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孩子住院第七天,我拿着缴费单去窗口结算,窗口里头的姑娘报了个数,我听得愣了几秒钟。

七千三百四十六块八。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把单子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回到家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满屋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瓜子壳撒了一地,沙发上的丈夫歪着头睡着了,电视还亮着。

我妈的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我攥着口袋里的账单,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钱花哪儿去了,我心里其实清楚。可我心疼的是,这张单子上没一笔是我妈自己花的,却每一笔都得由她来认。

程珍珠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上午,我还在单位上班,孩子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孩子发烧,让我赶紧去接。

我手忙脚乱地请了假,打了个车赶到学校,把孩子抱回来的时候,烧到三十八度七。

到家的时候,婆婆程珍珠正在打扫阳台,地上摊着一堆旧报纸和杂物。

她听到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蔫巴巴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咋了?咋又烧了?”

我有点愧疚,孩子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太利索,我早上又急着上班,没顾得上仔细注意:“妈,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我先去弄点饭。”

程珍珠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接过孩子,嘴里没闲着:“你也是的,孩子烧成这样才回来。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上班有那么要紧吗?孩子身体要紧还是你那点工资要紧?”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自从结了婚,婆婆这话我听了不下百遍。她人是好的,带孩子也是实心实意,就是嘴上从来不留情。

晚饭的时候,公公周天元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程珍珠给他盛了碗汤,他坐着也不接,闷着头坐在那儿,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老家那个侄子,前阵子买了台收割机,问我借点钱。”

程珍珠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借多少?”

“五万。”

程珍珠“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五万?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张口就是五万?你借出去拿什么开销?孩子上学不花钱?水电煤不花钱?你真是有本事啊老周,你瞒着我往外拿钱!”

周天元闷着脸:“我自己兄弟的孩子,开口了,我总不好回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兄弟的孩子,你兄弟自己不管,找你?你倒是大方,你这一大方,咱家这个月吃什么喝什么?”程珍珠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

周明远放下碗:“行了妈,爸都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珍珠瞪了他一眼:“什么行了?你爸要是哪天背着你把房子抵押了,你看看你还能不能坐着吃得下这碗饭。”

那天晚上,程珍珠和周天元吵到了半夜。

我躺在屋里,隔着墙听着婆婆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公公偶尔闷闷地应一句,周明远蒙着被子一声不吭。

我闭着眼,心想,明天劝劝吧,老两口过日子,哪有不闹的。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程珍珠就走了。

我是下班回家才发现的。

门推开,客厅里一股冷清,厨房的灶台上锅碗都没动过,冰箱里还放着昨天买的菜,没来得及做。

我喊了两声“妈”,没人应。

走到卧室,衣柜的门开着,程珍珠的几件换洗衣服不见了,那个用了好多年的编织袋,也不在了。

我站在衣柜前,心里有点发慌:“明远,你妈呢?”

周明远从手机里抬起头,愣了一下,翻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才说:“妈回去了,刚才给我发了个消息。”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拿起来一看,消息只有几个字:我回乡下住阵子,你爸乐意咋样咋样吧,我一个人过,清净。

周明远又补了一句:“说让你爸好好反省反省。”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说不出话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孩子还没放学,这个家突然之间就空了。

那几天,家里像被抽走了魂。

下班回来,灶台冷着,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地上飘着一层灰。

周明远这人平时看着还行,可真要论起打理家务,他连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我下班回来忙里忙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到晚上还得哄孩子写作业。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扛不住了,歪在沙发上跟周明远商量:“要不,让我妈来帮一阵儿?”

周明远正刷着手机,头也没抬:“行啊,你妈来也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你妈在的时候,你没觉得多省心;你妈走了,你也没觉得多吃力。一句“行啊”就把这事儿打发过去了。

我在电话里跟妈说,让她来帮几天忙。许秀琳在那边连话都没等我说完,就应了:“行行行,我明儿一早就到,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电话之前,她又叮嘱了一句:“你婆婆走了,你在家说话办事也留点神,别让女婿觉得你咋咋呼呼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

许秀琳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我帮她接袋子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妈,你带啥了,这么沉?”

她一头汗,笑着往里走:“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你给我爸买的旧衬衫,他让我拿来的。还有你姨给娃织的毛衣。”

进了门,她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就开始刷碗。水声哗哗的,碗碟在水槽里碰得叮当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妈,你先歇歇,我来吧。

她头也不回:“你歇着吧,上了一天班了。你婆婆在这儿的时候能干的我都能干,不能让外人挑理。”

“妈,这不是外人。”

“咋不是外人?”她拧着抹布,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这是人家周家的屋子,你住在这儿,那就得样样做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咱家闺女嫁到人家屋里,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擦灶台上的油渍,动作不大,但利索。她这辈子都是这样,再苦再累也不宣张,光闷着头干活。

那几天,许秀琳跟换了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天不亮就起来熬粥,送完孩子上学拐弯去菜市场,鱼虾肉蛋专挑好的买,回到家也不歇,洗洗涮涮拾掇到下午。

晚饭做好,碗一推,就开始给孩子辅导作业。

我劝她别这么赶:“妈,你刚退休,在家歇歇不好吗?跑来这儿受这个罪。”

她嘴里嚼着饭,含糊应了一声:“不累,我这人歇不住。再说了,我跟你说,买菜不能买便宜的那种,肉不新鲜,孩子吃了拉肚子。你婆婆以前可能省,但省下来的钱都攒着了,也没花在你们身上。妈不一样,你小时候我就说了,日子可以紧巴,嘴不能亏。”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心里头清楚,我妈这话是存着劲儿跟婆婆比呢。年轻时候俩人就有过摩擦,明面上不说,心里头都较着劲。

到了周末,周明远的几个同事说要来家里坐坐,提前打了招呼。

我还没说什么,许秀琳就已经盘算开了:“那感情好。我明天去市场买点好的,排骨、鲈鱼,再买些虾。你说人家头回来,咱不能让人看着寒碜。

周明远笑着说:“妈,不用这么客气,就几个同事,家常便饭就行。”

那哪成,人家上门是客人,不能怠慢了。”许秀琳放下碗,已经开始在心里列菜单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拦着。

到了那天,周明远的三个同事前后脚到了,外加一个带孩子的。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天,磕了一地的瓜子壳,又拿出牌来打。

许秀琳在厨房里满头汗地忙活,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菜。

我起身要去帮忙,被她一把摁回去:“你陪他们坐着,你是女主人,老往厨房跑像什么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桌子的杯盘狼藉和满地的瓜子壳,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手指悄没声地抠着沙发扶手。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同事们走的时候,客厅里跟台风过境似的,茶几上堆满了盘子碗,地上的果皮屑踩得到处都是。

周明远送完同事回来,打了个哈欠,往沙发上一瘫:“妈,辛苦了,晚上别做饭了,叫个外卖吧。”

许秀琳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边擦手边说:“不用不用,中午剩了不少菜,晚上热一热就行。

她说完,转身弯下腰,开始一个一个地收拾茶几上的碗碟。我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小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叹气声。

我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我妈坐在床边,弓着背,正拿手里的红花油往膝盖上揉。

揉一下,吸一口气。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出去办事,路过物业收费窗口,顺便把水电燃气费交了。

窗口里的人刷了卡,把单据递出来我一看,脑子里“”了一下。

水费一百六,电费两百九,燃气费一百一。

才半个月。

我又拉开钱包,翻了翻这些天超市刷卡的小票,几张叠在一起,数字加起来也吓人。

我站在物业大厅里,手捏着那几张纸条,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些票子,我妈全留着呢,一张没扔。

说是记账,怕我月底对不上。

我到银行打了个明细,又去了趟药店给妈买膏药。

等走出医保店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算了一遍刚才的账。

孩子住院押金外,家里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加起来,半个月的时间,七千三百多。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人来人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半天脑子都没转过来。

回家推开门,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

午后的光从窗户打进来,照见茶几上没洗的杯子。

厨房传来水声,我妈蹲在地上,拿抹布在擦地板上一块怎么都蹭不掉的污渍。

她听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回来啦,吃饭没?锅里还热着汤。”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头发松了,几缕散在耳边,围裙的系带在后腰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那一刻,我攥着口袋里的账单和银行明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家里这个月花了七千多……”我没说完。

许秀琳手里的抹布停了没停,弯着腰又擦了擦,才直起身来:“嗯,妈知道。”

“你知道了还……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声音有点发颤,拿着那叠纸条,“妈,你哪来的钱?你退休金才多少?我那天看见你在楼下吃泡面,你去医院给孩子办住院先交的五千押金,你跟我说实话,那钱是哪来的?”

许秀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下头,声音不大:“找你王叔借的。你先别急着瞪眼,我发了工资就能还上。”

“你找人家借钱?妈,你多大岁数了,你为了周明远这个家拉下脸来借钱?这钱凭什么让你来出?那个当爹的干什么去了?”

许秀琳皱了皱眉:“你小声点,别让街坊听见。明远工作压力大,房贷都快压得喘不过气了,你还指望他?”她停了一下,“你婆婆在的时候,她管着家,那是她的家,她乐意。我就是来帮衬几天,帮完了就走,钱不钱的,别计较了。”

“你凭什么这么替他省?婆婆在的时候,一个月开销就三千多,你一来就翻了一倍,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你什么都想着周全,想着体面,想着不让人家挑了咱们的理。”我越说越激动,“你过你这日子,你欠谁的你了?”

许秀琳没再接话,转身去拧抹布。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才开口:“你孩子住院的时候,专家号要三百块一个,你那个医保报销额度不够,自费药四百六。这钱能省吗?咱能让孩子因为钱耽误了?”她声音有点低了,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想着,你们日子不容易。我帮不了大的,帮点小的也是好的。”

我站在那儿,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碗筷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赶紧把脸洗洗,一会儿明远回来了,又该问东问西的。”

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照旧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打开电视。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飘出来。

我坐在饭桌前,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电视里播着球赛,他看得起劲,喊了一嗓子:“妈,今天少放点盐啊,最近口重。”

厨房里应了一声:“好嘞。”

我盯着茶几上那几张摊开的账单,胸口一阵阵发闷。我转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明远,你知不知道这个月花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