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生命是什么,是运动,是呼吸,是反应,是生长,是繁殖,是吸收营养,也是不断排泄的过程。追本溯源,所有生命都有共同的进化根源,并且在基因层面相互关联。这是谁说的我忘了,我不喜欢考据,也不需要在C刊上发表论文,光注释就一长串。也许我们最早就是一条鱼,而后来有的站立行走,有的展翅高飞了。但从本质上讲,所有生命关系都是相互依存的。可人类偏要认为他们是高级生命体,有主宰和把其他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权力。比如“点亮工程”,就把我们逼得彻底失去了家园。他跟我们谁打招呼了?口头上喊叫要保护动物,实际又在以我们的牺牲换取他们的幸福与享乐。生了怪病,只要怀疑上某个病毒来自我们中的某个成员,立即就会予以无情捕杀。作为动物界的智者,我真是感到无助加无奈。他们见不得我发声,我偏想在他们狂悖至极时给以决绝呐喊。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夜猫子的叫声”。人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足见他们对说出事物真相的动物有多痛恨。传说有一只白鸦因为告诉主人,说他老婆偷情,而主人一气之下宰了老婆,却又念着老婆的好,就把仇恨记在说出真相的白鸦身上,从而把它的白毛扒光,烟熏火燎成了一只乌鸦。从这个教训看,管住自己的舌头何其重要啊!谁烂嘴,谁将受到白鸦变成乌鸦的惩罚。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对人类的狂悖“哇呜!哇呜!”叫几声。
蝙蝠食物储量终于只剩下最后三只,我已毫不留情地实现了它们的转世。尽管惨叫得我也有些受不了那声波的过度振荡,但还是在它们的最后舞蹈中,给以剧终的造型。
我要彻底离开勺把山了。白天无法行动,黑夜又处处点亮。我只能在黑白交界的黄昏,冲出山洞,急速朝大巴山方向逃窜。实在不喜欢这个修辞,与我的尊贵有悖。可还有什么词能表达我此时内心的悲凉与仓皇呢?
苍天哪!怎么还有几只蜘蛛在洞口大加网络,以图抓捕小得可怜的散落蚊蚋。蜘蛛在我的餐饮中,大概相当于人类的螺蛳吧!虽不能作为主菜、大餐,偶尔食用一下也是有点意思的,何况我已节约食品到了面黄肌瘦、四肢乏力的地步。这些家伙似乎有一种预感,见我徐徐滑翔而来,立即“日”地一下,如飞机起飞与降落般地四散逃去。我自然是不能放过这最后的晚餐。只要它们的细腿微微抖动一下,我就能判断出它们的准确位置。我们的听力是超常的,比人类高级一千倍不止。我们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上下呼应、左右逢源,再复杂的集群信号,都能迅速辨别出来龙去脉。几乎没费吹灰之力,我就将蜘蛛和它们费了洪荒之力网来的蚊蚋(此时还紧紧搂在怀中)全部笑纳了。这实在有点不雅,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尝出滋味,就囫囵下咽了。
我终于在灯泡还没有发光前飞出了山洞。仍是保持着基本贴住地面飞翔的习惯,总想最后再抓点什么带走。
大地呀!怎么就如此幸运地遇见了这只已让我讨厌很久的老公鸡了。只要食品充足,我们一般是不会去抓捕人类喂养的那些家禽的(肌肉也不筋道)。尽管我脚下三四百公斤的重力,足以扑倒他们圈养的任何动物,但我们还是保持着互不侵犯的基本生存原则。可眼下既然你们不仁,我也就不义了。何况是这只让我讨厌不止一两年的金黄色公鸡了。首先它不应该是金黄色(这颜色我也是听来的),关键是它总有二三十只以上的母鸡陪伴左右,一派傲岸气象,全然缺乏生命的自律意识。它就是地上的一只公鸡而已,怎么敢在有金色猫头鹰出没的地方耍这等威风?苦我久矣!今天自然是要破除一些与人类之间的默契,将它顺手牵羊,不,是予以报复性惩戒了。稍事逼近,它就吓得双腿打软,单等束手就擒(你以为公鸡有多大能耐)。我只轻轻一抓,就像起重机吊了一只小绵羊,昂头而去。我看见身下失去了护佑的一大群母鸡,倒是有一种获得解放感,咯咯哒咯咯哒地发出了声部不同的纵情歌唱。
就在这时,我的家园爆亮起来,他妈的“点亮工程”!我要再晚几分钟启程,大概就会像醉汉一样栽倒在山洞外的某一个悬崖上了。
39 织女与牛郎星
杨艳梅借调到县医院时间不长,她爸就被提拔到县农业局做副局长了,正儿八经副科级。据说有些在乡下熬了好多年的副镇长、副乡长,想平挪到县上都很难。可她爸是提升调动,一步到位。她妈户口随迁。而杨艳梅的调动,是在她爸的答谢宴会上办妥的。
为这桌宴席,她和她妈忙了好几天,菜品连熊掌都上了,并且是前右掌。据说熊瞎子爱用右掌吃食,尤其是掏蜂蜜、雀蛋、蚂蚁、蛹虫,吃完总舔个不住,口水就让这只掌拥有了特别充分的营养物质。一头熊的另三只掌,加起来都没这只贵,值一部高档手机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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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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