

末了她补了一句:你那块表带了没,可别弄丢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蔡冬梅从来不过问我带什么东西。这一回,她连着问了两次表。

我没多想这个细节,把表压到枕头底下,关了灯。昏暗的房间里,老街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

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狗叫,叫得很急,一阵一阵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趟差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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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在酒店大堂见到贾熠楠,他眼睛乌青,一见面就说:“张叔,我查了一下那个鑫源贸易,你猜怎么着?”

我说怎么着。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当地企业查询页面,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魏氏集团”。

魏氏集团,听名字像是华人家族企业。我没太大反应,毕竟这里华人多,姓魏的不奇怪。

贾熠楠压低声音又说:“这个魏氏集团,旗下还有一个国际物流公司,去年因为走私被海关查过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说:“那跟咱们没关系,咱是来做业务。”

贾熠楠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我们打了辆车,往客户那边去。

鑫源贸易的办公地点在城郊一栋旧楼里,门面不大,墙上挂着几幅工业园区照片,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李的经理,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下巴上一颗黑痣。他说话很客气,倒了茶,递了烟,寒暄一阵,然后让助理抱来一沓合同。

我翻了翻,条款和公司发来的版本确实不一样。

原本说好的付款条件是发货前付百分之三十,验收后付剩下的,合同上却改成了发货前一次性付清全款。

原本约定的三批交货,也改成了一批,数量和规格都对不上。

我把合同合上,说不急,我先带回去仔细看看。

李经理脸上笑容没变,语气却淡了一些:“张先生,这批货时间紧,我们老板的意思是尽快定下来。”

我说这是公司的规定,金额这么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罗副总打过招呼了,说您全权负责。”

我心里“咔嗒”一声,像什么地方卡住了。罗建忠什么时候跟客户说的这话?他连合同细节都没见过,凭什么就让我全权负责?

我没露声色,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给罗建忠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他那边有点吵,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

我说合同条款跟之前不一样,付款方式改了好几个地方。

他说:“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先签,细节回来再谈。”

我说这个不能乱签,几百万的货呢。

他打哈哈说:“老张啊,你太稳当了,那边是咱们老客户介绍来的,出不了事。你先应着,回来我给你兜底。”

他还说了几句,我越听越心凉,只随口应着,挂了电话。这哪里是让我来谈生意的,这是让我来画押的。

我回到会议室,对李经理说:“合同我收下了,明天给您答复。”李经理笑了笑,说等您的好消息。

回去的路上,贾熠楠问怎么了,我没瞒他,把合同变更的事说了。他眉头拧起来,说:“张叔,这个合同不能签。签了,出了事担责任的可是你。”

我说我知道。

回到酒店,我关上门,又把怀表拿出来。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

贾熠楠忽然在外头敲门,声音压低得不像样子:“张叔,前台说有人找您。”

我心里一紧,问,谁?

他说,一个老头,叫您下去说句话。

04

我下楼的时候,酒店大堂的灯已经暗了一半。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灰布衫,干瘦的身板,正是昨天在街头帮我解围的那个老头。

他看见我走过来,没起身,只是朝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他打量了我一会儿,问:“那表,还在你身上?”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内兜,没说话。

老头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还在就好。”

他说:“我叫叶信义,王家的管家。你当年救的那个姑娘,现在是我们家的当家人。”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十六年前荒地里的那张脸,模糊的血迹、惊恐的眼睛,忽然又浮了上来。

叶信义没等我消化这个消息,压低声音说:“那表里,封着我们家老太爷的口述遗嘱。牵扯到一笔海外信托,价值十几亿。这东西落在谁手里,谁就是王家合法继承人。”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那几道皱纹跟着动了动。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手心里全是汗,说:“叶大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叶信义说:“我没乱说。当年小姐走投无路,怕自己活不了,才把表托给你。她说信物,其实那表壳夹层里藏着录音芯片。表底盖那圈刻字,就是开启的钥匙。”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十六年,这块表在我抽屉里躺了十六年。我一直当它是个念想,谁知道里面装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叶信义站起来,又交代了一句:“有人已经知道表在你身上。这两天,你看紧它。别带出门,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酒店门口。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腿肚子一直在打抖。我上楼回房间,把这个消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这趟出差根本不是什么业务对接。

罗建忠为什么偏偏派我来?

他来之前又为什么要叮嘱我多住两天?

客户那边的合同为什么要改?

我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我把怀表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表壳上的铜锈,底盖边缘那圈模糊的刻痕,此刻都像有了生命,在昏暗的灯光下朝我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底盖,指腹有些发涩。那圈刻痕确实像字,只是年代太久,磨得只剩轮廓。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脚步声走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靠近我的房间。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着,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停了几秒,又慢慢远了,一直响到走廊尽头,再无动静。

我光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表别带出门,有人盯着。”

字迹跟叶信义在酒店大堂跟我说话时的语气很像,干脆利落。

我折起纸条,又想起他说的话,那表里封着一笔十几亿的信托,谁拿到它,谁就能继承王家的家业。

可我一辈子没见过十几亿,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家。

那一夜我把怀表压在枕头底下,迷糊了一整晚,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个姑娘满身是血地往我手里塞东西,塞完就走,头也不回。

我追上去,她不见了,我手里攥着一块冰凉的铁疙瘩。

我被自己吓醒,天已经亮了。

贾熠楠一大早就来敲门,说客户那边打来电话,让我们下午去邻市分厂看实物。我心里一紧,问:“谁通知的?”

他说:“李经理,刚打的电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底下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明白,这场戏开始催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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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邻市离首都两个多小时车程。大巴车在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棕榈树一茬一茬往后倒。贾熠楠坐我旁边,靠着窗打盹。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怀里揣着那块表,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它的分量。叶信义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表里有遗嘱,有人盯着。

我反复盘算:要不要把表先留下?可留给谁?贾熠楠还是太嫩,万一被盯上,他护不住。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邻市的车站比首都小得多,出站口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边挤满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

我和贾熠楠刚走出通道,就看见广场上一排黑色越野车,一辆接一辆,少说有十几辆。

车灯没开,但那些车就那样横着停在广场中央,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的腿一下就软了,扶着贾熠楠的胳膊才站稳。

贾熠楠也紧张了,低声说:“张叔……这情况不对劲。”

领头的车开了门,下来一个穿黑衬衫的壮汉,朝我们走过来。

我手伸进内兜,捏住了那块表。

表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跟十六年前那个荒地的夜晚一样。

黑衣人走到我面前,停得很近,操着一口夹生中文:“张先生?

我嗓子发干,说:“我不是。”

他笑了笑:“请上车,夫人有请。”

我下意识回头看贾熠楠,他脸色煞白,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松手。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小贾,你回酒店等我,别跟来。”

他说张叔你这不能去。

我说:“没事,我去看看。”

我腿脚发软,几乎是被黑衣人引着走到车前。

车门打开,里面宽敞得像个小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