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黑得早。风从门缝往里灌,一刀一刀的,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吕金莲跪在神龛前,膝盖顶着硬邦邦的蒲团,后背叫冷汗浸透了。

三炷香刚点着,烧了一半儿,齐茬灭了。

烟没散,直直往上走了一缕,像是叫什么东西拦腰掐断了。

供桌上那尊观音像低眉垂目,嘴角那点笑纹在昏黄的灯影里看不出悲喜。

外头拍门声越来越响,骂声一阵接一阵。有人踹了一脚门板,铁皮门咣当一声,像是要倒。

“郑三江!你出来!欠账还钱天经地义!”

吕金莲撑着蒲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目光落在香炉上,愣了片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儿子郑三江蹲在堂屋门槛边上,脑袋压得低低的,半天也没吭声。

赵桂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药,碗沿上已经凉透了。

“思妤的胎又不稳了。”赵桂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药喝不下。”

吕金莲后背僵了一下。

她伸手想去接碗,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马思妤扶着里屋的门框走出来,脸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薄薄的,像一张纸。

她叫了一声奶奶,声音又软又细,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样子。

院门又被人踹了一脚。那一声比刚才还重,门板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就在这时,堂屋角落那口停了二十多年的老座钟,忽然“当”地响了一声。

声音沉闷,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震得吕金莲心口一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钟,从郑石头死的那年起就没走过,二十多年了,连秒针都没动过一根。

可它偏偏在腊月二十的傍晚,响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灰袍老道士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扎成一把,脚蹬一双蹬倒山黑布鞋。

他朝屋里扫了一圈,很和气地笑了笑:“有人吗?讨碗水喝。”

赵桂云把药碗放下,去灶间舀了一瓢水。

老道士接过粗瓷碗,没急着喝。

他站在堂屋当门,目光落在那柱灭了的香上,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向墙角的老座钟。

末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老嫂子,你信菩萨多少年了?”

吕金莲说二十多年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说菩萨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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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碗,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望了望香炉后头,又望了望墙角座钟,最后往里屋方向扫了一眼,说:“可你堂前摆了三样脏东西,神仙也保不住。”说完迈脚就走。

吕金莲追出去,腊月的风灌了满怀。

巷子空荡荡的,灰袍的影子已经没了。

她回头,看见座钟裂纹里夹着一角发黄的纸。

这一夜,郑家没人合眼。

吕金莲躺在东屋炕上,眼闭着,耳朵竖着。

隔壁马思妤的屋子亮灯到很晚,赵桂云进进出出好几趟,脚步声又轻又急。

郑三江在堂屋里坐到半夜,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

那口座钟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吕金莲总觉得它还在响,在她骨头缝里一声一声地敲。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在树梢上。

吕金莲起来,先往供桌上添了香,点着了,才去灶间烧水。

水开了,她舀了一瓢,抬头碰见对面墙上郑石头的照片。

黑白的,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目粗重,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她收回目光,不愿再看。

这个男人死了二十三年,留下一口钟、一张照片,和一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如今那些念想正在一点一点地塌。

婆媳俩送马思妤去镇上卫生院。

出门前,赵桂云回头看了她一眼:“妈,中午就不回来做饭了,你自己吃点儿。”也没等她答话,人便走了。

吕金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走远。

马思妤步子迈得小,一路扶着腰。

赵桂云提着包,走两步停一步,回头等她。

郑三江跟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脚上那双棉拖鞋踢踢踏踏的。

吕金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拐过巷口,身影一点一点远了。

她回到堂屋,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老座钟上。

钟面那道裂纹,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条眯起来的眼缝。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干布把钟上的灰擦了一遍,手指顺着那道裂缝滑过,指甲卡了一下。

她心里怦怦跳,左右看了看,屋里没人。

她伸手,从裂缝里扯出那片纸角。

纸角发黄发脆,卡得很紧,用了两下力才抽出来。

是一张旧信封的角,收件人那一栏的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笔画。

信封里头塞着一张叠得规整的信纸。

她抖着手展开,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她好些字认不全,但末尾那个名字她认得。

秀英。

吕金莲的心沉了一下。

郑石头活着的时候,她没见过他写信。

他死之后,她在灶膛灰里烧过一摞他留下的纸片,都是烟盒纸、发票。

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封信,塞在钟肚子里寄了二十几年。

信纸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条,是一张欠条。

手印按得歪歪的,正是郑石头断过一截的右手食指按出来的缺口。

吕金莲捧着那封信,坐在堂屋地上,后背抵着墙。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凉。

她想不起来郑石头什么时候欠了这么一笔债,更想不起来那个秀英是谁。

她守着这座钟擦了二十三年,天天擦,天天看,从没想过里头藏着这样的秘密。

她隐约觉得,这封信只是冰山一角,底下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她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傍晚,郑斌回来了。

吕金莲把信纸叠好,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迎出去。

郑斌进门时把脸埋在外套领子里,脸色不好看。

吕金莲问他怎么了,他挤出一个笑:“加班累的,没事奶。”吕金莲知道他说谎。

这个孙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不停地摸自己左手小指头。

这会儿他站在堂屋里,右手正无意识地捏着那根小指头,捏得泛白。

“后儿个我那个同事朱俊豪来家吃顿饭。”郑斌说。

吕金莲说行,正好把灶间那块腊肉蒸了,再炸个花生米。

郑斌嗯了一声,进屋去了。

吕金莲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香炉后的暗格。

这些日子她动不动就看那里,像那儿藏着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夜里,吕金莲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亮油灯,拉开抽屉,把青瓷公鸡捧了出来。

这公鸡是孙秀芹十二年前卖给她的,说是赵桂云命硬带煞,得供一只公鸡镇住,不然郑家还得破财。

她信了,求了三天三夜,花了三百块钱请回家的。

暗格就在香炉后头,她瞒着全家,供了十二年。

每天上香都比别的物件多磕一个头。

她凑到灯下,公鸡肚子上的釉面裂了条缝。

她拿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个圆圆的小瓷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她不识字,但隐约觉得那像是陶瓷厂出厂的标签。

底座上,她发现了一个字,笔画刻得很深,像是盖上去的。

她拿指腹摩挲了好几遍,心里隐隐发慌。

那公鸡在暗格里供了十二年,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到头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

她把鸡放回暗格,合上门,坐在炕沿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封藏在钟里的信,那个叫秀英的女人,那只刻了字的老公鸡,三样事像三条溪水,在她心里汇成一个越来越深的潭子。

郑斌的同事朱俊豪如约来了。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黑呢大衣,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笑,声音亲切得不得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递给吕金莲:“奶奶,给您补补身子。”又拿出两条烟塞给郑三江,叔长叔短地叫得热络。

吃饭的时候,朱俊豪坐在上首,给郑斌夹了一筷子菜:“老郑,年后有个单子,我准备带上你一起做。”郑斌眼睛一亮:“真的?”

“哥还能骗你?”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花溅在桌沿上。

吕金莲坐在一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

朱俊豪注意到她看他,转头对她笑了一下:“奶奶,你咋不吃菜?这腊肉蒸得真好。”吕金莲勉强笑了笑:“吃呢,你们也多吃。”朱俊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墙角那座钟上。

“哟,这钟是个老物件了吧。”

郑三江说:“我爹留下来的,好些年没动过了。

朱俊豪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钟面:“好东西,好好留着,以后值钱。”他回头笑了笑,问能不能打开看看。

没等人答话,他已经伸手拉开了钟的侧门。

吕金莲心里一紧,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朱俊豪低头往里面看了看,笑着说:“这里头空空的,还以为能看见什么宝贝呢。”

吕金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上回扯出信纸之后,没把信封放回去,侧门里确实空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一下:“老东西了,能有啥宝贝。”她便岔开话题,招呼他吃菜。

朱俊豪坐回桌边,夹了两筷子菜,没再说钟的事。

但吕金莲瞄到他眼角余光又往钟那边瞟了一下。

饭后朱俊豪走了。

郑斌送他到院门口,说了好几句体己话,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意。

可吕金莲留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也在那口钟上停了一下,跟他同事看钟时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意识到,这口钟里藏过信的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她不敢多想。

当天夜里,马思妤在屋里忽然哎呀一声。

赵桂云冲进去,吕金莲跟在后面,见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斌跑出去拦了一辆三轮车,几个人把马思妤搀上去。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查,说胎象不稳,得住院保胎。

马思妤躺在病床上,输液管垂下来。

她闭着眼,眼角有泪痕。

赵桂云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

吕金莲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头,耷拉着背,像一截被风抽干的老树桩。

她心里翻来倒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三样脏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想到香炉后的青瓷公鸡,想到墙角的老座钟,想到床下那道符。

越想越心慌。

一个人坐在卫生院走廊的灯光底下,手指头来回搓着衣角,把一块好好的布都快搓破了。

马思妤在医院躺了两天,总算稳住了。

腊月二十四傍晚,出院回家。

吕金莲把家里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煮了一锅小米粥在灶上温着。

晚饭后,赵桂云帮着马思妤换衣裳、铺床。

掀开床垫的时候,一个东西滚了出来。

黄纸,红线缠着,折成四方块,上面画着朱砂的符文。

赵桂云捡起来,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尖了:“这是哪儿来的?”吕金莲站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妈,这符是不是你放的?”赵桂云的手在抖,声音也抖。

吕金莲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马思妤的脸色刷一下变了,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奶奶……你在我床底下放这东西……”吕金莲嘴唇动了几下:“我……我是为你们好……”话还没说完,马思妤两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

赵桂云一把扶住她,喊郑斌。

郑斌从外屋冲进来,把马思妤打横抱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出来,摘下口罩,用很平板的语气对郑斌说:“孩子没保住。”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护士在拐角那边推车走动的声音。

马思妤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赵桂云站在床边,攥着柜角的指节泛白,没哭,也没说话。

吕金莲倚在病房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望着马思妤苍白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桂云终于回过头来,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得吕金莲后退了半步。

“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