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米黑人高铁撒野,疯狂嘲讽中国乘客,隔壁40岁大叔一拳教他做人
那天的G284次列车,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堆满了行李箱,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我抱着五岁的囡囡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发着烧,小脸通红,额头上的退热贴都快干了。我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是烫得吓人。医生说必须赶紧送到省城儿童医院,不然怕转成肺炎。我心里急得像被猫抓,车却开得慢悠悠的,每停一站我都恨不得跳下去换辆车。
囡囡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咳嗽两声,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她平时最爱听的《小星星》,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边的人。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看穿着打扮像是从乡下进城看孩子的,大包小包拎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蔬菜和几只捆了脚的老母鸡。老太太时不时瞅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过来:“给孩子含着,润润喉咙。”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囡囡睡着的。老太太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拿着吧,孩子生病大人心里更苦。我眼眶一热,把糖攥在手心里,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候,车厢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说笑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刻意要让全车厢都听见。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刺耳声响,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外国话,腔调很冲。我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黑人壮汉正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他个头实在太高了,走在过道里得低着头,肩膀几乎要擦到两边的行李架。旁边跟着个中国小伙子,瘦瘦小小的,背着个双肩包,脸上陪着笑,像是在给他当翻译。
这黑哥们儿走到我们这排座位附近停下了,他买的票是过道另一边靠窗的位置。他的位置里面已经坐了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有点乱,下巴上胡茬子青黑一片,看起来像是赶了远路刚上车。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跳舞,他嘴角带着笑,指头还在屏幕上轻轻划拉,像是在把视频放大细看。
黑人旅客站在座位前,拿手指敲了敲椅背,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语。旁边那个翻译小伙子赶紧接话:“大哥,麻烦您让一下,这位外国朋友要进去坐。”
灰夹克大叔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挺客气地站起来侧过身子,把过道让开。那黑哥们儿却没急着进去,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大叔几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嘴角往一边歪着,像是憋着什么坏。
他突然扭头跟翻译说了几句,声音很大,引得前后几排人都看了过来。翻译小伙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翻译:“他说……他说中国人就是矮,坐着跟蹲着似的,他怕他坐下去把旁边的人挤扁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起来,有人皱了眉头。我旁边那位老大爷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嘟囔了一句:“这说的什么话。”
灰夹克大叔倒没恼,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黑哥们儿一眼,说:“让他进去吧,车要开了。”
翻译把那句话翻过去,黑哥们儿耸耸肩,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屁股一沉坐下来,整个座椅都被他压得往后一仰。他坐下来还不老实,两条长腿岔得老开,膝盖几乎顶到前排椅背,胳膊肘也支在扶手上,把灰夹克大叔那边的地方几乎全占了。大叔往窗边缩了缩,也没吭声,继续低头看手机上的视频。
我本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头。
车开了大概十几分钟,那黑哥们儿又折腾起来了。他从包里摸出一瓶啤酒,砰地一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喝得山响。喝完他把空罐子往小桌板上一墩,拿手背抹了把嘴,然后扭头冲着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小伙子这会儿已经坐在后排了,闻言赶紧站起来走到他座位旁边。黑哥们儿指了指车厢里几个方向,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声音很大,还带着手势比划,表情越来越夸张。翻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看样子是在跟他解释什么。
但黑哥们儿根本不理他,突然站起来,冲着车厢里大声嚷嚷起来。他说的英语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什么“Chinese”“small”“funny”之类的,配上他那夸张的表情和手势,傻子都听出来是在嘲笑中国人。
车厢里的人们都抬起了头,有人满脸困惑,有人皱着眉头,更多人脸上是那种强压着的怒气。有个年轻小伙子腾地站起来想说话,被他旁边女朋友死死拽住了衣角,冲他摇头使眼色。那小伙子憋得脸通红,到底还是坐下了。
黑哥们儿见没人吱声,更来劲了,干脆走到过道中间,冲着我们这边几个带孩子的家长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然后学小孩子哭的声音,还模仿大人哄孩子的样子,拍着手又蹦又笑,像是在演一出滑稽戏。
我感觉到怀里的囡囡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过道里那个又高又黑的大个子,吓得往我怀里一缩,小声说:“爸爸,我怕。”
我把她搂紧了,低声说:“不怕不怕,爸爸在呢。”但我的手其实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生疼。我看着那个在过道里张牙舞爪的壮汉,心里又气又恨,可我抱着孩子,车厢里这么多人,我要是冲上去跟他理论,万一动起手来伤到囡囡怎么办?
我旁边那个老大爷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我的胳膊:“小伙子,你是男人,你上去说说他!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眼发干。前排那个刚才想站起来的年轻人也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满是期待。可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发着烧的女儿,她正用那双烧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望着我,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坐住了,闷声说了句:“算了,下一站就到了。”
老大爷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车厢里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那黑哥们儿还在过道里自说自话,时不时冒出几句蹩脚的中文,什么“你好”“谢谢”说得阴阳怪气的,然后自己哈哈大笑。翻译小伙子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声跟周围的乘客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他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撒野?”后排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
黑哥们儿听见了,扭过头冲着后排一龇牙,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翻译没敢翻,但从周围几个大学生的表情来看,不是什么好话。那黑哥们儿说完还冲着后排竖了个小指,晃了晃,脸上满是得意。
就在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灰夹克大叔动了。
他慢慢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侧着身子从座位里挪了出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站在过道里,面对着那个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的黑人壮汉。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实在太明显了,大叔一米七出头的个头,在那黑哥们儿面前就跟个半大孩子似的。可他站得笔直,两脚不丁不八地扎在地上,腰杆挺得梆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对方看。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俩。
黑哥们儿显然没把这个矮个子中年人放在眼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叔,嘴里又冒出一串英语,那语气轻蔑得不得了,嘴角都快撇到耳朵根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拿手在大叔头顶比划了一下,做出个量身高然后嫌弃地摇头的动作。
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抱紧了囡囡,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排那小伙子已经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我也暗暗把囡囡往座位里面放了放,琢磨着要是真动起手来,我先把孩子托给旁边老太太照看,总不能叫一个中国人被外国人欺负了去。
灰夹克大叔却依然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开口说了几句话。他说的是英语,发音不算多标准,带着我们这边乡下的口音,但吐字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排人都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始终平静,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那黑哥们儿刚开始还歪着头冷笑,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然后一丝一丝地收回去,最后整张脸板了起来,黑得发亮。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大叔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
车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光听那个语气、看那个架势,就知道大叔没在说软话。对面那老太太虽然听不懂,但看着那黑哥们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小声拍手:“好!说得好!”
这时候旁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跟同伴翻译:“这位大哥说,你站在我们的土地上,坐着我们的火车,周围都是我们的同胞,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别人?他说中国是礼仪之邦,但礼仪是对懂礼的人讲的,对没有教养的人,我们不会惯着。他还说……”
女孩子还没翻译完,那黑哥们儿突然暴怒起来,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巨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压向大叔,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大叔的衣领。车厢里一片惊呼,有人尖叫起来,我旁边的老大妈吓得捂住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灰夹克大叔身子往旁边一闪,脚下不知怎么一勾一带,那只抓过来的大手就被他顺势一引,黑哥们儿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咣当一声撞在了行李架上,震得头顶的行李箱哗啦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叔已经转到他身后,右手一翻扣住他手腕,左手在他肘弯处一托一压,那黑哥们儿整条胳膊就被反剪到了背后,疼得他嗷地一声叫了出来,半跪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车厢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老大爷带头拍巴掌,一边拍一边喊:“打得好!教他怎么做人!”前排那小伙子激动得直跺脚,大拇指竖得老高。我怀里囡囡瞪大了眼睛,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指着大叔说:“爸爸,叔叔好厉害。”
我鼻子一酸,喉咙里堵得厉害,点了点头说:“是啊,叔叔是英雄。”
那黑哥们儿被反剪着手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嚷着什么,但气焰已经彻底没了,脸上的嚣张全变成了惶恐。翻译小伙子吓得脸色惨白,跑过来想拉又不敢拉,嘴里直说:“大哥大哥,您手下留情,他真喝多了,不是有意的……”
灰夹克大叔没松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哥们儿,又说了几句英语,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回我听懂了最后一句,他说的是:“Now, apologize. To everyone.”——现在,道歉,向每一个人。
翻译赶紧把话翻给那黑哥们儿听。黑哥们儿咬着牙不吭声,大叔手上微微加了点力,他立刻疼得变了脸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Sorry……I'm sorry……”
“大声点。”大叔说。
“I'M SORRY!”黑哥们儿嗓门拔高了,这回整节车厢都听见了。
大叔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黑哥们儿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红一阵黑一阵的,再不敢看周围乘客的眼睛,灰溜溜地缩回自己座位上,把帽檐往下一拉,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再也不吱声了。
车厢里响起了掌声,先是一两个人拍手,然后是十几个人,最后整节车厢都在鼓掌。老大爷使劲拍着我的肩膀说:“看见没有!这才是咱中国人的骨气!光忍让不行,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我用力点头,眼眶热热的。前排那小伙子冲大叔喊了句:“大哥好功夫!练过的吧?”
大叔摆摆手,没接话,转身坐回自己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还在跳舞,他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拇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小脸蛋。
我犹豫了一下,抱着囡囡侧过身子,轻声跟他说:“大哥,谢谢您。”
他抬眼看了看我和我怀里的孩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囡囡额头那块退热贴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没拆封的退烧药递过来:“给孩子备着,上面写着用法用量。”
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包里带了药的。他没勉强,把药收回去,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问了句:“孩子什么病?”
“发烧,好几天了,镇上医院看不好,让去省城。”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看他的手机。但他把靠过道那边的胳膊收了回去,给我腾出了更大一点的空间,好让我抱孩子能舒服些。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那黑哥们儿一直缩在角落里,偶尔有人路过他身边,他都会下意识地往窗边躲,再没了先前那副嚣张的样子。列车员来过一趟,估计是有人反映了情况,过来了解了几句,见事态已经平息,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我抱着囡囡,她烧得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脖子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灰夹克大叔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跳舞的小姑娘是他女儿吗?他出门在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挂念着家里的亲人?
我想起囡囡她妈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孩子病了,你就是她全部的天,你得撑住了。”那会儿我刚下岗,在镇上工地上打零工,一天挣一百二。囡囡她妈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八年,腰肌劳损得厉害,实在干不动了,回老家种了几亩地。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囡囡懂事,从来不问我们要这要那,有时候看见别的小朋友吃零食,她就拉着我的手走开,说爸爸我不爱吃那个。
可孩子越懂事,我这当爹的心里就越像刀割。
上个月囡囡开始发烧,镇卫生所当感冒治,打针吃药退了又烧,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两个礼拜。后来大夫说不能再拖了,赶紧去省城查查,别是其他毛病。我把工地上的活儿辞了,找亲戚借了两千块钱,又卖了家里那辆旧三轮摩托,凑了四千多块,带着囡囡上了这趟车。
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是怕孩子查出什么大毛病,二是怕钱不够花。省城儿童医院那地方,我听人说过,挂号排队能排到第二天去,随便做个检查就是几百上千。我兜里这点钱,能撑几天?
正胡思乱想着,列车广播响了,前方到站省城南站。
我赶紧收拾东西,把囡囡用小毯子裹好,背上包准备下车。经过灰夹克大叔身边时,我冲他点头道别:“大哥,我到站了,您保重。”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囡囡,忽然站起身来:“我也下。”
我一愣:“您也到省城?”
他没答话,帮我拎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囡囡的换洗衣服和几包饼干,率先往车门方向走。我跟在后面,心里纳闷这人怎么这么热心,但又不好意思问。
下了火车,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下着细密的小雨。我抱着囡囡在站台上张望,正琢磨着怎么打车去儿童医院,灰夹克大叔已经走到我前面,回头说了句:“跟我来。”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出了车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让我上车,自己坐了副驾驶。他跟司机说了个地址,我一听,正是儿童医院那条路。我忍不住问:“大哥,您也去那儿?”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到了医院门口,我要付车钱,他摆摆手说已经付过了。我急得不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塞给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说:“孩子看病要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我赶紧追上去:“大哥,您留个电话吧,回头我……”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灰夹克的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忽然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头一热的话:“我闺女六岁那年也得过一场怪病,烧了十来天,县里市里都看了,查不出原因。后来也是到省城,一个老专家给瞧出来的,治了大半年,总算是好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囡囡身上:“那大半年,我跟你现在一样,心里没着没落的。有个陌生人帮过我一把,就一碗热汤面的工夫,可我记了这么多年。”
雨越下越密了,他冲我摆了摆手:“进去吧,挂号处早上人少,这会儿去还能排上。给孩子看病,别耽误。”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转身走进人群中,灰夹克的背影很快就被来来往往的雨伞和人群淹没了。我张着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怀里囡囡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爸爸,那个叔叔走了?”
“嗯,走了。”
“他好厉害。”囡囡小声说,然后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抱着她转身走进医院大门,挂号大厅里果然人还不算多,我排到窗口前,把病历本递进去。护士看了一眼,问孩子什么情况,我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但声音还有点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那天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天,抽血化验拍片子,最后确诊是支原体感染引发了肺炎,需要住院输液。住院押金要交三千,我兜里钱不够,急得在缴费窗口前直转圈。最后咬咬牙,给在老家的囡囡她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再想想办法借点钱。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那头实在借不着了,都借过两轮了。然后她顿了顿,忽然说:“今早上有个男的往你卡上转了两千块钱,还发了条短信说给孩子看病用的,那是谁啊?你认识?”
我愣住了,赶紧翻了翻手机银行,果然有一笔两千块的转账,备注就四个字:“囡囡早日康复。”没有留名,没有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旁边一个大姐拎着饭盒经过,吓了一跳:“大兄弟你怎么了?孩子没事吧?”
我使劲摇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事,孩子没事,我……我就是高兴。”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那天火车上那个翻译小伙子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学生,他有个同学的朋友认识灰夹克大叔,说那人姓陈,以前在部队待过十几年,转业后在县里开了个小武术馆,教孩子们练拳。他闺女小时候确实得过一场大病,后来治好了,现在上初中了,成绩特别好。
我托那小伙子给陈师傅带话,说钱我一定还,请他把账号给我。过了几天,小伙子回话说陈师傅就一句:还什么还,留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我把那条转账短信截图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每次囡囡问起来,我就给她讲那个在火车上的故事,讲那个穿着灰夹克的叔叔怎么一拳教坏人做人,怎么在雨里把我们送进医院,怎么悄悄转了钱连名字都不留。
囡囡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她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那样的人。”
我说:“哪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就是那种,遇到坏人不怕,遇到好人更好,偷偷帮了别人还不让人知道的人。”
我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药水味,心里又酸又暖。我说:“对,咱就做那样的人。”
囡囡的病住了七天院就痊愈出院了,总共花了七千多。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又卖了一些,加上工地上的老乡们凑了一千多,总算是把账平上了。剩下陈师傅那两千,我每个月从工钱里省出三百来,攒了大半年,终于凑够了。我让那翻译小伙子帮忙转交,这次陈师傅倒没推辞,收下了,但托小伙子带回来一包东西——两罐蜂蜜,一袋红枣,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工工整整一行字:闺女好利索了就好,照顾好她。
我把那纸条跟当初的转账短信截图一起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囡囡的枕头底下。她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我就把铁盒子打开,给她念那行字。念完她就能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嘴角带着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囡囡上了小学,成绩不拔尖但很努力。我还在工地上干活,但换了个轻松些的活儿,帮人看材料,工资少点,但能顾上每天接送她放学。囡囡她妈的腰还是不好,但在地里种了些药材,一年也能添补些家用。
我们家的日子依然紧巴,但比以前多了些盼头。
今年清明节,我带着囡囡坐高铁去了一趟陈师傅那个县。我们在县里找到了他开的那个小武术馆,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里面传出来孩子们喊号子的声音,特别响亮。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囡囡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背影正带着一群小孩打拳,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风。
她看了半天,回头冲我笑:“爸爸,我认得那个背影。”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我说:“走吧,别打扰陈叔叔上课了。”
我们坐高铁回家的时候,囡囡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扭头问我:“爸爸,你说那天火车上那些人,现在都还记得陈叔叔吗?”
我想了想说:“记不记得不重要,关键是遇到下一次,他们也会像陈叔叔那样站出来。”
囡囡想了想,使劲点了点头。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掠过去,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把车厢照得暖洋洋的。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座位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婴儿,旁边一个大爷递过去一颗水果糖。
我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板没拆封的退烧药,往那年轻妈妈的方向推了推:“给孩子备着吧,我看他额头有点热。”
她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我说没事,然后扭头望向窗外。
高铁正呼啸着穿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囡囡靠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天火车上陈师傅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那个黑哥们儿最后喊出的那声道歉,响起整节车厢雷鸣般的掌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又被高铁飞驰的风声裹挟着,渐渐飘远。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记住,它会长在骨头里,一辈辈传下去。就像那天陈师傅做的,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该出手的时候出了手,该帮人的时候伸了把手。
可就是这些小事,把一个五岁小姑娘的心焐热了,把一个穷途末路的父亲腰撑直了,让一节车厢的陌生人心里都亮堂了一回。
囡囡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含糊地叫了声“爸爸”。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爸爸在呢。”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载着一车厢的疲惫和希望,奔向各自的归处。而那个灰夹克大叔的背影,就像车厢尽头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每一个需要光亮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但前方,总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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