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秋天,保定城里的河北省立河北大学发出一纸聘书,请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出任国术教授。受聘人叫齐公博,履历上没有功名,没有学堂出身,职业一栏只能填两个字:农民。聘书发出不过月余,这所大学便迎来改组,他这份教授任期短得来不及展开。故事的开头,却要再往前数三十多年。
那时的孙禄堂还没有后来的名声。他在家乡直隶完县(今保定顺平县)办起蒲阳拳社,教乡里子弟练武。县境乡野之间习武成风,拳社开张,来投的多是种地的后生。孙禄堂生于1860年,齐公博生于1873年,小他十三岁左右。后来孙禄堂以融会形意、八卦、太极三家闻名,又自创孙氏太极拳,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拳社早期的学生里就有齐公博,拜师时间约在光绪十四年到二十三年之间,即1888到1897年前后,确切年份已难考。
先说一个绕不开的矛盾。关于齐公博识不识字,孙门旧事里存着两说。童旭东在《因材施教育俊杰——谈谈孙禄堂先生的弟子》一文中记述孙门弟子事迹,称齐公博自幼最厌读书;同文又记蒲阳拳社的弟子没有不识字的。这两条记载同出一篇文章,一条指蒲阳拳社初期的本地农民弟子,一条指中期的齐公博,说的本不是同一批人。粗看打架,细想未必,拳社授武也授文,入社的弟子多少都要认字,齐公博很可能是入社之后才把字补上的。厌书在前,识字在后,两说也许都对。此为笔者推断,待考。
孙禄堂给齐公博安排的功课简单得近乎残酷:站桩。站的是三体式,形意拳的基本桩功。拳门里讲万法出于三体式,架势、步法、发劲都从这一个桩里长出来。要领说来不过几句话,前手如推物,后手护住胸腹,两腿一虚一实,肩沉肘坠,气沉丹田。外行看着是站着不动,内行知道每一块骨头都有讲究。桩站得好不好,一眼便知,做不了半点假。
齐公博站桩大约始于光绪二十六年以后。庚子乱后的那几年,即1900到1907年前后,他几乎把全部力气押在桩上。一站半个时辰起步,天天如此,刮风下雨也不断。三体式站得久了,腿会先酸后抖,再往后又慢慢不抖,这一关熬过去,才算摸到一点门道。形意拳谱里把三体式放在万法源头的位置,说它取意于天地人三才,练的是全身骨架归位、气血顺行的那点东西。三体式站了多久,童旭东记述他越三年站出了功夫,《武林》1983年12期所记与此相同。三年不是终点,功夫上身之后他没有停,把这个桩站成了日常,站成了习惯。
站桩站出什么结果,按孙门流传的记述,他后来站得内气鼓荡、衣襟抖擞,神采与从前判若两人,此说出处待考。这类语汇出自拳家叙述,今天的医学仪器测不出所谓内气,笔者不敢替古人打包票,姑且存其说。能确认的只有一点,自此齐公博在孙门中立住了脚,武艺自成一路。
可孙门里立住脚的人并不少。这三十年里,孙禄堂南下北上,在江苏国术馆等地授徒传艺,孙氏门下枝繁叶茂,出了不少能打能教的人物。齐公博多数时候守在北方,回到完县老家,名声远不如同门里活跃在都市的师兄弟响亮。若以江湖名气论,他在孙门弟子中算不上第一等。后人写孙门谱系,齐公博能占一席,靠的恰恰不是拳脚上的热闹,而是那段漫长到近乎无趣的站桩岁月。至于他拜师前后的早年经历、受聘之前的具体行迹,孙门记述大多语焉不详,本文不替古人添补。
1931年秋,河北省立河北大学延请国术教师,选中了齐公博。聘一位农民出身的老者到大学教拳,在当时不算孤例。国术进课堂本是民国年间的风气,各地大学竞相开设国术课程,武人由此登上讲台的并不少见。只是齐公博的教授任期太短,同一年的十月,学校改组,聘书上的职务随之失去着落。这段履历短到许多孙门年谱里只写一笔。
两年后的1933年,孙禄堂病逝于北京。临终前,他在儿子孙存周掌心写下一个练字。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遗训,与齐公博当年的站桩并无直接关系。可后人讲孙门故事,常把这个练字拿出来,与孙禄堂教弟子的往事缝在一起,好像一句遗训就能解释所有师徒因果。历史叙述最爱做这样的事,把两件时间上挨得近的事,讲成逻辑上必然相连的事。读到这类叙述时,不妨多留一分小心。
齐公博留下的材料不算多。民国武人少有文字记录,事迹多靠口耳相传,细节互相出入是常事,许多地方存疑待考。
齐公博的故事流传开来,多半因为反差足够大。一个起点最低的农民,年轻时最厌读书,悟性也谈不上出众,竟也站上一所大学的讲台。这样的人物放进孙门弟子名录,天然带着寓言味道。可寓言越圆,离真实越远。孙禄堂门下没有点石成金的戏法,三体式齐公博站了不止三年,书也是后来才读通的。名师不过是给指一条路,剩下半辈子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完。
1931年秋那纸聘书上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孙门故事里。一个农民,从蒲阳拳社的桩上站起来,走完大半生,晚年登上一所大学的讲台,又随学校改组悄然退场。后人记住他,与教授的虚名关系不大,那段任期实在太短。真正留名的,是他用半辈子站住了一个桩。桩是老实的桩,人是老实的人,这两样放在一起,时间便不肯辜负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