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节前三天,我开着一辆沾满黄泥的桑塔纳,拐进了阔别二十年的石岗村。
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土路两旁,晒着腊肉的木架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当年追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孩,如今都成了倚在门框上抽烟的中年人。
我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换上准备好的旧棉袄和解放鞋。镜子里的自己,褪去了西装革履的体面,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考上县城高中、背着破书包离开的穷小子。
"哟,这不是周家那个考出去的娃吗?"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好奇和探究。
"张婶,是我,周景安。"我笑着打招呼。
"哎呀,真是你啊!"张婶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这么多年没回来,现在……混得咋样?"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旧棉袄上,又瞥了一眼那辆车况不佳的桑塔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还行,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我含糊地应付着。
"就那样啊……"张婶撇撇嘴,"当年你妈说你有多出息,我还以为你能当大官呢。得了,我买菜去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了,连多聊两句的兴趣都没有。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往村里走。一路上,碰见的乡亲们都是这副态度——远远看见是我,要么绕道走,要么敷衍地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到了老宅门口,门锁已经锈迹斑斑。我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满屋子的霉味扑面而来。
正准备进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安!景安回来啦?"
一个苍老却透着欣喜的声音,让我鼻子一酸。
回头,三姨王秀芝正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也弯了,脸上的皱纹像田里干裂的土地。
"三姨!"我连忙迎上去。
"哎哟我的娃,可算回来了!"三姨拉着我的手上下看,眼眶红了,"瘦了,你咋瘦成这样?"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三姨攒的一千块钱,你拿着,在外面不容易。"
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打开一看,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有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才五十块。
"三姨,我不能要……"
"拿着!"王秀芝瞪了我一眼,"你妈走得早,三姨就是你的亲妈。你一个人在外头,三姨不帮你谁帮你?"
"等着,我回家给你杀只鸡!"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家跑。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布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小时后,三姨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鸡来了。
"快趁热吃,三姨专门养的老母鸡,舍不得吃,留着等你回来。"
我接过碗,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可我却吃得格外艰难——因为透过三姨家的窗户,我看见三姨的儿子志鹏媳妇正在里面嘀咕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三姨,你儿子他们……"
"别管他们!"王秀芝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景安啊,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打算住七天,过完年就走。"
"那敢情好!"三姨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三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对了,你现在在城里干啥工作?"
我顿了顿:"就……普通工作,在单位上班。"
"能养活自己就好。"三姨拍拍我的手,"你妈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么争气,肯定高兴坏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村子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
只是,没有一户人家来邀请我。
除了三姨。
这七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因为我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不是普通职员,我是刚调任到市区的副区长,主管民政和扶贫工作。
但我不能说。
我要看看,二十年后,这个村子里,到底还有谁记得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周家孩子。
到底还有谁,会真心待我。
01
那碗鸡汤,我最终还是喝完了。
三姨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她不知道的是,每一口汤,我都咽得格外沉重。
"慢点吃,慢点吃。"她不停地说,"还有,明天三姨再给你炖排骨。"
"三姨,别破费了。"
"破费啥!你妈去世那年,你才十岁。这些年三姨没照顾好你,心里一直愧疚着呢。"
王秀芝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芝啊,以后景安就靠你多照应了。'我答应了你妈,就得做到。"
我握着空碗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1985年,母亲因病去世时,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全村人都躲着我们家,生怕我开口借钱。
只有三姨。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全部拿出来,塞到十岁的我手里。
"去,给你妈买副好棺材。"
那三百块钱,是三姨攒了整整两年的卖鸡蛋钱。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三百块钱,三姨挨了姨父一顿骂,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但三姨从来没跟我提过。
"三姨。"我哑着嗓子说,"你对我这么好,姨父和志鹏他们……"
"他们懂个屁!"王秀芝打断我,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志鹏那个没良心的,整天就知道赌钱,还有脸说三道四。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景安啊,你别往心里去。志鹏他们就是嘴碎,心不坏。"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三姨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姨父早年出车祸去世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志鹏。志鹏不争气,三十多岁了还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赌债。
三姨把我当亲儿子疼,志鹏心里肯定有怨言。
"行了,你先休息。"三姨站起来,"晚上三姨再过来陪你说说话。"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发呆。
屋里的陈设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桌上落满灰尘的煤油灯,墙上泛黄的奖状——"周景安同学在1984年全县数学竞赛中荣获一等奖"。
那时候全村人都羡慕我妈,说她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可当我妈病倒,家里需要钱的时候,那些羡慕变成了冷漠。
我永远记得,我跪在村长家门口,求他借五十块钱给我妈买药。
村长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景安啊,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你家这个无底洞,谁敢借?你妈这病,治不好的。"
然后,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还记得,我去找当年最要好的伙伴李铁家借钱,他爸直接轰我出来:"我家铁子跟你玩,是看得起你。你别蹬鼻子上脸,张口就借钱!"
那一刻,十岁的我才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
母亲去世后,我发疯似的读书。因为我知道,只有考出去,才能改变命运。
1990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省城的大学。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去给母亲上坟。跪在坟前,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看不起我的人,后悔当年的态度。
可现在,当我真的成了副区长,回到这个村子,我却选择隐藏身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在没有权势和地位的加持下,这个村子里,到底还有几个人记得当年的情分。
到底还有几个人,会像三姨一样,不求回报地对我好。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只有三姨一个。
夜里,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村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每一声炸响,都像是在提醒我:你是这个村子的局外人。
凌晨一点,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看见三姨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我看见三姨和志鹏在争吵。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志鹏激动的手势,和三姨不断摇头的动作,我能猜到他们在吵什么。
无非是嫌三姨对我太好,花了钱,杀了鸡。
我心里一紧。
三姨为了我,又要受委屈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三姨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站在门外。
"快吃,三姨给你做的长寿面,里面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我接过碗,看着她满脸的笑容,喉咙发紧:"三姨,昨晚……"
"昨晚咋了?"三姨装傻,"三姨睡得可好了。对了,今天村里要杀年猪,三姨给你留两斤好肉。"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那碗面条,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碗里的荷包蛋,在热气中轻轻晃动。
三姨啊三姨。
你可知道,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我现在,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你。
因为我怕,一旦说出来,你对我的好,就会变了味道。
02
在石岗村的第三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冷暖自知"。
上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
老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李铁,现在继承了他爸的小卖部,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来包红塔山。"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李铁瞥了我一眼,懒洋洋地递过烟:"十五块。"
我接过烟,试探着问:"铁子,这么多年没见了,晚上有空吗?咱哥俩喝一杯?"
"没空。"李铁说得干脆利落,"我晚上要进货。"
"那改天……"
"改天再说吧。"
他转身进了里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我拿着烟走出小卖部,听见里面传来李铁媳妇的声音:"他还有脸回来?当年他妈死的时候,咱家借钱不借,他爸还骂过咱们。现在混得不咋样,还想跟你叙旧?做梦呢!"
李铁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当年我妈还说他能当大官,现在看看,不还是个穷光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我走过来,他们的话音突然停了。
"王叔,张伯。"我主动打招呼。
"哦,景安啊。"其中一个老人敷衍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抽烟。
我站在旁边,想加入他们的聊天,可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几分钟后,一个老人站起来:"我回家了,孙子该放学了。"
"我也走了,老婆子让我买菜。"
"一起一起……"
几个老人纷纷起身,像躲瘟疫一样躲开我。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人性。
锦上添花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人很少。
当你落魄时,曾经的朋友会躲得远远的,生怕你开口借钱。
当你风光时,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又会蜂拥而至。
可笑的是,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人之常情。
下午,我去村委会想看看老村长。
村委会的门口,新任村长张建强正在和几个村民聊天。看见我,他楞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哟,这不是周景安吗?听说你回来了。"
"张叔。"我点点头。
张建强是当年村长的儿子,现在子承父业,也当上了村长。
"在外面混得咋样?"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旧棉袄和解放鞋上停留了几秒钟。
"还行,找了份工作。"
"哦,那挺好。"张建强笑了笑,但笑容很敷衍,"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说完,他转身继续跟村民聊天,完全没有邀请我进村委会的意思。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明是在自己出生的村子,明明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可现在,却被排斥在外。
只因为我没钱,没权,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晚上,三姨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景安,三姨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桶,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
"三姨,你别总这样破费……"
"破费啥!"王秀芝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对了,今天村里人是不是对你不太热情?"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三姨都知道。"王秀芝叹了口气,"这些人啊,就是势利眼。你妈在的时候,他们还会看在你成绩好的份上,对你家客气点。你妈走了以后,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三姨,我没事。"
"景安,你听三姨说。"王秀芝握着我的手,"你不要在意这些人的态度。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利。你只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后悔的。"
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个事实,而不是安慰。
"三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忍不住问。
王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妈是我最好的姐妹,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就这么简单。"
"可是志鹏他们……"
"别管他们!"王秀芝打断我,声音有些激动,"志鹏就是被我惯坏了,整天不务正业。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三姨做梦都能笑醒。"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啊,三姨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这些年你在外面,三姨天天担心你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三姨就想好好对你,让你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三姨……"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王秀芝擦擦眼角,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三姨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景安,答应三姨,别因为这些人不待见你,就再也不回来了。这里是你的家,三姨永远等着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等我离开这个村子之前,我要让三姨知道,她的好,没有白费。
她这辈子对我的好,我会用余生来报答。
可同时,我也要让那些势利眼看看,当年那个被他们看不起的穷小子,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要让他们后悔。
后悔当年的冷漠。
后悔当年的嫌弃。
后悔当年没有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03
第四天,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早上,我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把老屋收拾得像样点。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放下斧头,走到村口一看,几十个村民围在村委会门口,议论纷纷。
"听说市里来大领导检查了!"
"张建强昨天进城,见了好大的官!"
"咱村今年能不能申请到扶贫款,就看这次了……"
我皱了皱眉,退到人群外围。
这时候,张建强从村委会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乡亲们,安静安静!"他高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市里新来了位副区长,专门管咱们这块的扶贫工作。我昨天跟区长秘书联系上了,人家说会考虑咱村的申请!"
人群立刻沸腾了。
"太好了!"
"建强,你可得好好巴结那位区长啊!"
"对对对,咱村要是能批下扶贫款,修修路,通通自来水,日子就好过多了!"
张建强摆摆手:"放心,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那位周区长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特别重视基层。只要咱们表现好,肯定有戏!"
周区长。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说的,该不会就是我吧?
可转念一想,不对。区里姓周的干部不少,未必就是我。
而且我刻意低调回乡,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建强啊,那位区长啥时候能来咱村看看?"有人问。
"这个不好说。"张建强摇摇头,"人家日理万机,能不能抽出时间,还得看情况。不过我已经递了申请报告,就等批复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万一区长真来了呢?"
"那是自然!"张建强拍着胸脯说,"到时候全村人都得出动,把咱村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我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哎哟,周景安,你还在这儿啊?"
我回头,是李铁的媳妇张凤。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听说了吗?市里来了位周区长,跟你同姓呢!不过人家是当官的,你是……嘿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知道了。"
"哎,你说你当年读书那么好,咋就没混出个人样呢?"张凤摇摇头,"要是你能当个一官半职的,咱村人早就抢着巴结你了。哪像现在,避你跟避瘟神似的。"
说完,她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
是啊,如果他们知道,那个即将来视察的"周区长",就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穷小子",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会很精彩吧。
下午,我正在屋里看书,三姨急匆匆地跑来了。
"景安!景安!"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脸色有些不好看。
"三姨,咋了?"我连忙站起来。
"村里……村里人在传闲话。"王秀芝坐下来,喝了口水,"说我……说我对你太好,是因为看上你妈留下的这间老屋了,想让你过继给我,将来房子归志鹏。"
我一愣:"这都哪跟哪啊?"
"可不是嘛!"三姨拍着大腿,"这些人嘴真毒!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妈的嘱托,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跟这破房子有啥关系?"
"我知道,三姨。"我安慰她,"别听他们瞎说。"
"哼,我是不在乎。"王秀芝说,"可我怕你听了这些话,心里难受。景安啊,你千万别多想,三姨对你好,没有任何目的。"
"我明白。"
"还有啊,"王秀芝压低声音,"我听说村里在准备迎接什么大领导。到时候肯定又要摊派,让各家各户出钱出力。你要是不想参与,就躲着点。"
"三姨,你不用担心我。"
"三姨能不担心吗?"王秀芝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回来,没人管没人问的,只有三姨惦记着你。这个村子的人,势利得很。等那位区长真来了,你看吧,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她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村子都在忙碌准备。
村口的路被重新铺了一遍,路两旁的垃圾清理干净,家家户户都被要求打扫卫生。
张建强每天拿着大喇叭喊:"都给我麻利点!这次是咱村的大机会,谁要是拖后腿,就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们积极响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
只有我和三姨,像两个局外人。
没人来找我帮忙,也没人来邀请我参加。
在他们看来,我这个"穷小子",没有任何存在感。
第六天晚上,我做出了决定。
明天,也就是第七天,我就离开这个村子。
我已经看够了这些人的嘴脸,也已经确认了三姨的真心。
是时候结束这场"实验"了。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天一亮就走。
临走前,我要去见三姨最后一面,当面感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打算说。
我要让三姨知道,她对我的好,不是因为我有钱有权,而是发自内心的善良。
这份善良,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
整个村子,陷入了沉睡。
他们不知道的是,明天,会发生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
那个他们避之不及的"穷小子",就是他们苦苦巴结的"周区长"。
而我,会亲眼看着他们的脸,是如何变化的。
04
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拎着行李走出老屋,准备先去三姨家告别,然后悄悄离开。
刚走到三姨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妈!你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这是志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为了那个周景安,都给了他多少钱?一千块!还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咱家是开银行的吗?"
"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三姨的声音颤抖着,"景安是你表哥,我对他好,碍着你什么事了?"
"表哥?"志鹏冷笑,"他算哪门子表哥?他妈跟你再好,那也是外人!妈,你清醒点吧,人家周景安现在根本看不上咱们这样的穷亲戚!"
"你给他钱,给他杀鸡,人家领情吗?人家心里指不定还笑话你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三姨的声音尖锐起来,"景安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懂得感恩,不像你,白眼狼一个!"
"妈,你打我?"志鹏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了一个外人,你打你亲儿子?"
"我打的就是你!"三姨喘着粗气,"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整天赌钱,欠一屁股债,现在还要管我的钱!"
"志鹏,你给我记住,只要我还活着,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再敢说景安一句不是,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传来摔门的声音。
志鹏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正好跟我撞个正着。
"哟,周景安。"他阴阳怪气地说,"真巧啊。偷听了多久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刚到。"
"刚到?"志鹏冷笑,"那你肯定不知道,我妈为了你,刚才打了我。周景安,你可真有本事,把我妈哄得团团转。"
"你……"
"我什么我?"志鹏打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上我妈的钱了吗?不就是想让我妈给你养老吗?我告诉你,做梦!"
"我妈的钱,一分都别想拿走!"
说完,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步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屋里传来三姨的抽泣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三姨。"
王秀芝坐在床边,正在擦眼泪。看见我,她连忙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景安,你咋来了?吃早饭了吗?三姨给你做……"
"三姨,你坐。"我走过去,扶她坐下,"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三姨的身体一僵,然后低下头:"让你看笑话了。"
"三姨,是我连累你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我知道志鹏心里不舒服。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一个人能过得来。"
"你说啥呢?"王秀芝抬起头,眼眶通红,"景安,你听三姨说。三姨对你好,是心甘情愿的,跟任何人无关。"
"志鹏那个畜生,他不懂事,三姨懂。"
"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秀芝,帮我照顾好景安'。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
"三姨对你好,不图你什么。三姨就希望你能好好的,能记得这个世上还有个三姨惦记着你,就够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的眼眶也湿了。
"三姨,我知道。"我哽咽着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秀芝擦擦眼泪,"对了,你今天要走了吧?三姨给你带了点吃的路上……"
"三姨。"我握住她的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啥事?"
我张了张嘴,却突然说不出口。
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吗?
告诉她我是副区长吗?
不,不能说。
一旦说了,三姨对我的好,就会蒙上一层阴影。
她会怀疑,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处境,是不是同情她,可怜她。
她会怀疑,我接受她的好,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不能让三姨有这种怀疑。
我要让她永远记得,她对我的好,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没啥事。"我改口说,"就是想说,三姨,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定接你去享福。"
"傻孩子,三姨不稀罕享福。"王秀芝笑了,"三姨只希望你过得好。走吧,三姨送你。"
"不用了,三姨。"我站起来,"你在家休息,我自己走就行。"
"那……那你路上小心。"王秀芝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到了城里,记得给三姨打电话。三姨不识字,但你可以让邻居帮忙写信。"
"好,我会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三姨站在屋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哭。
"三姨,等我。"我说,"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说完,我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三姨家,我的脚步越来越快。
我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就会忍不住告诉三姨真相。
可我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拎着行李,往村口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村民。
他们看见我,没有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干活。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我走到村口,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正准备上车。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声。
几辆黑色轿车,从公路上驶来,在村口停下。
张建强听见动静,连忙从村委会跑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村民。
"来了来了!肯定是区长来了!"
"快,都站好!"
村民们迅速在路边排成两排,脸上堆满笑容。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我的秘书小陈,然后是区办公室主任。
最后,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区委书记。
不是我。
张建强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迎上去:"各位领导好!欢迎来石岗村检查指导工作!"
区委书记点点头:"周区长呢?"
"周区长?"张建强一脸疑惑,"周区长没来吗?"
"他早就到了。"书记环顾四周,"应该在村里。"
早就到了?
张建强傻眼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
我站在车旁,看着他们慌乱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对,我早就到了。
而且,就在你们眼前。
05
"书记,您是不是搞错了?"张建强陪着笑脸,"咱村就这么大,要是区长来了,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不可能搞错。"区委书记拿出手机,"小陈,给周区长打电话,问问他在哪。"
秘书小陈点点头,拨通了电话。
下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慢慢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小陈。"
"周区长!"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也从十米外传来,"您在哪呢?书记在找您。"
我看着那群瞪大眼睛的村民,平静地说:"我在村口。"
说完,我挂断电话,拎着行李,朝区委书记走去。
"书记,不好意思,让你们找了。"
区委书记看见我,立刻笑了:"小周,你这七天考察得怎么样?对石岗村的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了解得很清楚。"我点点头,"这个村子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那就好。"书记拍拍我的肩膀,"走,咱们去村委会,你跟我详细汇报一下。"
"是。"
我跟着书记往前走,经过张建强身边时,停下脚步。
"张村长,好久不见。"
张建强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村民们,更是呆若木鸡。
李铁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张凤捂着嘴,满脸不可置信。
那些在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此刻都站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懊悔。
"周……周区长……"张建强终于找回了声音,"您……您是……"
"我是周景安。"我平静地说,"也是你们口中的那个'穷小子'。"
"还有,我就是你们这几天一直在准备迎接的那位副区长。"
说完,我跟上书记的脚步,走进了村委会。
身后,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书记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边,区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小陈坐在对面。
张建强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张村长,进来坐。"书记指了指椅子,"今天我们就石岗村的扶贫申请,听听小周的意见。"
"是是是。"张建强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坐下。
"小周,你说说。"书记看着我,"这七天,你都了解到了什么?"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记录页:"书记,石岗村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详细汇报了村子的人口、土地、收入、基础设施等情况。
这些数据,都是我这七天走访、观察得来的。
张建强坐在旁边,额头的汗越流越多。
因为他知道,我看到的,绝不仅仅是这些表面数据。
"另外,"我合上笔记本,"关于石岗村的扶贫申请,我有几点疑问。"
"你说。"书记点头。
"第一,申请报告中写'全村人均年收入不足两千元',但据我观察,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彩电冰箱,村口的小卖部生意兴隆,这个收入数据,存在水分。"
张建强的脸更白了。
"第二,报告中说村里没有自来水,村民吃水困难。但我这七天,看到每家每户都有压水井,水质清澈,并不存在吃水难的问题。"
"第三,报告强调村里交通不便,需要修路。确实,村里的路不太好走,但我查了一下,去年乡里已经给石岗村批了一笔修路款,五万元。这笔钱呢?"
张建强猛地站起来:"周区长,这笔钱确实批下来了,但……但修路的预算超了,不够用……"
"不够用?"我看着他,"五万元,修一公里水泥路绰绰有余。石岗村从村口到村委会,只有八百米。张村长,这笔钱到底是不够用,还是另有用途?"
"我……"
"行了,张村长。"书记打断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看来石岗村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严重。小周,你继续说。"
"是。"我顿了顿,"根据这七天的考察,我的建议是:石岗村目前不符合扶贫标准,不予批准此次申请。同时,建议纪委介入调查村委会的财务问题。"
此话一出,张建强脸色煞白,身体摇晃着坐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书记让张建强先出去。
"小周,"书记看着我,"你这七天,过得不容易吧?"
我笑了笑:"还好。"
"我知道你在试什么。"书记说,"你想看看,在没有身份光环的情况下,这个村子会怎么对待你。"
"结果呢?"
我沉默了几秒:"除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让我失望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三姨?"
"是。"
书记点点头:"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行了,你去忙吧。"书记站起来,"对了,晚上有个饭局,石岗村要好好招待咱们。你参加吗?"
"不参加了,书记。"我说,"我还有件私事要办。"
"去吧。"
我走出村委会,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
李铁、张凤、那些老人,还有更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村民。
他们看见我,纷纷围了上来。
"周区长!"
"景安,不,周区长,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李铁啊,咱俩小时候一起玩的!"
"周区长,您看看我家那条路,能不能帮忙修一下……"
"周区长,我儿子在找工作,您能不能帮忙说说话……"
一张张热情的脸,一句句谄媚的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这些人,就是前几天对我避之不及的那群人。
现在,他们笑得比谁都灿烂。
"各位。"我平静地说,"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考察工作,不是为了办私事。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
说完,我绕过他们,往三姨家走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他怎么这个态度?"
"架子真大……"
"人家是区长,能跟咱们一样吗……"
我没有回头。
这些人的嘴脸,我已经看够了。
走到三姨家门口,我刚要敲门,门突然打开了。
三姨站在门里,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
"三姨……"
"景安……不,周区长……"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你为啥不早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三姨,你都知道了?"
"村里人都在传。"王秀芝哽咽着说,"说你是副区长,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三姨,你听我说……"
"你为啥不早说?"王秀芝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和自责,"你要是早说,三姨就不会让你受那些委屈了……"
"三姨还给你那些钱,杀鸡,炖汤……你肯定觉得三姨可笑吧?一个穷老太太,给区长送钱……"
"不是的,三姨。"我打断她,"恰恰相反。"
我深吸一口气:"三姨,我就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才隐瞒身份的。"
"我想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到底还有谁会真心对我好。"
"结果,只有你。"
"这七天,全村人都在躲着我,嫌弃我,只有你,杀鸡塞钱,把我当亲人。"
"三姨,你的好,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王秀芝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三姨。"我握紧她的手,"你对我的好,不是可笑,而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那是真心,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心。"
话音刚落,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几十个村民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张建强。
他们手里拎着礼品、鸡蛋、水果,脸上堆满笑容。
"周区长!"张建强高声喊道,"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全村人都想好好感谢您呢!"
我看着他们,脸色冷了下来。
三姨也看见了,她擦擦眼泪,挡在我面前。
"都走开!"她朝人群喊,"你们现在来干什么?前几天景安回来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知道人家是区长了,一个个都来巴结?不嫌丢人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拉着三姨的手,轻声说:"三姨,我们进屋。"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妈——!妈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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