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钥匙砸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
不锈钢的钥匙串磕在玻璃面上,声音脆得吓人,我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玄关那儿,穿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里头露出半截白菜。
她倒是比我自然,换鞋的动作跟回自己家一样顺溜。
我跪在地砖上,膝盖底下还垫着昨天刚买的旧报纸,超市打折那种,三毛八一份。
“我来拿点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径直往卧室走。
我脑子嗡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卧室门被她推开,我听见衣柜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撕在我心上。
“你谁啊? ”我嗓子发紧,声音出来自己都嫌虚。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点笑:“我是陈建国前妻。 ”
我叫周兰,今年二十九,三个月前刚跟陈建国领的证。
结婚那天我闺蜜刘敏在台下脸拉得老长,散席的时候拽着我袖子说:“兰兰,二婚男人就是块烫手的山芋,你非得接这个盘? ”我当时还笑她心眼小,我说陈建国不一样,他前妻是跟人跑了,他是受害者。
现在想想,刘敏那句话跟针似的,扎得我后脑勺疼。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菜做好了,三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他进门换鞋,看见茶几上那串钥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问我:“今天家里来人了? ”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你前妻来拿钥匙,说落东西了。 ”
他“哦”了一声,坐下拿起筷子就吃,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盯着他扒饭的侧脸,下颌角那儿有道疤,他说是年轻时干活伤的,我信了。
“建国,”我把碗放下,“你们是不是没断干净? ”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都离婚了,她落东西来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
“她进卧室翻衣柜,那叫拿东西? ”我声音高了些。
他“啪”地把筷子拍桌上,抬头看我:“周兰,你什么意思? 我前妻来拿个东西你就要闹?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她当初是嫌我没钱才走的,现在我跟你好好的,你非得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
他嗓门大,震得厨房里那盏灯晃了晃。
我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回去了。
刘敏说得对,二婚男人的过去就像个无底洞,你永远不知道里头埋着多少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在旁边打呼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拿过来。
他手机密码我知道,结婚那天他告诉我的,说是夫妻之间要坦诚。
微信里置顶了一个备注叫“王姐”的人,点进去,最新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钥匙我拿回来了,你别忘了周末去接孩子。 ”
孩子。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陈建国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孩子。
他说他前妻是跟人跑了,没孩子,净身出户。
我翻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
一个月五千,备注写的是“抚养费”。
最底下有一条语音,我点开,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爸爸,我这次考试考了九十八分。 ”
陈建国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锁屏放回去。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结婚那天他牵着我手说的那些话。
他说兰兰,我前半辈子瞎了眼,后半辈子只对你好。
我信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陈建国上班的汽修厂。
他老板我认识,姓赵,四十多岁,跟陈建国关系铁。
我买了包烟,二十五一包的黄鹤楼,赵哥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弟妹,啥事? ”
“建国以前那个媳妇,你知道不?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他们为啥离的? ”
赵哥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兰兰,这事儿建国没跟你说? ”
“说了,说是跟人跑了。 ”
赵哥吐了口烟圈,摇摇头:“那是他编的。 他前妻叫孙红,俩人离婚是因为建国赌,欠了一屁股债,孙红受不了才走的。 孩子判给孙红了,建国每个月给五千抚养费。 ”
我手里的烟盒被我攥得变了形。
“那他现在还赌不赌? ”我问。
赵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我懂了,我腿有点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晚上回家我翻抽屉,找到一张银行卡,是陈建国的工资卡。
结婚的时候他说卡交给我管,但我一直没动过。
我去ATM机上查了一下,余额三千二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交给我三千二,剩下的呢?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春天晚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我后脖颈子发麻。
我想起刘敏结婚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说兰兰,二婚男人十个里有九个是坑,你非跳进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当时说,他不一样。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不一样,是我太傻。
我找了个周末,跟陈建国说我要回娘家住两天。
他巴不得我走,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拎着包出了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蹲在小区花坛边上等着。
下午两点,我看见孙红骑着电动车进了小区,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粉色羽绒服。
她熟门熟路地上了楼,过了半小时,陈建国下楼,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
我听见他笑着说:“闺女,生日快乐。 ”
小女孩搂着他脖子,喊了声爸爸。
我蹲在花坛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厉害。
原来他记得孩子的生日,记得给前妻买蛋糕,可他自己老婆的生日,他连个屁都没放过。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陈建国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串钥匙,孙红那天走的时候没带走,故意落下的。
我拿起钥匙,每一把都试了一遍。
大门钥匙,车库钥匙,还有一个是抽屉钥匙。
我打开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头有个铁盒子,上了锁。
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开了。
盒子里头是一张房产证,写着陈建国和孙红的名字。
日期是去年年底,我们结婚前两个月。
我手抖得厉害,房产证掉在地上,照片上那套房子我见过,在城东,新小区,陈建国说是他朋友买的,带我去看过一次,说以后攒够钱了也买一套那样的。
原来他早就买了,跟他前妻一起买的。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房产证摊在茶几上。
他进门看见,脸色一下就变了,冲过来想抢,我一把按住。
“陈建国,”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静,“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给孩子的。 ”
“给孩子? 你拿你跟我结婚的钱,给你前妻和孩子买房子? ”我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一个月给我三千二,剩下五千全贴给他们,你当我是什么? 提款机? ”
他一把拍开我的手:“周兰你讲点道理! 那是我闺女,我总不能让她没地方住吧? ”
“你闺女? ”我冷笑,“你当初跟我说你没孩子,你跟我说你前妻是跟人跑了,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
他理亏,闷头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跟刀绞似的。
我想起这三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
他加班我给他留饭,他胃疼我半夜起来给他熬粥。
我图什么?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也没拦,就坐在那儿,头埋着。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有泪。
“兰兰,”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 ”
我拉开门,头也没回。
刘敏来接我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
她看见我,叹了口气,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早跟你说了,”她系上安全带,“二婚男人,心都是偏的。 ”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后来我去找了律师,律师说陈建国这属于隐瞒重大事实,可以起诉撤销婚姻。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签了字。
开庭那天陈建国来了,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
孙红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怀里抱着孩子。
法官问陈建国是不是隐瞒了有孩子的事实,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是。
判决下来的时候,他走过来想跟我说话,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兰,”他嗓子哑了,“房子的事……我确实不该瞒你。 ”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跟他同床共枕三个月,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给我倒一杯温水,我感冒了他会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
我以为那是爱,原来那只是他习惯性的表演。
“陈建国,”我说,“你跟你前妻断没断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 房子写她名字,钥匙她随便拿,孩子你按月养着,你跟我说你们没联系?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小女孩喊爸爸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没回头,但眼泪还是没忍住。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刘敏请我吃了顿火锅。
她给我涮了毛肚,问我后悔不后悔。
我夹起一块毛肚,蘸了蘸麻酱:“后悔,后悔没听你的。 ”
她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那顿火锅吃了两百三,我抢着付的钱。
刘敏说我有病,我说就当交学费了。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把手机里陈建国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偶尔在街上看见一家三口,心里会酸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
日子还得过。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有人在卖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我问多少钱一斤,老板说十五。
我买了一斤,拎着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建国说的话,他说兰兰,以后我天天给你买草莓吃。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酸得倒牙。
有些话,听听就算了。
就像那串钥匙,你以为它打开的是家,其实它打开的是个套。
套住你的不是爱情,是你自己骗自己的那点念想。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你把真心掏出来,人家当抹布用完了随手一扔。
等你想起来去捡,那抹布早脏得不成样子了。
我咬完最后一口草莓,把梗扔进垃圾桶。
头顶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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