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睡9小时扛过山洪的村支书辞职了,他说我要自私一回了

楔子

雨是停了的。可天还是那张灰扑扑的脸,压着龙门村后头那道青黑色的山梁,压得人喘不上气。淤泥糊满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半截身子,树枝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塑料拖鞋,红彤彤的,像块干涸的血疤。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断木桩子断裂处渗出的生涩树汁气,钻进鼻孔,凉飕飕地往肺管子里扎。

沈卫国就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脚上的雨靴糊了半斤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红印子,已经结了暗紫色的痂。他手里攥着一张盖了村委会红章的A4纸,纸边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汗湿的手指印把“辞职申请”四个黑体字洇得模糊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条勉强清理出来的村道,路上歪歪扭扭停着几辆救援卡车,车斗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卸完的矿泉水箱子。几个披着雨衣的村民正蹲在路边,拿铁锹铲那些冲到路上的碎石头,动作迟缓,像演一出默剧。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都会慢下来半拍,余光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带着问号,带着惊叹号,最后变成一个省略号,悬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头。

谁都知道沈卫国这三天干了什么。水漫上来那夜,他趟着齐腰深的浑水,把五保户李奶奶从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背出来,后背被房梁掉下来的钉子划了条三寸长的口子,血把迷彩服染黑了一大片。他带着村里剩下的十一个壮劳力,在村后那个地势最高的旧粮站里,守了四十多个被困的乡亲。吃的只有几箱过期饼干,水是接的屋檐滴下来的雨水,用铝盆烧开了分着喝。他自己差不多三天没合眼,陆陆续续加起来,可能睡了不到九个钟头。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膝盖打晃,像个用旧了的人形立牌,随时能被风刮倒。

可就是这个人,现在手里攥着一张辞职信。早上九点多,他把信递到乡党政办的时候,值班的小刘愣了好半天,咖啡杯差点掉地上,瞪着眼问:“沈书记,您……这是干啥?”

他没多解释,只说了句:“麻烦转交李书记。”转身就走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个佝偻着背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投在乡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他还没走回村口,手机就震了二十多下,微信语音一串一串地蹦出来。他没回,也没接,索性按了静音,把手机扣进裤兜里。

此刻他站在槐树底下,远处山腰上还能看见滑坡留下的那一道巨大的豁口,黄褐色的泥土翻卷出来,像山体上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风从那个豁口灌进来,带着高处才有的凉意,吹得他后脖颈子一激灵。

他想:差不多就行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上午,越转越沉,最后变成一个秤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给坠了下去。

差不多就行了。沈卫国。你四十五了,腰肌劳损、胃溃疡、左耳因为去年冬天巡河摔进冰水里落下了耳鸣的毛病,晚上躺在炕上,耳朵里像养了一窝知了,吱吱吱叫到天亮。你老婆刘素芬上周跟你视频,眼眶红着没哭,就问了一句:“你啥时候能管管咱这个家?”

啥时候?他现在给了答案。就今天。就现在。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转身往自家那个方向走。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卫……沈书记!”

他顿了顿,没回头,摆了摆手,步子没停。脚底下那双雨靴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一步一个深坑。

他不再回头了。

第一章

沈卫国家在村东头,一座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十年前翻新的,当时在村里算是头一份的体面。现在瓷砖缝里钻出了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去年没烧完的玉米秸秆,雨泡过之后发了霉,一股子酸溜溜的馊味。院门是铁皮焊的,刷了绿漆,掉了几块皮,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他从兜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没摸着,才想起来昨天把钥匙落在办公室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当了八年村支书,村部的钥匙天天揣在身上,自家院门的钥匙倒找不着了。

他绕到屋后,从窗台底下那盆快干死的万年青底下摸出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刘素芬的习惯,她总说他有丢三落四的毛病。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推开院门,一股冷清扑面而来,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原来靠墙根种的那几垄小葱和香菜,因为没人打理,旱死了大半,剩几根蔫头耷脑地支棱着,叶子尖儿都黄了。

堂屋的门没锁,推开来,一股潮气混着灰尘味儿。堂屋里还是过年那会儿的样子,墙上贴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八仙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剩了半缸子凉透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茶膜。那是他上次回家——差不多一个半月前——喝剩下的。

他走进里屋,柜子上的相框里,他和刘素芬并排坐着,后面站着儿子沈浩,三个人都笑得很标准,一看就是照相馆里摆拍的。那时候沈浩还穿着初中校服,现在都快大学毕业了。他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看见刘素芬那双眼睛,不大,但是亮,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那双眼睛后来就不怎么笑了,尤其是这两年,每次视频的时候,那两道月牙变成了两条平直的线,偶尔往下撇一撇,很快就收住。

他想起上周那次视频。他蹲在粮站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刘素芬大概是刚下班,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超市工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你还好吧?”她问。

“挺好,”他说,“雨停了,救援队进来了。”

“我问的是你。你那个腰,还有胃,药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他从县里带的药,早在大水来的第二天就吃完了,这两天一直硬扛着。“吃了。”他说。

刘素芬看了他三秒钟,就那么隔着屏幕看着他,没拆穿。“沈浩前几天打电话回来,”她说,“说暑假想去西藏支教,不回来了。”

“嗯,行啊,年轻人出去锻炼锻炼。”

“沈卫国,”她忽然喊了他全名,声音不大,“你啥时候能管管咱这个家?”

他那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大概是物资到了需要清点,他下意识扭头应了一声,再回头对着手机说:“素芬,我这有点事,回头说。”

她没再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把视频挂了。他后来忙到后半夜,躺下来想回个消息,手机没电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堂屋里,外头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半缸子凉茶上,茶膜上落了一只小飞虫,正挣扎着往外爬。他拿手指头把它拨出来,小飞虫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手机在裤兜里又开始震。他掏出来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未读微信。他把屏幕按亮,一条一条划着看。有乡里副书记老周的:“卫国,你啥情况?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递了这个?”

有隔壁王婶的语音,点开来是那种压低了嗓门又藏不住震惊的语气:“卫啊,听说你不干了?真假的?你可不能撂挑子啊,这刚遭了灾,你走了我们咋整?”

还有县里报社一个记者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沈书记您好,想采访您这次抗洪的事迹。”他直接划掉了。

剩下最多的,是沈浩发来的,连着好几条:“爸?!”“怎么回事?!”“妈刚打电话给我了,说你辞职了?!”“爸你回个话啊!”

他盯着儿子那个头像——是沈浩在图书馆拍的,戴着耳机,冲镜头比了个耶,背景是一排排书架,光线明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退出去,点开和刘素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月前的,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四只毛茸茸挤在纸箱子里。他当时只回了个“嗯”。

他想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摞得整整齐齐,刘素芬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拾掇好了,碗倒扣着放在沥水架上,抹布洗得发白,叠成四方块搭在水龙头把手上。他掀开米缸盖子,里面小半缸米,他抓了一把出来,想了想,又倒回去。他不想生火,没那个力气。

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过期的方便面,看了看日期,过期仨月了。他拆开,干啃了一口,面饼硬邦邦的,一咬簌簌掉渣。他就靠着厨房的门框站着,一口一口地啃那个面饼,腮帮子机械地动着,眼神放空,落在院子里的那几垄旱死的菜上。

阳光一点点挪,从院墙爬到堂屋门槛上,再慢慢爬进堂屋,一寸一寸地,把那个福字照得发亮。

他啃完面饼,拍掉手上的碎渣,走到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藤椅的坐垫陷下去一个坑,是他的形状。以前每次回家,他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泡一缸子浓茶,翻翻手机,或者就干坐着。刘素芬总说他:“回来就瘫在那,跟长在椅子上了似的。”他就笑:“这把椅子认得我屁股。”

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屁股底下是熟悉的凹陷,可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那个“坑”忽然变大了,他陷在里面,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乡党委书记老李的来电。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铃声响到第六声,他接了。

“卫国,”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烟嗓,是常年抽烟烧出来的那种粗粝,“你过来一趟,咱俩聊聊。”

“李书记,我……”

“过来,”老李打断他,“别让我去你家逮你。”

电话挂了。沈卫国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脸——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站起来,把那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八仙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重新揣回兜里。然后他出了门,往乡政府的方向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拉出去,长长地拖在身后。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在树干上贴了一张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感谢沈书记救命之恩”,底下没有落款。墨迹还没干透,有几滴顺着树皮的纹路流下来,像眼泪。

他脚步停了一下。风把那张红纸的一角吹起来,猎猎地响。

他接着往前走,没再回头。

老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沈卫国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扶手缓了一下。三天没睡好,现在那股劲儿卸了,全身骨头像散了架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处接头都在吱嘎叫。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里头老李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老李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三四个烟头。看见他进来,老李把烟按灭,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皱起来:“你瘦了。”

“没胃口。”沈卫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坐下来膝盖顶着桌腿,不舒服。

老李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那张辞职信,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纸面上头几个字被汗渍洇模糊了,但内容清清楚楚。老李食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说说吧,啥意思。”

“字面意思。”沈卫国说。

“卫国,”老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沉,“咱共事八年了,你是个啥人我清楚。你递这个,不是一时冲动。可你得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

沈卫国没吭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开着盏台灯,光打在那张辞职信上,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素芬……”沈卫国开了口,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素芬跟我闹了好几年了。说我不着家,说这个家跟没我这个人一样。沈浩上大学三年了,我就去学校看过他一次,还是因为去县里开会顺路。她一个人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自己上班,自己做饭,自己看病。去年她胆结石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滚,是自己打的120,自己爬上救护车的。”

他停了停,拇指抠着椅子扶手边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一下一下地抠,漆皮底下露出灰白的木头茬。

“我那天在村里调解两家宅基地的纠纷,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见未接来电打回去,她都已经在病床上了。她就说了一句:‘没事,小手术,已经做完了。’”

他把那块漆皮抠下来了,捏在手指间,碎成几小片,落在膝盖上。

“李书记,我不是想撂挑子。我是……”他顿了一下,找了找词,“我是扛不住了。”

老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着。“你扛不住?你三天睡九个小时扛着那么多人从水里头走出来,你现在跟我说你扛不住了?”

“那不是一回事。”沈卫国抬眼看着他,“那三天,人在我眼前,水在往上涨,我不能倒。那是本能,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干。可这事儿过去了,水退了,救援队进来了,路也快通了。我该干的事干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乡政府大院里的旗杆上,国旗被晚风吹得舒展开来,猎猎翻卷。他背对着老李,声音低下去,但清晰:“我四十五了。我儿子快大学毕业了,我跟他说话,从来超不过三句。他小时候开家长会,十次有八次是我妈去的。他学自行车摔了,是素芬在后面扶着。他高考前一天,我在村里处理山火预防,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他转回身来,看着老李:“素芬跟我说,‘你啥时候能管管咱这个家’。我想了想,我回答不了她。可我能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回去把那个家管起来。可能晚了,可能来不及了,但我想试试。”

老李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座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你想清楚了?”老李问。

“想清楚了。”

“县里那边,可能要给你报个先进典型,你在抗洪里头干的这些,上面都知道了。”

“我不需要。”沈卫国说,“我就是个村支书,干了我该干的。现在我不干了,把位置让给能干的人。”

老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进烟灰缸里。他看着沈卫国,叹了口气:“你这人,轴起来十头牛拉不回。行,辞职的事我往上报,按规定得走流程,批下来得些日子。在这之前,你还是村支书,该干啥还得干啥。”

“我知道。”

“还有,”老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气势不矮,“村口的感谢信我看见了。你沈卫国在龙门村站了八年,不是白站的。你走可以,别把自己走成一个逃兵。”

沈卫国没说话,点了点头。

从乡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出一层水光。他走在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儿,烧的是松木,那股子清冽的松脂香钻进鼻腔,让他忽然觉得饿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沈浩发来的新消息:“爸,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我从没听过她哭。”

沈卫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光圈里。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爸回去看看你妈。”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你好好读书,西藏想去就去。”

他揣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可背还是佝偻着,像扛着什么东西,即使卸下来了,那个形状还在。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那张红纸还在风里扑棱棱地响。他经过的时候,伸手按了按纸的一角,把它抚平了,贴在树干上。

墨迹已经干了。

第二章

沈卫国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六点整,跟他平时起床的时间分秒不差。他伸手在枕头边上摸了半天,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窗帘没拉严实,一条白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躺在那儿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头发丝一样的裂纹。那是去年地震时候震出来的,那次震级不大,村里就倒了几间老房子,他带着人挨家挨户排查隐患,自家房顶这条缝还是刘素芬后来视频的时候指给他看的,说:“你看看那是什么,别哪天塌了。”他说回头找人来修,一回头就回了一年。

昨晚睡得还算踏实。从洪水那天算起,这是第一个完整的觉,差不多睡了七个钟头。可醒来之后身上反而更疼了,腰那块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像有根钉子从后腰戳进去,一直扎到前面。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做了大概十秒钟,龇着牙吸了口气。

里屋的穿衣镜上蒙了层灰,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两鬓的白茬子比以前多了,胡子也没刮,青灰的一层覆在下巴上。他掀开迷彩服看了看腰,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还没消透,边缘泛着黄绿色,中间是紫黑的。

他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抠都抠不出来。他放弃了几颗扣子,随便系了两下,就趿拉着鞋往外走。

厨房里还是昨天那副光景。他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响了两声,吐出一股发黄的浑水,那是洪水过后管道还没彻底清干净。他接了半盆,搁在那儿让它澄着,自己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挂面。看了看保质期,过期俩月了。他把挂面搁回去,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好在他上次走之前关了冰箱,鸡蛋没坏——又找出半瓶老干妈,拧开盖子闻了闻,还行。

他烧了壶水,把挂面煮了,卧了两颗荷包蛋,捞出来拌上老干妈,蹲在厨房门槛上吃的。面条有点糊,老干妈也放得多了,辣得他脑门一层细汗。他就那么蹲着,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连汤都喝了。碗底剩了一层红油,他用馒头蘸着擦干净了,塞进嘴里嚼。

这是多少天来第一顿正经饭。他摸了摸肚子,胃里暖烘烘的,那股疼劲儿缓过来一些。

正洗着碗,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砰、砰、砰”,三下,不重,但很急。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了三个人:村会计赵德柱,妇女主任刘爱华,还有民兵连长陈大勇。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赵德柱被推出来当代表,他搓着手,嗓子眼里清了又清,才挤出一句话:“沈书记……那个,村里的路还有一段没清完,乡里说让咱今天加把劲,争取把主道全通了……”

“知道了。”沈卫国说,“我换双鞋。”

他折回屋里换鞋,听见外头三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赵德柱的声音:“你看见没?那脸白的,瘦成啥了。”刘爱华说:“我煮了俩鸡蛋搁他门口了,也不知道吃了没。”陈大勇瓮声瓮气地:“他不干那个书记了,咱还找他不合适吧?”赵德柱说:“这不还没批下来嘛,批下来之前他还是。”

沈卫国换好雨靴出来,把门带上,锁了。他看了眼门墩上果然放着俩煮鸡蛋,还热乎的,他拿起来揣进兜里。“走吧。”他说。

四个人往村道那头走。天放晴了,头顶蓝汪汪的一片,云丝都没一根。太阳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一股热乎乎的霉味。路两边几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碎砖头堆在路边,上头还有没干透的泥浆印子。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看见沈卫国走过来,喊了一声:“沈书记!你吃了吗?”

“吃了,刘婶。”

“我蒸了包子,萝卜粉条馅的,给你拿两个?”

“不用不用,您留着吃。”

老太太不依,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你等着啊,别走。”

沈卫国没办法,站住了等。赵德柱几个也只好停下来,陈大勇拿脚踢地上的碎石头,踢得石头骨碌碌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发出咚咚的落水声。

刘婶端着一碗包子出来,用干净的纱布盖着,热气把纱布顶得一起一伏。她掀开纱布,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匀实,冒着白气。她一股脑把碗塞进沈卫国手里:“拿着!你瞅瞅你瘦成啥了,脸比我还小一圈。”

沈卫国看着碗里的包子,六个,挤得满满当当。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不用,刘婶已经转身回屋了,门关上了,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着天气预报。

他把碗端平了,对赵德柱几个说:“分了吃了,都别空着肚子干活。”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让他们分了。陈大勇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竖大拇指:“刘婶的包子,还是一绝。”

他们接着往前走。路过李奶奶家那片废墟的时候,沈卫国停了停。那两间土坯房塌了大半,房梁斜插在泥堆里,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木茬。救援队已经把人转移走了,房子还没拆,用警戒线围了一圈,红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风里晃荡。沈卫国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那一堆狼藉,想起那天晚上他背李奶奶往外走的时候,老太太趴在他背上,瘦得硌人,嘴里一直念叨:“我的柜子,我的柜子……”

“李奶奶安置在哪了?”他问赵德柱。

“乡里临时安排在小学那,跟几家受灾的一块住的。”赵德柱说,“昨儿我还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精神还行,就是老惦记她那个柜子。”

“里头有啥?”

“听说是她老伴留下的几件衣裳,还有一张照片。”

沈卫国没再说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们拐过弯,到了主路上,前头十几个人已经在那儿干上了——都是村里的青壮年,挥舞着铁锹和镐头,把冲到路上的碎石和淤泥往两边清。一台小挖掘机轰轰隆隆地响着,铲斗一铲一铲地把大块石头往卡车斗里倒。

看见他来了,几个年轻人都停了手头的活,直起腰来看他。目光里什么东西都有,钦佩的、疑惑的、不舍的、还有几个年轻人眼神里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那种“他走了,接下来谁上”的微妙打量。

沈卫国全当没看见。他走到挖掘机边上,跟开车的二柱说:“往东边那一段,坡底下淤得厚,你先把那块给啃了。人跟在你后头清碎渣。”

二柱点了点头,操作杆一推,挖掘机轰隆隆地掉了个头,履带碾过泥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沈卫国从旁边拿了把铁锹,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蓝格子衬衫,走到清淤的队伍里头,一锹一锹地铲起来。泥很黏,每一锹都得用腰力往上带,他的腰一开始还绷着,干了一会儿反而松下来了,热汗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刘爱华从后头递了瓶水给他:“喝点,别又累倒了。”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温的,搁太阳底下晒的。他抹了把嘴,把瓶子搁在路边石头上,继续干。

干到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脑门发烫的时候,路边停下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胸前挂着个相机,手里还拿着个录音笔。

年轻人站在路边,朝人群里张望,目光最后锁定在沈卫国身上。“沈书记!”他喊,“我是县里报社的记者,姓周。想跟您聊聊这次抗洪的事,您看方便吗?”

沈卫国直起腰,铁锹拄在地上。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眼眶里,蜇得他眯了眯眼。“不方便。”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秒,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就几分钟,沈书记,您的事迹……”

“没啥事迹。”沈卫国说,“村里人都干了,不是我一个人。你去采访他们。”他下巴朝赵德柱和陈大勇几个努了努。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不死心:“可您是带头人,三天睡九个小时,背出五个老人……”

沈卫国把铁锹往泥里一插,直直地看着他:“那是我的本分。干完了,过去了。你写这个干啥?让人夸我?不用。”

他弯腰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拎着铁锹重新走进那片淤泥里,背对着那个记者,一锹一锹地铲起来,铲起的泥甩到路边,啪叽一声,沉甸甸地落下去。

年轻人站在路边,有点尴尬。刘爱华走过来,笑呵呵地圆场:“小伙子,我们沈书记就这脾气。你要采访,采访我吧,妇联这边我们组织妇女给救援队送饭来着……”

年轻人顺着台阶下了,跟着刘爱华走到树荫底下去了。沈卫国没回头,手里的铁锹一下接一下,节奏没变。

干到下午两点多,主道那段最厚的淤泥总算清完了。露出底下的水泥路面,虽然坑坑洼洼的,到底能走车了。沈卫国扔了铁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在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赵德柱也坐过来,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叼在嘴上,赵德柱打火机凑过来,他拢着手挡着风,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这会儿抽了一口,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背后的电线杆子上。

赵德柱蹲在他旁边,也叼着根烟,吸了一口,闷了半天才开口:“卫国,你真的……不干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烟在手指间烧下去一截,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我知道你难,”他说,“你这些年,家里头的事,我也听素芬念叨过几回。可你知道,村里头这会儿谁都不想你走。”

沈卫国没应声。他仰着头看天,天蓝得发白,日头毒辣辣的,刺得他眼睛疼。他眯起眼,看见一朵云慢悠悠地从头顶飘过去,形状像条狗,又像匹没鞍的马。

“会有人干的。”他说,“谁干都一样。”

“不一样。”赵德柱说,“你在这儿,大伙儿心里踏实。你走了,谁家有啥事找谁去?新来一个,认得谁是谁?”

“认一认就认得了。”沈卫国把烟掐灭在石头缝里,“我当年不也是从认人开始的。”

赵德柱没再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听着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声渐渐小了,收工了,二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正在用水浇车斗上的泥。

沈卫国掏出手机,屏幕上又攒了好几条消息。他划开一看,沈浩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火车站候车室的,电子屏上滚着车次信息。底下跟着一行字:“爸,我买了去拉萨的票,硬座,三天两夜。走之前想回趟家,但妈说你不在村里?”

沈卫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候车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沈浩那张年轻的脸上,戴着鸭舌帽,嘴角挑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一样,每次出门都兴高采烈的,头也不回。

他打了几个字:“你回吧,我在家。给你妈也打个电话,说你要回去。”

消息发出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他对赵德柱说,“去小学那边看看安置的几户。”

他们沿着刚清出来的路往村小学走。路上碰见几个人,都朝他点头打招呼,他一一应着。到了小学门口,门卫大爷探头出来:“沈书记来啦,李奶奶正念叨你呢。”

他进了院子,操场上一溜排着几顶救灾帐篷,蓝顶白墙,在太阳底下晒着,拉链门敞开着透气。几个孩子蹲在帐篷边上玩泥巴,捏出个小人儿,鼻子眼睛都用石子嵌着。看见沈卫国,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仰着脸喊:“沈爷爷!你看我捏的!”

沈卫国蹲下来,看了看她手心里那个泥人,捏得歪歪扭扭的,嘴咧到耳朵根,像个笑脸。他说:“像谁?”

“像你!”小姑娘说,“你笑的时候就这样!”

沈卫国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小姑娘满意了,捧着泥人跑回去了。

他站起身,往李奶奶住的那顶帐篷走。撩开门帘,老太太正坐在行军床上叠衣裳,几件旧蓝布褂子叠得板板正正,摞在枕头边上。看见他进来,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衣裳,招手:“卫啊,来,坐。”

他在床沿上坐下,行军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李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贴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你咋样?”老太太问,“后背那口子好点没?”

“好了,结痂了。”

“我看看。”

“真好了,李奶奶,不碍事。”

老太太不听,硬让他转过身去,撩起他衬衫后摆看了看。那道口子从肩胛骨斜着划到腰侧,三寸多长,现在结了一层暗红的痂,边缘有点发炎,红红的肿着。老太太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沈卫国没吱声,但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说好了?”老太太把手收回来,语气里带着责怪的疼,“发炎了知道不?得抹药。”

“回去就抹。”

“现在就抹。”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管红霉素软膏,她自己的,还没拆封。“拿着,回去擦。一天两回。”

沈卫国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软膏的铝管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李奶奶,”他说,“您那个柜子……”

老太太的眼神暗了一下。“别管那个了,人活着就行。”她说,“我那老头子,走了十年了,几件衣裳而已。”

沈卫国没说话,把软膏揣进兜里。“您在这儿住得惯不?”

“有吃有喝的,比我自己那破屋子强。”老太太笑了笑,缺了几颗牙,笑起来嘴瘪瘪的,“就是闷,白天没人说话。”

“回头让爱华组织人过来陪您唠嗑。”

“你别操心了,”老太太摆摆手,“你歇你的,那几天你没合眼,我瞅着呢。你看看你眼下那青的,跟熊猫似的。”

沈卫国笑了一下,这回自然多了。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您有事让人给我打电话。”

“卫啊,”老太太叫住他,他回头,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颤颤的,“你要是真不干了,奶奶也替你高兴。你该歇歇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出了帐篷。外头的阳光猛地扑过来,晃得他眼前一白。他站在操场中间,蝉鸣从头顶的杨树叶子间倾泻下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又让人觉得日子还在继续,还在活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他往村部走,打算把今天的工作记一下。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刘素芬发来的一条消息,就几个字:

“沈浩跟我说了,你要回来?”

他站在操场边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里那管红霉素软膏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

“嗯,回。”

第三章

村部那间办公室不大,十几平方,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占了半边,桌上摞着几沓文件,一台电脑还是十年前配的,开机得转好一会儿风扇,嗡嗡嗡地响。靠墙一排铁皮柜子,锁坏了两个,柜门半开着,里头塞满了各种台账、报表、会议记录。墙角立着一面锦旗,是前年县里发的“先进基层党组织”,红绒布的底子,金黄色的穗子,落了层灰,颜色还是鲜亮的。

沈卫国把今天清淤的情况简单记了记,往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出动多少人,清了多长路段,用了多少车次——笔迹有点潦草,但能看。他合上本子的时候,赵德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往桌上一放。

“啥?”沈卫国问。

“乡亲们凑的。”赵德柱把兜子打开,里头几瓶罐头、一袋苹果、两包挂面、一盒鸡蛋,还有一条烟,红双喜的,不贵。“知道你不收,可大伙儿非让送。你这几天没正经吃饭吧?”

沈卫国看着那兜东西,没动。“拿走。”

“拿走也得有人要啊,”赵德柱说,“我媳妇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冻着了,你晚上回去煮了吃。苹果放得住,慢慢吃。鸡蛋你每天早上煮两个,补补。”

沈卫国还要说什么,赵德柱已经把兜子往他怀里一推:“别废话了。你帮了多少人,大伙儿心里有杆秤。这点东西算啥?你要是不收,回头我媳妇能念叨我一个月。”

沈卫国抱着那兜东西,沉甸甸的,兜子底部的苹果把塑料袋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上还印着村口小卖部的字样,蓝字白底,磨得快看不清了。

“行,”他说,“替我谢谢大伙儿。”

赵德柱摆摆手,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转,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坐在那把转椅上,椅子腿有点晃,他得稍微偏着身子才能坐稳。他把那兜东西搁在桌子底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龙门村党支部”几个红字,漆掉了一大半——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村务公开栏,里头还贴着他上个月签过字的财务明细表。照片上的他端坐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嘴角平直。跟现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人敲门。他没抬眼:“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大柱——赵德柱的侄子,三十出头,在村里算年轻一代里比较有想法的,高中毕业之后出去打了几年工,回来开了个小卖部,后来村两委换届的时候补选成了村委委员。大柱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走到他办公桌前,站住了。

“叔,”他叫了一声,“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沈卫国把搪瓷杯放下,抬眼看着大柱。年轻人个子不高,但壮实,黑红的脸膛,一双眼睛倒是亮堂。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串英文字母,沈卫国看不懂,大概是牌子的名字。

“坐。”沈卫国朝对面那把椅子努了努嘴。

大柱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字。他清了清嗓子:“叔,我听说你辞职了。”

“嗯。”

“那……接下来咱村里谁管?”

沈卫国看着他的笔记本,上头有字有图,好像还画了个框架结构图。他没直接回答,反问:“你有想法?”

大柱抿了抿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搓了两下。“叔,我不是说我想抢你的位置。我就是……这几年跟着你干,也学了不少东西。村里现在这个样子,刚遭了灾,很多事要重新弄。排水沟得修,那几条机耕道也得整,还有山坡上那片林地,滑坡冲毁了不少,得补种……”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沈卫国:“我是想说,要是上面新派人下来,能不能先了解一下咱们村的情况。别像前几年邻村那样,派了个啥都不懂的年轻人下来,待了半年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沈卫国听完,靠在椅背上,椅子又晃了一下。他看着大柱那张年轻的脸,额头上有汗,鼻尖上也有,紧张的那种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当上村支书的时候,第一次去乡里开会,坐在最后一排,也是这么紧张,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生怕漏了哪个字。

“你这些想法,”沈卫国说,“挺好的。有想法的人不多,光有想法不敢说的人更少。你敢说,是个好事。”

大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沈卫国接着说,“位置的事,不是我说了算。上面有上面的安排。我能告诉你的是,不管谁来,你该干的事接着干,干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见。”

大柱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叔,你不会走的,对吧?”他忽然冒出一句,“我就是觉得……你走了,村里少了根柱子。”

沈卫国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一阵热风灌进来,带着干了的泥土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味,滋滋啦啦的,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大柱,”他背对着年轻人说,“柱子不是你叔这样的。一根柱子顶不了天,得几根撑在一起才行。你跟你二叔,还有大勇、爱华,你们搭好了,比一根柱子结实多了。”

大柱站在他身后,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他听见脚步声往门口移,到了门口又停了。“叔,”大柱说,“那我先走了。饺子别忘了吃。”

门关上了。沈卫国还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院子。院里的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青果子,拇指大小,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叶间。树下停着辆自行车,车筐里丢着半个掰开的馒头,麻雀正站在车把上啄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电脑风扇还在响,他挪动鼠标唤醒屏幕,看了看乡里的工作群,里头几十条未读消息。他一条一条划着看,大部分是关于灾后重建的安排,有几条提到他——有人说“沈书记辛苦了”,有人说“龙门村这次做得漂亮”,还有一个人发了张照片,是昨天那张贴在槐树上的红纸感谢信,配文是“这才是真正的基层干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把电脑也关了。主机箱里风扇慢慢停了下来,办公室忽然安静得厉害,只剩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灌。

他从桌子底下拎起那兜东西,站起来,又扫了一圈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还是活的,虽然叶子有点蔫,他拿起杯子给它浇了点水。然后他锁了门,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这回顺顺当当地开了。他推门进院,把兜子放在厨房案板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苹果、罐头、挂面、鸡蛋,还有那条红双喜。他把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正想着晚上煮饺子吃,手机响了。是沈浩打来的视频。他接了,屏幕里出现儿子的脸,在火车上,背景是晃晃悠悠的过道和一闪而过的窗外田野。

“爸!”沈浩的声音有点兴奋,“我坐上车了,明天中午到县城。你还在村里吗?”

“在。”沈卫国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信号好一些。“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说她去车站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回村。”

沈卫国心里动了一下。“一起回村?”

“嗯,妈说她明天请了半天假。说好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沈浩在屏幕里笑了笑,“爸,你咋瘦了这么多?”

“这几天忙,吃得少。”

“你可别光忙,不吃饭。妈说了,你胃不好。”

“知道。”

父子俩对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沈浩那边车厢里传来报站的声音,女声温软,报了个沈卫国没听过的地名。

“爸,”沈浩忽然说,“我其实……这次去西藏,想了挺久的。支教这事儿,不是心血来潮。我明年毕业了,想先出去看看。你跟我妈,别担心我。”

“不担心,”沈卫国说,“你大了,自己有主意就行。就是那边条件苦,你多带点厚衣服,高原反应要注意。”

“知道啦,我都查了攻略了。对了爸,”沈浩凑近屏幕,压低了点声音,“我妈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我问她咋了,她不说。她说你要回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是辞职了?不干书记了?”

“嗯,不干了。”

沈浩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挺好。你早该歇歇了。那咱家就能在一块儿了是吧?”

“能。”

“太好了!”沈浩的声音又扬起来,“那我明天到了给你们打电话。爸你做饭等我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家里没肉。”

“买啊!村口老刘家肉铺还开着不?”

“开着吧,明天我去看看。”

挂了视频,沈卫国站在院子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西边的院墙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堂屋的门槛上。院子里那几垄旱死的菜,在斜阳里显得格外凄凉,叶子彻底黄透了,茎秆干瘪下去,贴着地面。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从墙角的架子上翻出半袋复合肥,又找出一把锄头。他把那几垄死菜拔了,泥土翻松,撒上肥料,又浇了水。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他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把土块捏碎,弄平整了。

“种点啥呢?”他自言自语。黄瓜?豆角?还是撒把青菜籽?刘素芬爱吃香菜,可那东西不好种,得细伺候。

他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了,暮色从四周围合过来,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站在院子里,闻着翻过的新土那股子湿润的腥气,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活了那么一点。

晚上他煮了饺子。冻饺子下锅的时候,他往锅里撒了把盐,赵德柱媳妇包得实在,皮薄馅大,韭菜鸡蛋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厨房。他盛了一大碗,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就着蒜瓣吃。

饺子烫,他一边吹一边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了半碗,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是刘素芬以前坐的位置,她吃饭快,吃完了就坐那儿刷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你今天那个会开得咋样?”或者:“明天降温,你把厚褂子找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他夹起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在灶台底下摸出一瓶醋,半满的,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他把醋瓶放回柜子里,又看见柜子最里头搁着一瓶料酒,一瓶酱油,都是满的,刘素芬上次回来买的。

他关上柜门,把碗洗了,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洗了脸洗了脚,躺到床上。今天干了体力活,浑身酸疼,可精神上反而松快了一些。他闭上眼,耳朵里那窝知了又开始叫了,嗡嗡的,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脑袋上,压了一会儿,拿下来,又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刘素芬发的一条消息,就一张图片。点开来,是他们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之后,瘦了一大圈,正侧躺着给小猫喂奶。照片拍得有点糊,大概是晚上光线不好。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猫妈瘦了好多。”

沈卫国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喂它点好的,补充营养。”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沈浩说明天你们一起回来。想吃啥?我买。”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随便。”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你看着买吧。”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往上提了提。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耳朵里的知了声慢慢退潮一样地远了,远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闭上眼,这回,睡得很快。

第四章

沈卫国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的鸟就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了,叫得欢实,大概雨水过后虫子多,它们吃得饱。

他爬起来,腰比昨天好一些了,翻身的时候那股钉扎的疼轻了。他想起李奶奶给的那管红霉素软膏,昨天忘了抹,今天从抽屉里翻出来,对着镜子把后腰那块痂涂了一圈,药膏凉丝丝的,带点黏腻的滑。他拧好盖子放回抽屉里,找了件干净T恤换上,出门去村口。

老刘家的肉铺果然开着。铺面不大,一间门脸,铁钩子上挂着几扇猪肉,大早上刚宰的,还冒着丝丝热气。老刘正拿着把剔骨刀在案板上剁排骨,咚咚咚咚,有节奏得很。看见沈卫国进来,老刘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抹了把手:“沈书记!今儿咋亲自来了?”

“买点肉。”沈卫国看了看铁钩子上的肉,“五花肉来二斤,再剁两根排骨。”

“好嘞!”老刘手脚麻利地割肉,上秤,包起来。把肉递过来的时候,老刘低声问:“听说你辞了?”

“嗯。”

老刘点了点头,没多问。“不管咋样,你这人没变。肉拿回去,给嫂子做顿好的。”

沈卫国掏钱,老刘摆手:“今天不收钱,当我请的。”

“不行,该给多少给多少。”

“你给我钱我跟你急啊!”老刘把肉往他怀里一推,“你救了我老娘一命,我还没谢你呢。几斤肉算个啥?你要是不收,我回头把肉挂你家门上去。”

沈卫国看着怀里那兜肉,塑料袋上沾着油,沁出一点暗红的血水。他没再推,说了声:“谢了,老刘。”

出了肉铺,他又拐去菜摊买了把葱、几块姜、一把香菜——刘素芬爱吃香菜,他特意多拿了一把。小卖部门口他又停了停,买了瓶酱油,家里那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索性换了新的。

拎着一兜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早起遛弯的几个大爷,都跟他打招呼。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那张红纸感谢信还在,被昨晚的露水打湿了一点,墨迹晕开一小块,可字还认得清。他伸手抚了抚纸角,把它重新按平整了。

回到家,他把五花肉洗干净,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然后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他把肉块倒进去,翻炒均匀,每块肉都裹上亮晶晶的糖色,油锅滋滋地响,香味一下子蹿出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肉香。

他往锅里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又放了两个八角一片香叶,倒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盖上锅盖,他守在灶台边上,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拿勺子撇了几次浮沫。然后他把排骨也处理了,剁成段,焯水,另起一锅炖上。

两锅肉同时咕嘟着,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他拿抹布擦了擦玻璃,看见院子里的阳光亮堂堂的,那几垄刚翻过的菜地还湿着,他早上又浇了一遍水。

手机响了。他擦了把手接起来,是沈浩:“爸!我们到县城了!刚下车,妈在车站门口等我呢。我们坐班车回来,大概一个钟头到村口!”

“好,”沈卫国说,“我做饭,你们回来就能吃。”

“红烧肉做了没?”

“做了。”

“太棒了!那我跟妈说快点走!”

电话挂了,沈卫国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把锅底舔得旺旺的。他揭开锅盖看了看,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戳就透,汤汁收得浓稠油亮,颜色红扑扑的,泛着光。他撒了把蒜末进去,搅拌两下,盖盖闷着。

然后他回到堂屋,把那把老藤椅搬到了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晒着。堂屋里头的桌椅他又拿湿抹布擦了一遍,把那个相框也擦了,重新摆在柜子正中间。看着照片里三个人并排笑着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哪里有点空。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沈浩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五六岁的样子,骑在他脖子上,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他把这张照片也摆出来,立在那个大相框旁边。

院门没锁,虚掩着。他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班车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停了。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下车说话的声音,隔得远,模模糊糊的。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走在村道上,越来越近。沈浩的声音先传进来:“爸!我们到了!”

院门被推开,沈浩站在门口,背着个双肩包,人又长高了一点,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身后站着刘素芬。

沈卫国看见她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她瘦了,比视频里看着还瘦,颧骨比以前明显,下颌线收紧了。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下面是条深色裤子,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卷着。她站在那儿,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没往里迈步,目光先是落在沈卫国脸上,又移到他身后的院子,那几垄新翻的菜地,堂屋门口那把晒着的藤椅。

“妈,进去啊。”沈浩推了推她。

她这才迈步进了院子。走到沈卫国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沈卫国身上还系着那条蓝布围裙,上头沾了两点油渍,手里还攥着个锅铲。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举着个锅铲站在这儿,像棵种在院子里的树。

“回来了?”他说。

“嗯。”刘素芬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的胡茬扫到他脚上那双旧拖鞋,又移开。“饭做好了?”

“快了,红烧肉,还有排骨汤。”

沈浩已经冲进厨房去了,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好香!爸你手艺没退步啊!”

刘素芬嘴角动了动,大概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她绕过沈卫国,往堂屋走,经过那把藤椅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低头看了看。“椅子晒着了,”她说,“你还记得太阳晒过坐着暖和。”

“嗯,”沈卫国说,“你以前老爱坐晒过的椅子。”

她没接话,进了堂屋。沈卫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锅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旧拖鞋、裤腿上沾着早上洗菜溅的水渍——忽然觉得这身打扮好像还行,像个做饭等老婆孩子回家的普通男人。

他转身回厨房,把排骨汤盛出来,撒了把葱花。红烧肉也出锅了,装进一个大白瓷碗里,肉块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又炒了个青菜,拍了个黄瓜,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沈浩已经摆好了碗筷。

三个人围着那张八仙桌坐下来。桌面上热气蒸腾,红烧肉的酱色在灯光下油汪汪地反着光。沈浩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爸!就是这个味儿!”

沈卫国笑了笑,夹了块排骨放到刘素芬碗里:“尝尝,老刘家新宰的猪。”

刘素芬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咽下去。“咸了点。”她说。

“下回少放点酱油。”

她又夹了一块,这回没说话。沈浩在旁边埋头扒饭,红烧肉拌着米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时不时抬头说一句:“爸,你以后天天做饭呗,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行啊,你回来我就做。”

“那我毕业了回村里行不?”

沈卫国顿了一下,看了看儿子:“你回村里干啥?你是学计算机的,回村能干啥?”

“开个网店啊,帮村里卖山货。咱村那核桃、木耳,不都挺好的嘛,就是没渠道。我在学校搞过电商比赛还拿了奖呢。”

沈卫国没说话。刘素芬倒是开口了:“你先把毕业证拿到手再说大话。”

“妈,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让你别光想一出是一出。”

沈浩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扒饭。

饭吃到一半,沈卫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乡政府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卫国,”是老李的声音,比昨天电话里听着有点不一样,多了几分正式的腔调,“你的辞职报告,县里批了。”

沈卫国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夹着块肉悬在半空。“这么快?”

“嗯,特殊情况特事特办。县里说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过有一个要求——你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等新书记到任交接完了你再走。新书记下周一就下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碗饭,忽然觉得碗里的米粒格外白,白得有点晃眼。

“咋了?”刘素芬问。

“批了。”他说,“下周一新书记来交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沈浩夹菜的动作慢下来,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刘素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那……就剩几天了?”沈浩问。

“嗯。”

“那你好好交接,”刘素芬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有始有终。”

沈卫国抬眼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又夹了块排骨,慢慢地啃着,把骨头吐在桌上,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他心里翻了一下——有始有终。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他耳朵里有点沉。她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在说给他听?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都藏在这样平常的句子里,像一个结绳记事的绳结,看着普通,解开才知道里头缠了多少弯弯绕。

“嗯。”他说,“有始有终。”

吃完饭,沈浩抢着洗碗,说“爸你歇着,今天我表现表现”。沈卫国就由着他去,自己泡了壶茶,跟刘素芬坐在堂屋里。堂屋的门敞着,院子里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暖色。

刘素芬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太阳晒过,椅面确实暖洋洋的——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沈卫国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子角上放着他上午擦过的那个相框,照片里三个人笑盈盈的。

“素芬。”他开口。

“嗯?”

“我……”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往下说。我想回来这个家,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盖不住这些年落下的灰。我欠你的,听着又太沉,沉得像要把人压垮。

“你胖了点,”他最后说,“之前视频看着更瘦。”

刘素芬看了他一眼:“那是视频角度显的。你倒是真瘦了。”

“这几天忙的,过两天就补回来了。”

她没接话。窗台上那只闹钟嘀嗒嘀嗒走着,外头院子里传来沈浩哼歌的声音,不知道在唱什么,调子跑了但唱得挺起劲。

“沈浩说他想回村里干电商,”沈卫国说,“你觉得咋样?”

“他想干啥让他自己试试呗,”刘素芬说,“孩子大了,管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我这些年也没管住他什么。”

这话里头有东西。沈卫国听出来了,她不光在说沈浩。他想了想,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他回村也好,去别处也好,家里有个人在。”

刘素芬喝了一口茶,慢吞吞的,茶水在口腔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你这话我不信,”她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说过好多次‘过两天就回’,‘忙完这一段’,‘等这阵子过去’。你那次说陪我去医院复查,我等你等了一个月,最后我自己去的。你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她说得很平,没有怨气,没有激动,就那么平平地叙述着,像一个账本上一笔一笔列出来的开销。沈卫国坐在那儿,手里茶杯的瓷壁有点烫,烫得他指腹发红。

“我不是想翻旧账,”她接着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说的话我得先打个折,才敢往心里放。”

他喉结动了动。“那这回不打折,”他说,“这回是真的。”

刘素芬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说:“我出去看看院子里的菜地。你都种了啥?”

“还没种,地翻了,肥施了,等着撒种子。”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买点菜籽。”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灰短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弯腰看了看那片翻过的土,伸手捏了捏土块,碎了。“土还行,”她说,“种点黄瓜吧。”

沈卫国坐在堂屋里,看着她蹲在菜地边上的背影,头发短了,脖子后头那一截露出来,比以前白了点。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浩从厨房擦着手出来,喊了一声“妈!你看什么呢”,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了句:“看你爸翻的地,还凑合。”

沈卫国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他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去,茶叶梗滑进嘴里,他嚼了嚼,涩里带着回甘。

下午沈浩拉着他们俩在院子里拍了张照片。沈浩举着手机,三个人挤在一起,沈卫国站在中间,左边是刘素芬,右边是沈浩。沈浩喊了三二一,按下快门。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沈卫国笑得有点拘谨,嘴角往上扯着,眼睛眯起来。刘素芬笑得很淡,可那两道月牙弯了弯,虽然只弯了一点点。

沈浩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个“一家三口”的表情包。沈卫国拿手机看了看,把那照片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晚上刘素芬和沈浩住东屋,他一个人住西屋。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屋传来母子俩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沈浩笑一声,笑声穿过薄薄的墙,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是今天下午刘素芬重新洗了晒过的。他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墙那边又传来一声笑,这次是刘素芬的。他认得出她的笑,不大声,带一点点鼻音,笑完之后会有一个轻轻的呼气。他好长时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耳朵里的知了声似乎小了一些,像退潮之后残留的浪沫,慢慢干涸在沙滩上。

第五章

新书记来之前那几天,日子过得比沈卫国想的慢。慢得像一锅小火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看着不太动,实际上底下一直在翻腾。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那两锅做早饭,沈浩赖床,每次得喊三遍才肯从被窝里钻出来。刘素芬倒是起得早,六点多就醒了,拿着那把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一遍,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扫完了她就在那片菜地边上蹲着看,手指头翻着土,念叨:“黄瓜种下去,得搭架子了,不然蔓子没处爬。”

沈卫国就陪她去了趟镇上,买了几样菜籽——黄瓜、豆角、小油菜,还特意拿了一包香菜籽。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把种子撒下去,覆了薄薄一层土,拿喷壶细细浇了水。浇完水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湿漉漉的黑土,好像第二天就能冒出芽来似的。

“你说能长出来不?”刘素芬问。

“能。”沈卫国说,“这土肥,去年我沤了好几桶草木灰,都拌进去了。”

“你倒是会过日子。”

“一个人,不整点事干,闷得慌。”

刘素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再接话。可沈卫国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浅一点,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打算回应什么的表情。

第三天下午,沈浩拉着沈卫国去村后那条河边上走了一趟。洪水退了之后河滩上留下了一层白色的淤泥,太阳晒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龟甲状。河水倒是清了,比以往还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苗。

沈浩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冰得“嘶”了一声,然后弯着腰在水里头摸鱼。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倒是在一块石头底下翻出来一只小螃蟹,拇指盖大小,还横着身子想往石缝里钻。沈浩小心翼翼把它捧起来,冲沈卫国喊:“爸你看!还有活的!”

沈卫国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儿子弯着腰在水里扑腾,裤腿湿了大半,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亮闪闪的光斑,晃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沈浩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也是这样在这条河里抓鱼抓虾。那时候他还没当村支书,在乡里的农技站上班,每周能回来个一两天。夏天他就领着沈浩来河边,教他认水里的石头哪块底下有螃蟹,哪块底下光秃秃的。沈浩那时候个子矮,裤子总是湿到屁股,回去被刘素芬一通数落。

现在沈浩比他高了,弯腰的时候肩膀的宽度几乎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蹲在那儿,胳膊往水里探,水面晃荡着,把他的影子搅碎了,又拼起来。

“爸,”沈浩忽然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说我毕业了要是真回村里,你觉得靠谱吗?”

沈卫国想了想:“靠不靠谱,得看你怎么干。不是说心里有个想法就完了,得能落地。你要是真想干,先把咱村里那些山货的品种、产量、收购价格都摸清楚了,再想渠道的事。”

“我都想好了,”沈浩趟着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湿漉漉的脚搁在岸边的草上,“咱村那核桃,皮薄仁大,可是没牌子,都让贩子低价收了。还有木耳,都是野生的,比大棚种的香多了。我就搞个品牌,从包装到线上推广,一条龙。我在学校参加电商比赛的时候,就模拟过类似的项目。”

“钱呢?”

“创业贷款啊,大学生有政策。再说可以先从小做,不着急。”

沈卫国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晒得有点黑,但眼睛亮堂堂的,里头有种他熟悉的光——那种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有多难走、可就是敢迈步往前冲的光。他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有劲,什么都撑得住。

“你要是真想干,”他说,“爸支持你。不过有个条件——你先毕业,毕了业再说。剩下这一年,你别光想这些,把论文弄好了,别挂科。”

“知道啦,”沈浩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还是跟我妈一样,就会说‘先毕业’。”

“你妈说得对。”

沈浩笑了笑,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爸,”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我妈这次回来,是不是高兴的?”

“你妈……”沈卫国想了想,“你妈不容易。”

“我知道。”沈浩说,“你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上班、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我周末回家,看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也不看,就那么坐着。”

沈卫国没说话。他看着河水哗哗地往下游淌,水面上的光斑碎碎地动着,像散了一地的碎银子。

“爸,你别怪我说话直,”沈浩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你以前确实不着家。”

“嗯。”

“可你现在回来了,我妈其实挺高兴的,她就是不说。”

“我知道。”

沈浩又笑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草屑。“走吧,回去吃饭。我想吃你烙的葱油饼了。”

“行,回去烙。”

爷俩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滩的白泥地上,一高一矮,并排走着,偶尔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吃完晚饭,沈卫国洗了碗,刘素芬在东屋跟沈浩说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夜色从院墙外慢慢渗进来,头顶的天空从靛蓝过渡到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拿细针在深色的绸缎上扎了一个个小孔,光从孔里透出来。

他听见东屋那边传来笑声,然后是沈浩拖着调子的声音:“妈你别挠我痒痒!”

他坐在藤椅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藤椅晒了一天的太阳,此刻在夜风里还残留着一点温温的热度,贴着他的后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卫国,新书记明天上午到,你八点到乡里来,一起碰个头。”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头顶的天。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出了门,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衬衫,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用水抿了抿。出门前刘素芬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他一眼:“穿精神点。”

“嗯。”

他走到乡政府的时候,老李正在办公楼门口站着抽烟。看见他来,老李把烟掐了,朝他招招手:“来了?走,上去等。”

上楼的时候老李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看他:“气色比前两天好点了。”

“吃了几天正经饭。”

“那就好。”老李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已经摆好了茶水,桌上放着几本文件夹,是龙门村的基本资料。沈卫国坐下来,老李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等了几分钟,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声。

门推开,进来一个人。沈卫国抬眼一看,有点意外。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身材偏瘦,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有一股子学生气还没褪干净。

“李书记好,沈书记好。”年轻人冲他们点了点头,自我介绍,“我叫林远,刚从县委办调下来的。以后龙门村的工作,请两位多指教。”

声音干净利落,不卑不亢。沈卫国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指腹有薄茧——不是握笔的手,起码也干过点粗活。

三个人坐下来,老李简单说了一下情况,然后让沈卫国把龙门村的基本情况给林远讲讲。沈卫国翻开面前那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人口、耕地、山林面积、村集体收入、主要产业、困难户名单、基础设施短板,一样一样说过去。

他说得很慢,但很细。说到村里那几户五保户的情况时,他特意提了一句:“李奶奶住在小学安置点,她原来的房子塌了,重建的事要抓紧。老太太腿脚不好,安排住处的时候尽量别让她爬楼梯。”

林远拿着个笔记本在记,写的字一笔一划的,很工整。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李奶奶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我跟民政那边对接。”

沈卫国继续说,说到村里的排水系统,说到那片滑坡林地需要补种,说到下半年要修的机耕道——每一样他都说了个大概,留了余地,让新来的人有空间自己发挥。

从头到尾说了将近两个钟头。中间老李出去接了个电话,会议室里就剩沈卫国和林远两个人。沈卫国把本子合上的时候,林远放下笔,忽然说了一句:“沈书记,我听说您这次抗洪,三天睡了不到九个钟头。”

沈卫国顿了一下:“那是特殊情况,谁在那个位置都会那么干。”

“不一定。”林远推了推眼镜,“我来之前把您这些年的工作材料看了一遍。龙门村从您接手时候的样子,到现在的样子,变化很大。您不是光凭那三天立起来的。”

沈卫国看了看他,这个年轻人说话比刚才更直了一些,可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思。他想了想,说:“林书记,你年轻,有想法。村里的事,不外乎就是人、地、钱三样。把人捋顺了,把地用好,把钱花在刀刃上,就不会出大错。”

“谢谢您,”林远说,“以后有不懂的,我还得来请教您。”

“随时来。”

老李回来了,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交接的细节,公章、账目、文件档案,一样一样对清楚。最后老李说:“卫国,你带林远回村里认认人,把村两委的同志们都见一面。”

沈卫国站起来:“行。林书记,走吧。”

下楼的时候,林远走在他后面。“沈书记,”年轻人在楼梯拐角处忽然开口,“您离开村里之后,准备干啥?”

沈卫国想了想,自己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好像这些年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被村支书这三个字占满了,忽然要空出来,他还真不知道那块空地上会长出什么来。

“先陪陪家里人,”他说,“把院子里的菜种好。儿子快毕业了,老婆也该歇歇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们走到乡政府大院门口,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沈卫国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辆旧电动车:“走,我带你骑回去,半个小时。”

林远看着那辆电动车,车身上还有泥点子没擦干净,后视镜歪了一个,座垫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行,”他跨上去坐稳了,“麻烦沈书记了。”

沈卫国拧动电门,电动车嗡了一声,平稳地驶出大院,沿着村道往龙门村的方向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儿,还有路边那排杨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卫国减了速。那张红纸感谢信还在,经过几天的日晒风吹,边角卷起来了,颜色褪了一些。可字还看得清——“感谢沈书记救命之恩”。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车。

电动车拐过弯,进了村子。路两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大爷看见他车后座上坐着个年轻人,都探头来看。沈卫国冲他们喊了一声:“这是咱村新来的林书记,以后大伙儿多支持!”

大爷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朝林远点了下头,有人还在打量。林远在后座上冲他们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微笑,不卑不亢的。

沈卫国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看着前方的路,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后座上的年轻人在看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了八年,每一处坑洼、每一道裂缝他都熟悉。现在他把这条路交给后面这个人了,而他自己,要从这条路的这一头,走向另一头去了。

电动车停在村部门口。沈卫国撑好车,扭头对林远说:“到了。下来吧,我带你进去认认人。”

林远跳下车,站在村部门口的空地上,打量着这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门口那块“龙门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被洪水泡过,边角翘起来一点,但字还清晰。

沈卫国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走吧。里头有些旧账本,你慢慢看。”

他跨过门槛,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村部走廊的水泥地上,斜斜的一长条。林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然后分开,一前一后,往走廊深处走去。

村部里头的门一扇一扇推开了,赵德柱从会计室探出头来,刘爱华从妇联办公室走出来,陈大勇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几个人围过来,目光打量着林远,又转向沈卫国。

沈卫国站在中间,两边都看了看。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德柱,你跟林书记说说村里账目的事。”又对刘爱华说:“爱华,妇女那边的情况你抽空给林书记汇报一下。”最后他看向陈大勇:“大勇,民兵和应急那块,你带林书记实地走一圈。”

几个人都点了头。林远站在那儿,拿着笔记本,挨个跟每个人握了手,态度谦逊但又不显得低。

沈卫国在人群后头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寒暄、交换信息。然后他悄悄退了一步,退到走廊的阴影里,转身,朝着村部大门口走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光打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有回头。

然后他迈步走进阳光里,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雨靴换成了布鞋,走起来轻快了一些。他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红纸。风把它吹得扑棱棱响,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伸手按了按纸角,轻声说了句:“行了。”

然后他接着走。村道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种响动绵密又温柔,像是整片土地都在轻轻地呼吸。他走在那声音里,后背晒着太阳,脚底下踩着干燥的水泥路,一步接一步,稳稳当当的。

院子里的菜地,再过几天该发芽了。

第六章

沈卫国推开院门的时候,刘素芬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条,在刚浇过水的地垄上轻轻划着线。听见门响,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菜地上去。

“人接回来了?”她问。

“嗯,村部里正跟德柱他们对账呢。”

“年轻人怎么样?”

“还行。看着踏实,说话做事有个章法。”沈卫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手里那根竹条在地上划出的一道道浅浅的沟。“你这是干啥?”

“给黄瓜籽松松土,昨天撒下去,今天得让它透气。你手重,别碰,我来就行。”

他就蹲在边上看着。她的手骨节分明,指头灵活地捏着竹条,从垄头轻轻划到垄尾,动作不快,但每条沟的间距都差不多,一看就是干惯了地里活的手。阳光照在她后脖颈那块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几缕碎头发从耳后掉下来,被她抬手别回去。

“素芬,”他说,“明天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明天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吃什么?我去做。”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炖个汤。再炒个青菜就行。”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沈浩说晚上去大柱家打游戏,不回来吃饭了。”

“行,那咱俩吃。”

厨房里灶火升起来,排骨汤的香味慢慢溢满了屋子。他把青菜洗干净了晾在案板上,切了几瓣蒜备用。外头院子里传来刘素芬收晾衣绳上衣服的动静,竹竿碰着铁架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炒菜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她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些。她站了两三秒,低头进了堂屋。

排骨汤炖好,青菜出锅,两碗米饭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那盏吊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在碗沿上升起的热气上,把那些细细的水汽染成淡金色。刘素芬夹了块排骨,低头慢慢地啃,骨头吐在桌上的碟子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明天到底要跟我说啥?”她忽然问,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

“明天再说。”

“神神秘秘的。”

他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她碗边上。“多吃点菜。”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默默地吃了大半顿饭,外头天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传来几声蛐蛐叫,短促而响亮,像在试探什么。沈卫国放下碗筷,看着对面那个人——她正低头喝汤,勺子舀起来,小心地吹着气,嘴角沾了一点油光,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回去了。明天再说吧,他想。明天有个明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骑电动车去了趟县里。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掂着轻飘飘的。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刘素芬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听见电动车的声音头也没回:“去哪了?”

“县里办了点事。”

他没多说,进了堂屋,把那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八仙桌正中间。然后他倒了杯茶,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等着。

刘素芬浇完水,洗了手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信封。“啥?”她问,拿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她展开来,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定期存单的复印件。原件在他手里,一张存了整五年的定期,户名是刘素芬,金额不大,但存单上的日期显示这笔钱是整整五年前存进去的,到期日就在上个月。

“你哪来的钱?”她问,声音有点紧。

“这些年攒的。工资、补贴,还有前年那笔抗洪的奖金。我没跟你说,就存着了。”

“户名写的是我的?”

“嗯。”

她拿着那张纸,手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她放下存单,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沈卫国,”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这些年你在外面,自己赚钱自己花,房租、吃饭、看病,全是你的。我没给过你什么钱,家里那些开销也都是你在管。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放我这儿存了几年,现在连本带利给你。”

她把存单推回来:“我不要。”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她把存单推到桌子中间,“沈卫国,你以为钱能顶什么?你这些年不在家,我缺的不是钱。我是……”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把后面的话抿住了,不让它们一股脑涌出来。

他看着她。她眼眶没红,可嘴角在往下撇,那种使劲绷着不让它往下撇的劲儿,他认得。每次她委屈到快要撑不住又不想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知道你不缺钱,”他说,“我不是拿钱来补什么。我就是……这些年的工资,本来就是该给家里用的,我没给,现在补上。你拿着,以后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没接。两个人对着那张薄薄的存单复印件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中间那张桌子的桌面切成两半——一半亮堂堂的,一半藏在阴影里。

沈卫国伸手把存单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吧,”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没再看,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口袋里。“行,”她说,“我收着。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你欠家里的。”

他点了点头:“嗯,欠的。”

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踩到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然后她继续走过去了,进了厨房,传来洗水壶的声音。

沈卫国坐在藤椅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他听见她轻声喊了一句:“中午吃面条行不?我去和面。”

“行。”

他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膝盖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菜地昨天浇过水,今早又浇了一遍,土面上沁着一层湿润的暗色。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垄头那儿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绿点,大概只有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蹲下细看,确实是芽。黄瓜籽的芽,嫩得像掐一下就能出水,从土缝里探出个头来,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

“长出来了。”他回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句。

“啥?”刘素芬探头出来。

“黄瓜出芽了。”

她擦着手走出来,也蹲下来看。两个人并排蹲在菜地边上,头碰着头,看着那几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芽。

“还真冒出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惊喜,“这才几天啊。”

“土好。”

“嗯,土好。”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子叶,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极轻,像怕把它碰折了。“过几天就长开了,”她说,“得赶紧搭架子。”

“下午我去砍几根竹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厨房。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面里头放点香菜末吧,早上看那香菜也冒芽了。”

“好。”

门帘晃了晃,她进去了。沈卫国还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几颗细小的绿芽,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它们小小的影子投在湿润的土面上,又短又浅。

下午他去村后的竹林里砍了十几根青竹竿,扛回来削尖了底端,在菜地边上插了一排,横着又绑了两道,搭出一个稳稳当当的架子。刘素芬在屋里擀面条,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滚着,节奏匀实,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绑好最后一根竹竿,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架子。架子搭得不算特别齐整,但牢靠,竹竿交叉的地方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搭好了?”刘素芬在屋里问。

“好了。”

“进来洗手,面好了。”

他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条。汤面,清亮的汤里卧着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还飘着几片菜叶子。他自己那碗面上多了几根青菜,她的那碗面上搁着一撮香菜末,碧绿碧绿的,在热汤里微微打卷。

他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有嚼头,汤头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吃。”

她低头吃自己的面,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抹弧度比昨天明显了一点点。像那片黄瓜芽,冒出头来了,虽然还很小,可就是在往外长。

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抱着个搪瓷杯喝水。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眯着眼看那片刚搭好架子的菜地,脚边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狸花猫蜷成一团,尾巴尖儿偶尔甩一下。

沈卫国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只猫卧着,一片菜地绿意刚冒头。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没什么复杂的,可就是让人不想把眼睛挪开。

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侧着身,阳光照在头发上,菜地的架子在她背后撑开一个规整的几何形状,那只猫在脚边缩成一个小毛团。他没有叫她,也没走过去,就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继续收拾灶台去了。

晚上沈浩回来,带着一身网吧的烟味儿和大柱家那台老旧电脑散热器的嗡嗡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爸!大柱说村里那个电商的事他可以合伙!”

“你们聊了一晚上游戏还是聊电商?”

“都聊了!”沈浩嬉皮笑脸的,“先打了两把游戏,然后聊正经事。大柱说他早就想搞这个了,就是缺人,也没技术。我说技术我来,他有地有人,咱俩正好搭伙。”

沈卫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那抹笑藏不住。“行,你先把你那些计划写下来,别光嘴上说。写清楚,第一步干啥,第二步干啥,钱从哪来,东西卖给谁,一条一条列明白了。”

“早写好了!我手机里存着呢。”沈浩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你看,这是市场分析,这是成本预算,这是……”

“明天再看,今天晚了。你妈都睡了。”

沈浩往东屋看了一眼,里面灯已经关了,门缝里透不出光来。他压低声音:“爸,你跟我妈,今天还好吧?”

“好。”

“那就行。”沈浩拍了拍他爸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随意,又有点故意装出来的老成,“那我睡了啊,明天再给你看我的企划书。”

他噔噔噔上楼去了。沈卫国在堂屋里又多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乡里把最后一点交接的手续办了,去小学安置点再看看李奶奶,顺便问问重建的事有没有动静了,然后回来把院子里的篱笆修一修,有几根松了。

他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觉得那响声比以前清脆了点,大概是休息过来了,骨头缝里攒够了油。

他关了灯,摸黑回西屋。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刘素芬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在门口站了一秒钟,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回了自己的屋,躺下来。今天耳朵里的知了声安静了许多,像一台噪音很大的机器终于被人拔了插头,残余的嗡嗡在空气里绕了几圈,慢慢消散了。

他闭上眼。窗外蛐蛐的叫声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不急不慢地拉着二胡。他在那声音里往下沉,沉进一个无梦的、黑而深的睡眠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打着旋儿,但终究沉下去了。

第七章

交接比沈卫国想的还要快。周一上午,他带着林远在村里走了一圈,从村东头的机井房走到村西头的晒谷场,把每一处设施的位置、现状、使用频率都交代清楚了。林远跟在后面,手里那本笔记本又厚了一层,翻开来全是工工整整的字迹和手绘的简易地图。

走到村西头那片晒谷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谷场上铺着几领新编的竹席,上面晒着村民刚收的早豆角,紫的绿的混在一起,在日光下干缩着,表皮皱起来,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干菜香。沈卫国站在场边上,指着远处那片山坡说:“那片林地,滑坡冲了大概十几亩,补种的事我跟林业站打过招呼了,苗子已经订了,下个月就能到。你到时候盯着点,别让人把苗子截了去干别的。”

“记下了。”林远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沈卫国又指了指脚下:“这片晒谷场,下雨天容易积水,排水沟有两年没清了,你抽空组织人掏一掏。去年有户人家晒的谷子让水泡了,跟我闹了好几天。”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拿手指比了比排水沟的深度。“明白了,我回头跟德柱商量一下,赶在秋收前清完。”

沈卫国看着他蹲在那儿丈量沟渠深度的姿势,弯腰弯得很自然,不嫌脏,手指直接探进沟底的淤泥里,捻了捻土质。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刚上任的时候,也是这么蹲在田埂上,拿手指头翻土看墒情。那时候他四十不到,腰还没问题,蹲下去站起来不费劲。现在他得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了。

“行了,”他说,“村里大致就这样。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摸,有不明白的给我打电话。”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郑重地朝他点了下头:“沈书记,谢谢您。这几天您带我走的地方,比我翻三个月文件都有用。”

“客气啥。”沈卫国摆了下手,“走吧,回村部,我把最后那串钥匙给你。”

村部的办公室里,沈卫国把最后一把钥匙——存放档案的铁皮柜子那一串——从钥匙环上取下来,递给林远。钥匙圈上只剩了两把,一把是家里院门的,一把是他那辆电动车的。

“所有东西都对清楚了,”他说,“公家的、私人的,分开了。以后有事别找我,找新书记。”

林远接过钥匙,掂了掂。“沈书记,我以后还能去您家蹭饭不?听德柱哥说您做的红烧肉是一绝。”

沈卫国笑了一声:“来,带张嘴就行。”

他走出村部的时候,赵德柱在会计室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他一声:“卫国!晚上大伙儿在活动中心聚聚,给你送个行,你别不来啊!”

他顿了一下:“几点?”

“六点半,你准时啊,带着嫂子一起来。”

“行。”

他出了村部大门,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水泥地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下,看着眼前这条走了八年的路——路两边那排冬青是他上任那年领着人种的,如今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子浓绿油亮,修剪得齐齐整整。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再往前走,拐个弯,就是他的家了。

他没骑电动车,就步行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李翠萍站在柜台后面冲他招手:“沈书记!新书记来了?”

“来了,上午刚带他走完一圈。”

“人咋样?”

“不错,年轻人,有干劲。”

李翠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冰镇汽水递给他:“拿着喝,天热。”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嗝。

“晚上聚会有空来不?”他问。

“来!老赵通知我了,说不去不行。”李翠萍笑呵呵的,“那晚上见。”

他拎着喝了一半的汽水瓶继续走。走到拐弯的地方,迎面碰见李奶奶从小学方向慢慢走过来,拄着根竹竿当拐杖,背微驼着,但步子还算稳。看见他,老太太脸上褶子堆起来:“卫啊!听说你今儿正式卸任了?”

“嗯,刚交接完。”

“那你以后干啥?”李奶奶把竹竿拄在地上,看着他,“没个事干可不行,人一闲就容易出毛病。”

“先歇一阵子,把院子收拾收拾。您呢?新房子那边有动静没?”

“乡里说下个月动工,”李奶奶说,“赶在入冬前让我住进去就行。我不急,在小学住着也挺好,有人说话。”

沈卫国想起她那个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李奶奶,您那个柜子里头的东西……要不要我找人去废墟里翻翻?看看还能不能找着。”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那衣裳放了十年了,该烂的早就烂了。照片嘛……记在脑子里就行。翻出来看见也是一样。”她冲他笑了笑,缺了颗牙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坦然,“你管好自己的事,别操心我。”

沈卫国点了点头。“那您晚上来活动中心,大伙儿聚聚。”

“来,一定来。”

他继续往家走,手里的汽水瓶子见了底,还剩一口,他把仰头喝完了,瓶子揣进兜里准备回去扔。推开院门的时候,刘素芬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根刚冒出来的黄瓜秧绑藤蔓,细竹竿边上,绿芽已经蹿高了一大截,嫩嫩的藤须打着卷儿攀上来,缠在竹竿上,像个刚学会攀爬的孩子,试探着伸出小手。

“交接完了?”她没回头。

“完了。”他把空瓶子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上看,“长这么快?”

“这几天太阳好,水也跟上了,一天一个样。”她手指灵活地把一根歪了的藤蔓轻轻拨正,绕在竹竿上,又扯了根细草绳系了个活结。“你看这根,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天就直了。”

他看着她的手在藤蔓间移动,动作轻而稳。“素芬,”他说,“晚上村里在活动中心给我搞了个送行宴,老赵他们组织的。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她手指停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咋不合适?你是我家属,该去。”

她没马上回答,低头把那根藤蔓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说:“行吧。那我换件衣服。”

下午她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个低马尾。沈卫国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阵子,她也是这样,偶尔出门的时候会换一件好看的衣服,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好,站在镜子前左右打量半天。那时候她年轻,脸盘圆润饱满,笑起来两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她站在堂屋门口,碎花衬衫洗过很多遍了,领口有点发毛,但干干净净的。她低头拍了拍衣摆:“还行吧?”

“好看。”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又浮出来。然后她拿上手机,催他:“走啊,别让人家等。”

两个人往活动中心走。路上碰见几家村民,都跟他们打招呼,有人喊“沈书记”,有人喊“卫哥”,还有人冲刘素芬喊“嫂子”,她一一应着,声音不大,但柔和。

活动中心是村里原来的旧仓库改建的,红砖墙刷了白灰,里头摆了几张圆桌,顶上挂着彩色的拉花,一看就是刘爱华带人布置的。沈卫国推开门的瞬间,“砰砰”两声,拉花筒喷了他一头一脸,彩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刘素芬的碎花衬衫上。

“欢迎沈书记!不是,欢迎老沈!”陈大勇喊了一嗓子,带着点酒气,脸红扑扑的。

屋子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赵德柱、刘爱华、大柱、李翠萍、李奶奶,还有几个村里的老辈人,以及几个平时跟沈卫国走得近的年轻后生。圆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瓶啤酒,还有刘爱华炸的一大盘花生米,正冒着热气。

沈卫国被拉着坐到了正中间那张桌子,刘素芬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花生米和啤酒瓶,觉得这阵仗比村里年三十还热闹。

赵德柱站起来,手里举着个酒杯,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是送送咱老沈。卫国在龙门村干了八年,八年前咱村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泥巴路、破水渠、村集体账上就剩两千块钱。现在呢?路修了,水通了,山里那片果园去年头一回挂果,卖了四万多。这些事,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卫国带着大伙儿一锹一锹干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沈卫国:“这两天我说他不干了,我心里头空落落的,跟丢了个东西一样。可我也知道,他累了。他该歇了。所以今天这杯酒,不敬书记,敬我兄弟卫国。来,大伙儿举一个。”

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有啤酒、有饮料、有茶杯。沈卫国也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他看着面前这些面孔,一张一张的,都是在这八年里慢慢熟悉起来的,从生疏到亲近,从客套到一家人的那种亲。

他举了举杯,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一时没出声。刘素芬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吸了口气,开口了。

“话都在酒里了,”他说,“谢谢大伙儿。”

他仰头,把大半杯啤酒一口气喝了。屋子里响起一阵叫好声,大家跟着都喝了,然后坐下来,筷子伸向桌子中间的菜盘,嘈杂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满满当当地灌满了整个屋子。

沈卫国坐下来,刘素芬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搁在碗里。“吃点东西垫垫,别空肚子喝酒。”

他低头吃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拌了蒜末和香油,清爽得很。他嚼着嚼着,听见旁边李翠萍正跟刘素芬唠嗑:“嫂子你啥时候回来的?上次见你都是去年过年了吧?”

“回来好几天了,”刘素芬说,“请了长假,在家待阵子。”

“那正好,让卫国好好陪陪你。你是不知道,他这些年忙成啥样,有一回在村部连轴转了三天,我路过看见他躺在那把破椅子上睡着了,文件还摊在胸口,脸上还搁着根笔……”

沈卫国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嘴角微微翘着。他又倒了半杯啤酒,跟对面大柱碰了一下,大柱说:“叔,电商那事我跟沈浩聊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您可得给我们把把关。”

“把关不敢当,”他说,“给你们跑跑腿还行。”

大柱嘿嘿笑,一口干了半杯。

饭吃到一半,李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端着杯白开水走到沈卫国跟前。“卫啊,”老太太说,“奶奶给你敬个水。你别嫌轻,奶奶不能喝酒。”

沈卫国赶紧站起来,把杯子里剩的酒换成茶:“李奶奶,您坐下说就行,别站着。”

老太太不听,端着水杯看着他,眼神比平时认真了许多。“那年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住那两间土房,想着什么时候塌了算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背我出来,我现在就在那堆泥里埋着了。”她声音不大,可屋子里渐渐静下来,都听着。“我老头子走了十年了,我没跟谁说过谢字。今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她举了举杯,抿了一口白开水。沈卫国端着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喉头猛地堵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低头把茶喝了,茶水有点烫,顺着食道滑下去,烫得他心口热乎乎的。

“奶奶,”他说,“您好好活着,比什么谢都强。”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慢慢走回座位去了。刘素芬在旁边没说话,但沈卫国感觉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搁在了他的膝盖上,就那么放着,没动。

后半程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闹着让沈卫国唱歌,他摆手说不会唱,陈大勇起哄说“你当年在乡里联欢会唱过的,什么‘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老脸一红:“那都十年前的事了,早忘词了。”最后是刘爱华替他解了围,站起来唱了一首当地的民歌,调子悠长,词是土话唱的,沈卫国听不太全,但大意是“河水走了石头还在,人走了情分不散”,那个调子回旋着,在活动中心不算大的空间里绕着梁,绕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沈卫国把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送到门口,交代大柱把陈大勇送回家。他和刘素芬走在最后,出了活动中心,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湿润的青草气息,混着不远处谁家院子里夜来香那股浓郁的甜。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水泥路面上,时近时远。沈卫国喝了几杯啤酒,脸有点热,但脑子清醒。走着走着,刘素芬忽然开口了。

“今天老太太那番话,”她说,“我听着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咋了?”

“我替她高兴,也替她心酸。她感激你救了她,可我想的是,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家,可你自己家你顾不上。”她顿了一下,走路的步子没停,“我有时候想,你这个人吧,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家里头的人,欠了点。”

沈卫国沉默地走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去,明暗交替着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不是光人在就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得把心也搁在这儿。”

“搁这儿了。”他拍了拍胸口,“就在这儿,你摸摸。”

她没伸手,但笑了一下,那种轻笑带着一点酒气之后的松弛。“行吧,先看看你表现。”

他跟着笑了一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两个人拐过弯,远远看见了自家院门的轮廓,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院墙里透出来一点暖黄的灯光,是他下午出门前忘了关的堂屋灯。

那一点光在黑暗里很扎眼,也很暖。沈卫国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开了院门,侧身让刘素芬先进去。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影在那灯光里顿了一顿,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软的,像那片黄瓜藤蔓卷着竹竿往上攀的时候,须尖儿轻轻搭上来那一刻的触感。

他关了院门,跟着她走进了那一片暖黄的光里。

第八章

日子像院子里的黄瓜藤蔓一样,在不声不响间往前攀。沈卫国每天醒得早,天刚亮就起来,拎着那把铝壶给菜地浇水。水珠洒在已经舒展开的叶片上,在晨光里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小珠子,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根部周围的土里。黄瓜秧子一天比一天壮实,藤蔓攀着竹竿往上窜了半人高,卷须细细的,一碰就蜷起来。豆角也跟着出了苗,两片子叶撑开,绿生生的一片。

刘素芬的假请了半个月,到期的时候她没提走的事,沈卫国也没问。有一天晚饭后她跟沈浩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回来说了一句:“我跟超市那边说多请一阵子,反正旺季过了,人手够。”沈卫国在厨房洗碗,闻言没回头,但洗碗的动作慢了半拍。“嗯”了一声,手上那块海绵把碗沿上最后一点油渍擦干净了,冲了水,搁进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西屋的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心里头像有个什么东西落了地,扑的一声,不重,但踏实。

又过了一周,沈浩从学校回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正式放暑假,背了个比上次更大的双肩包,还拖了个行李箱,里头塞满了各种书和打印出来的资料。他把行李箱往堂屋一摊,就地蹲着开始往外掏东西,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市场调研报告,这是竞品分析,这是咱村核桃的营养成分检测报告——我找农学院实验室的同学做的,免费!”

沈卫国蹲在旁边看着,接过来翻了翻那份检测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结论那行字认得——“龙门村核桃油脂含量高于市面同类产品平均值15%以上”。“行啊,”他翻着纸页说,“你连这个都弄出来了?”

“做事得专业嘛。”沈浩抬头冲他咧嘴笑,“爸你别小看我,我认真起来还是很厉害的。”

刘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啥时候不认真?妈就只看见你打游戏的时候最认真。”

“妈!我那是劳逸结合!”

“就你贫。”

沈浩把摊了一地的资料收拾起来,抱进东屋,占了书桌一半的位置。沈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见他把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又把打印出来的企划书用文件夹夹好,放在正中间。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西藏的风景照,蓝得不像真的天,底下是连绵的雪山。

“浩子,”沈卫国说,“你跟大柱把具体计划碰过了?”

“碰了,前两天我们开了个视频会议,”沈浩在椅子上转过来,翘着二郎腿,“大柱说他能把村口那间闲置的老仓库腾出来当临时办公室,不要租金。然后我算了一下启动资金,初期投入不大,主要就是包装设计和线上店铺的搭建费用。我爸,你那个存单的利息……够我借不?”

沈卫国看了他一眼:“那笔钱给你妈了,你问她去。”

“妈!爸说让我问你!”沈浩冲厨房喊。

刘素芬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搁在桌上,啪地拍了沈浩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嗔怪:“多少钱?先拿个预算表给我看,别光张嘴就要。”

“早准备好了!”沈浩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包装设计、样品拍摄、平台保证金、物流初期补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金额,末尾有个总计,数字看着不大,但每一笔都有来处。

刘素芬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微皱着,后来慢慢松开了。“行,”她说,“做得比你爸细致。但这钱是借你的,等你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必须的!”沈浩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文件夹里,“妈你太好了!你比我爸大方多了!”

“你爸也大方,你爸是装穷。”

沈卫国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手指抹了抹。

暑假的日子过得比沈卫国想象的要紧凑。沈浩白天不是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就是骑着他的旧电动车去村里各户人家拍照、采访、记录山货信息。沈卫国有时候跟着去,给他带路,跟那些老农户打招呼。农户们看见他回来都很热情,有人塞一把刚摘的桃,有人拎出一袋新晒的干豆角,硬往他手里塞。

有一次他们走到半山腰那几户种核桃的人家,老头姓刘,七十多了,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比他年纪还大,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听沈浩说要把核桃卖到网上去,刘老头半信半疑:“网上?那能卖出去?别让人骗了。”

“刘爷爷您放心,”沈浩蹲在他旁边,拿着手机翻出几家网店给他看,“您看我给您示范,人家就是这么卖的。拍照拍好看点,写清楚是哪里产的,人家就下单了。”

刘老头凑近了眯着眼看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点点头:“这确实写着咱龙门村的名儿。真有人买?”

“真有。您这一树的核桃,要是卖好了,比贩子来收多挣好几成。”

刘老头摸着那棵老核桃树皲裂的树皮,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他说,“你娃娃要是能把它卖出去,我分你两成。”

“我不要您的分成,”沈浩说,“我帮您卖,就收个平台服务费,您照市场价给我就行。”

沈卫国站在院子边上,看着沈浩跟刘老头蹲在一起研究手机屏幕的侧影。儿子侧脸的线条跟刘素芬很像,下颌那儿有一样柔和的弧度。他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又跟沈卫国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认定了要做一件事、就不打算打退堂鼓的犟。

“叔,”大柱也从村口赶过来了,手里拎着台单反相机,“刘爷爷,我给您拍几张照片呗,挂网店上用。”

刘老头整了整衣领,站到那棵老核桃树底下,表情有点僵硬。大柱拍了几张,拿给他看,老头凑过去看了看,笑了:“这把我拍得年轻了十岁。”

“您本来就看着年轻嘛!”大柱哄人的本事比他拍照的本事大。

沈卫国站在树荫里看着他们忙活,没插话。头顶的核桃叶沙沙地响着,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斑碎碎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来自林远的未读消息:“沈书记,李奶奶重建房的审批下来了,下周动工。排水沟也清了,感谢您当初的提醒。”

他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他走到刘老头那棵核桃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满树青皮包裹的核桃果,密密匝匝的,跟那年他在乡农技站第一次下乡看见的满山果林一样,都是等着被摘下来的收成,只是这回要换一条路把它们送出去。

回去的路上沈浩骑电动车载他,大柱骑了另一辆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颠在村道上,沈浩在前面哼着歌,调子不是上次那个了,换了一首更轻快的。风吹过来,灌进沈卫国的袖管里,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两面小小的帆。

“浩子,”他在后座上说,“你那企划书里有没有写物流的事?”

“写了!最后一章专门讲的物流方案。咱村离镇上物流点二十公里,前期量小我可以自己跑,等量大了就跟物流公司谈合作,让他们定期来收货。”

“行,心里有数就好。”

电动车拐进村口,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卫国看见树干上那张红纸终于被揭走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新的东西还没贴上去,树皮上那块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点点,像一块褪了色的疤。

他不知道是谁揭走的,也没问。他坐在后座上,风吹着他的头发,整个人被带进村子深处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去了。

日子一天天叠着,厚起来。沈卫国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闲下来之后,反而比以前当支书的时候更忙了。忙的事情不一样了,以前是忙着开会、填表、处理纠纷,现在是忙着买菜、做饭、修篱笆、给黄瓜藤引蔓子。以前那些忙完了他心里头是空的,像一个容器倒空了水,剩一层薄薄的湿痕,很快就干了。现在这些忙完了,他心里头是满的,满到往外溢一点,从嘴角溢出来,变成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有一天早上他蹲在菜地边上给豆角掐尖,刘素芬从屋里端了一碗小米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着,她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着择一把新买的芹菜。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鸟叫和风吹藤蔓的沙沙声。那只狸花猫又来了,蜷在他们脚边的影子里,耳朵尖儿偶尔抖一下。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膝盖上,忽然说了一句:“素芬,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刘素芬手里的芹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的表情,见他眼神落在菜地那片绿莹莹的叶子上,不像开玩笑。“图个心安呗,”她说,“还能图啥。”

他想了想,把碗放下。“嗯,心安。”

她又低头择菜,过了一小会儿说:“那你现在心安了?”

他看着那片爬了半架子的黄瓜藤,绿油油的叶片间夹着几朵嫩黄的花,是头一批开花的小母花,花蒂底下已经顶出了绿豆大的小瓜纽。“安了。”他说。

她没再接话,但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点,像是在把这句话也顺着芹菜叶子一起择进了心里。

又过了几天,沈浩的网店终于上线了。那天晚上三个人吃完饭,沈浩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堂屋桌上,三个脑袋凑在屏幕前,看着那个新开的店铺页面——白底的背景,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张照片:刘老头站在核桃树下那张、山坡上那一片野木耳的特写、还有一袋刚晒好的干豆角在竹席上摊开的俯拍。店铺名字是沈浩想的,叫“龙门山里货”,简单,好记。

“点那个‘立即购买’,”沈浩指挥着沈卫国,“爸你当第一个顾客,下一单,冲个销量。”

沈卫国笨手笨脚地拿食指戳了一下屏幕上的按钮,页面跳转,他按照沈浩的指导填了地址、选了支付方式。手机响了,扣款提示,他看了一眼,十八块钱。

“成了!”沈浩一拍桌子,“第一单!爸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

“十八块钱你就高兴成这样?”刘素芬在旁边笑他。

“万事开头难嘛!第一单出了,后面就容易了!”沈浩关了电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张开,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姿势,“这个暑假,我要让龙门村的山货走出大山,走向全国!”

沈卫国看他那样儿,笑着摇头。可他心里知道,儿子不是在说大话。那种劲头他认得,跟他当年在乡里农技站第一次下乡推广新品种的时候一模一样,揣着一包种子挨家挨户敲门,被人质疑、被人怀疑,但他就是知道那东西能成。

他站起来收了电脑线,拍了拍沈浩的肩膀:“慢慢来,别急。”

“不急不急,”沈浩说,“咱有计划。”

夜里他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浩发来的一张截图——店铺后台那个数字从“0”变成了“1”,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首单已成交,加油!”后面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1”字在黑漆漆的屏幕里亮着,像夜航时看见的远处灯塔的一点光,虽然还远着,但确实亮在那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

耳朵里那窝知了最近彻底不叫了。他想了想,大概是心里头安静了,那些噪音就跟着退了。他听着窗外真实的蛐蛐声,一声短一声长地交替着,节奏平稳,像心跳。

他在这心跳一样平稳的声音里沉沉睡过去了,一夜无梦,醒来天光已经大亮,窗外传来沈浩在院子里打哈欠的声音,拖得老长,响响亮亮的。

第九章

网店开张后的头半个月,沈浩比沈卫国当村支书那会儿还忙。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开电脑看后台数据,盯着那个个位数增长的订单量,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跳出来一单,他也乐得在院子里蹦一下。然后骑着他的旧电动车在村里来回跑,打包、填单、送货去镇上发快递,热得满头大汗回来,灌一瓢凉水接着干活。

沈卫国看着心疼,又觉得好笑。有一天下午他跟着去镇上发了一次货,坐在快递点门口那把塑料凳上,看着沈浩跟快递员讨价还价,三块钱的运费差价磨了十分钟,最后各让一步,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沈浩回来跟他说:“爸,你看,运费成本又压下来一点,这样利润就能多留几毛。”

那几毛钱的利润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郑重。沈卫国看着儿子那张认真到有点较劲的脸,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农技站推广第一批优质玉米种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户一户地跑,跟人家掰扯“一亩地多收五十斤”的好处。那时候他也觉得那五十斤是顶天的成就。

“慢慢来,”他说,“急不得。”

沈浩一边骑电动车往村里赶一边扭头冲他嚷:“我知道!我有耐心!”

话这么说,可年轻人的耐心跟中年的耐心不太一样。过了半个月,订单量还是每天三五单的水平,沈浩虽然嘴上没抱怨,但沈卫国发现他晚上对着电脑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屏幕上的页面从店铺后台换成了各种推广教程,皱着眉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困了才肯关电脑。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沈浩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爸,我想开个直播带货。”

刘素芬的筷子顿了一下:“啥?直播?就是你跟我说的那种对着镜头卖东西的?”

“对对对,现在农产品好多都这么卖。咱家核桃品质这么好,光靠图文页面不够,得让人看见实物,看见咱村的风景,让人信得过。”

“行啊,”沈卫国说,“你想干就试试。”

沈浩说干就干。第二天他把家里的旧手机支架翻出来,用胶带缠了缠,固定在大柱那台单反相机的三脚架上,又找了一块白布当背景板,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支了个摊。桌上摆了一盘新晒好的核桃、一小袋木耳、几根干豆角,旁边还搁了把钳子用来夹核桃展示果仁。

“爸,妈,待会儿我开直播,你们别进来啊,镜头里出现别人会分心。”沈浩摆弄着手机,试了试光线和角度,“爸你帮我看看,这个亮堂不?”

沈卫国凑过去看了看屏幕里的画面:核桃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果壳上的纹理照得分明。背景的白布有点皱,但看不大出来。“还行,”他说,“就是你这桌上那盘核桃,最左边那颗有个疤,换一个。”

沈浩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颗核桃壳上有块暗色的疤,赶紧换了颗好看的重新码好。“爸你眼神真好。”

“干农活出身的,啥好啥赖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浩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亮起来,底下开始跳出观看人数——“1、3、5、7……”涨得很慢,但确实在涨。

“大家好!欢迎来到龙门山里货的直播间!”沈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点绷紧的兴奋,“今天给大家看的是咱村后山上的老树核桃,纯野生、无公害……”

沈卫国悄悄退到厨房门口,隔着门帘听儿子在里面说话。一开始声音有点紧,带着背稿子似的生涩,说着说着就松下来了,开始随手拿起一颗核桃用钳子夹开,露出里头饱满的果仁,掰成两半对着镜头展示:“你们看这个颜色,这个油脂度,不是那种化肥催出来的……”

刘素芬也凑过来,母子俩隔着门帘对了个眼神,谁都没出声。院子里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堂屋去了,大概是被沈浩的声音吸引的,蹲在桌脚边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开始打盹。

直播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沈浩从核桃讲到木耳,从木耳讲到晒豆角,中间还拿了个碗泡了一小把木耳现场展示泡发后的效果。观看人数最高的时候冲到了七十多个,有人留言问价格,有人问能不能包邮,他都一一回复了。到最后下播的时候,订单多出来八单。

沈浩关了直播,从堂屋冲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热乎气儿:“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有人下单了!八单!”

“看到了,”沈卫国说,“你嗓子都喊哑了,喝口水。”

沈浩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明天我再播!我明儿去刘爷爷那棵核桃树底下播,实景,更有说服力!”

后来几天沈浩果然扛着支架和手机跑到半山腰去直播了。太阳晒着,树荫底下也不凉快,他蹲在刘老头那棵老核桃树下,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嘴没停过。刘老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后来也被沈浩拉进镜头里露了个脸,老头对着镜头有点紧张,只说了一句“这核桃是我种了四十年的”,就这么一句,直播间里忽然刷了好几条“爷爷好”“支持老农”,订单数量在那个小时里翻了一倍。

沈卫国那天没去山上。他一个人在家里把院子里的篱笆重新修了一遍,把松了的几根木桩换成了新砍的杉木杆子,拿锤子咚咚咚砸进土里,稳当扎实。修完了篱笆他坐在堂屋门口喝水,看见手机里沈浩发来的直播截图——画面里儿子和刘老头并排蹲在核桃树下,对着镜头笑着,背景是一树密密匝匝的绿核桃果,天蓝得跟洗过一样。

他给那张照片点了保存。

晚上沈浩回来的时候,嗓子彻底哑了,可整个人亢奋得不行。他把今天直播的订单数据调出来给沈卫国看:“爸你看,今天十七单!比昨天翻了一倍还多!有好几个顾客问了咱家的木耳,还问了有没有别的山货。爸,咱村那个竹笋干,还有那个野蜂蜜,是不是也能上?”

沈卫国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儿子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和哑掉的嗓子。“能上,”他说,“但你明天别上山了,太阳太大,当心中暑。就在院子里播,我把院子收拾一下,比山上布景还好。”

“行!”沈浩说,“那明天早上我把咱家那棵榆树当背景,那树冠大,好看。”

第二天直播地点换到了院子里。沈卫国提前把菜地边的杂草拔了,把搭好的黄瓜架理了理,又在榆树底下摆了张老木桌,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当桌布。沈浩把货品摆上去,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核桃壳上、木耳袋上,斑斑驳驳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暖意。

沈卫国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镜头里的沈浩比头几天从容了许多,话也不那么密了,偶尔停下来让观众看看他身后那一院子绿油油的菜地、攀着架的黄瓜藤、还有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指甲花。有观众留言问:“这是在哪儿啊?好美。”沈浩笑着说:“这是我老家,龙门村。大家有机会来玩啊。”

那场直播效果出奇地好。订单量第一次冲过了三十单,沈浩的嗓子在第三天彻底破了音,说话像砂纸磨铁皮,可嘴还是没停。刘素芬心疼,给他熬了梨汤,每天灌两大杯,喝完继续。

沈卫国则担负起了另一个任务——打包。以前沈浩一个人包,手脚再麻利也得花半个多小时。现在订单多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沈卫国就在边上帮忙,把核桃按等级分拣、装进沈浩订好的牛皮纸袋里、封口、贴单。父子俩并排坐在堂屋地上干活,纸袋堆了半屋,两个人的膝盖上都沾了胶带留下的胶痕。

“爸,”沈浩一边封口一边说,“我觉得这事儿有门。”

“嗯。”

“我算了算,照这个势头,这个月下来,光核桃就能卖出去一百多斤。木耳和干豆角再加一些,毛收入能到……我算算,三四千吧。虽然不多,但这是第一个月。”

“头一个月就这样,不错了。”

“明年要是能扩大,把村里其他几户的核桃也收过来统一卖,量就上去了。”沈浩手里封着袋子,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咱村这东西就能打出牌子,外面的人一提核桃,第一个想到咱龙门村。”

沈卫国把最后一袋封好口,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慢慢来,”他说,“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我知道!”沈浩这句“我知道”比半个月前那个听着稳当多了,像一颗核桃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终于停住了。

他低头继续打包,门外的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堆牛皮纸袋上,袋子表面印着“龙门山里货”几个深绿色的字,是沈浩找设计公司做的,字体圆润端正,看着舒服。沈卫国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摩挲着纸面的纹理。

这袋子他今天封了几十个,里头装着的核桃、木耳、豆角,他都知道是哪家哪户种出来的。他知道刘老头那棵核桃树朝南的枝桠结的果比朝北的更饱满,知道李翠萍家后院那片木耳棚今年雨水足的缘故长势格外好,知道村西张嫂晒的干豆角不用硫磺熏、全靠大太阳慢慢焙干。这些事他从当村支书那年开始就知道,可那时候他没想过要让这些东西走出一座大山,走到屏幕那头那些陌生人的餐桌上。

现在是沈浩在做这件事。他坐在堂屋地上,膝盖上搁着半卷胶带,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首歌的调子,胳膊上被纸袋边缘划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浑然不觉。他封好最后一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爸,明天还有一批要发,你去镇上帮我一趟呗?”

“行,我骑电动车,你把这些搬上车斗。”

父子俩把打包好的纸袋一摞一摞搬上电动车后座,用绳子捆结实了。沈卫国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站着的沈浩,头发乱了,嘴唇干得起皮,可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

“走了。”

“路上慢点!”

电动车驶出院子,拐上村道。后座上那摞纸袋稳稳当当的,被绳子勒出几道浅浅的凹痕。他骑得不快,经过村口那棵槐树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树皮上那块浅色的印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跟周围的树皮颜色几乎融在了一起。新的东西还没贴上去,但树本身在长,春天的新枝已经从老树皮的裂口处冒了出来,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着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阳光把路面晒得暖洋洋的,车轮轧过去,发出细密绵长的沙沙声。

第十章

入伏那天,院子里的黄瓜架已经爬满了藤蔓,浓密的叶片织成一面绿色的墙,黄花缀在其间,一朵一朵像碎金子。最早那批黄瓜已经长到一拃长了,青翠欲滴,表皮上带着细密的小刺,清晨的露水凝在上面,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沈卫国摘了第一根,拿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响,满口的清甜汁水在齿间迸开。

他把那根黄瓜举在手里看了看,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素芬!头一根瓜熟了!”

刘素芬走出来,接过那半截黄瓜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甜,比超市卖的好吃。”她说完把剩下的半截递给跟在脚边的狸花猫,猫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扭开头走了。

沈卫国蹲在菜地边上,一根一根地查看那些小瓜纽的长势。豆角也开始结荚了,细长的豆角一条条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荡,像挂了一排小小的绿色帘子。那几茬香菜长到了筷子高,密密匝匝的一丛,掐一把下来满手的香气。一切都按照该有的节奏在生长,不急不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土里钻出来了,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成了模样。

沈浩的网店越做越顺手了。订单量从每天的十几单稳定在了二十多单,偶尔碰上直播效果好,能冲到四五十单。大柱正式辞了他在镇上一份临时工的活儿,回来全职帮忙打包和发货。两个人把村口那间旧仓库收拾了出来,拉了根网线,摆了两张折叠桌一台打印机,门上挂了块手写的木牌——沈浩拿毛笔写的,“龙门山里货运营中心”,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那股子劲头实打实。

刘素芬有一天去仓库看了看,回来跟沈卫国说:“那屋子热得跟蒸笼似的,你也不去看看,给装个风扇。”

沈卫国当天下午就骑着电动车去镇上,抱了台落地扇回来,又顺带买了个电热水壶和一箱矿泉水。他拎着东西进仓库的时候,沈浩正蹲在地上给一箱核桃贴标签,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爸你来啦?”沈浩抬头咧嘴一笑,“我正好渴了。”

沈卫国把水壶插上电烧了水,拿一次性杯子给三个人都倒了水。大柱在旁边端着纸杯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叔,您这服务太到位了,管吃管喝还管降温。”

“你们俩干活的,别中暑就行。”沈卫国把落地扇组装好,插上电,风呼呼地转起来,把仓库里闷热的空气搅动了,带出一股纸箱和核桃壳混在一起的气息。“这个仓库顶棚薄,太阳一晒温度比外面还高。回头我上去铺一层防晒网,能降几度。”

“爸你还会搞那个?”

“以前在农技站干过,温室大棚都搭过,一个防晒网算什么。”

他说完蹲下来帮着一起贴标签。标签纸上印着“龙门山里货”的绿色logo,底下是一行小字:“产地直发,天然无添加。”他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对准了贴在牛皮纸袋正中央的位置,手指按平了,确保没有气泡没有褶皱。一摞贴完,他直起腰的时候腰椎响了一声,咔嗒,清脆又短促。

“腰又不好?”大柱问。

“老毛病了,蹲久了就这样。”

“叔,我给你推拿推拿?我跟我姑父学过两手。”

“你还会推拿?”

“自学的,瞎按。”

沈卫国笑着摆摆手没让他按,可心里觉得这年轻人挺有意思,看着粗粗壮壮的,手底下还有点细致活。他想起沈浩说的合伙计划,再看看这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仓库、桌上摞成山的订单打印纸、地上码放有序的待发货品,忽然觉得这俩年轻人配得挺好——一个想得周全敢往前冲,一个踏实肯干能把事落地。

“大柱,”他说,“等这阵子忙过去,你跟沈浩商量一下,再招个人吧。你们俩现在发小件还行,量再往上走,一个人打包一个人送货就忙不过来了。”

“叔您说得对,我跟沈浩正琢磨这个事呢。村里的刘二奎在家闲着,他手脚麻利,人也老实,先让他过来试试。”

“行,你俩看着办。”

从仓库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村道两边的房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沈卫国走在路上,手里还沾着胶带的黏性,边走边搓手指。经过村部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楼里的灯亮着,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林远的背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电脑上打字。楼前的公示栏里贴了新的内容,是关于下半年机耕道修建的征求意见稿,白纸黑字,旁边还附了一张施工示意图。

他站了两秒钟,没有走进去。林远干得不错,从他偶尔发过来的消息和村里人的反馈来看,这个年轻人正在慢慢接手,村子也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那些他曾经天天挂在心上的事,排水沟、林地补种、机耕道、五保户安置,一样一样都有了着落,像一串珠子被人接过去继续穿了。

他继续往家走。经过刘翠萍的小卖部时,她正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看见他招招手:“沈书记!啊不对,老沈!你家沈浩那个网店,我侄女在外地都刷到了!说在直播间里看见你家的黄瓜架子了,还问我是不是咱村的。”

“是吗?那敢情好。”

“你家沈浩真有出息,”李翠萍摇着扇子说,“比我那个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强多了。你可得好好培养。”

“他自己搞的,我帮不上啥忙。”

“你就谦虚吧。”李翠萍从冰柜里又摸出瓶汽水递过来,“拿着喝,这瓶算我祝贺你们家生意兴隆。”

沈卫国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冰凉甘甜。“老请我喝汽水,回头我得给你送筐黄瓜过来。”

“行啊,你家那种的新鲜黄瓜,外头买不着。”

他拎着汽水瓶走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刘素芬正在灶台前炒菜,铁锅里的油噼啪作响,蒜蓉的香气跟热油撞在一起,炸开一团浓烈的暖意。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辣椒炒肉。”

“闻到味儿了。”他把汽水瓶放在桌上,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关系。他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沈浩还没回来,在仓库那边跟大柱对今天的订单。

他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沈浩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那把刘素芬常坐的椅子。她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辣椒炒肉冒着热气,油亮亮的辣椒段和焦香的肉片混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不等沈浩了?”他说。

“给他留了饭菜,他回来自己热。”刘素芬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先吃,他忙起来不管时间的。”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来,从橘红变成紫灰再变成墨蓝。蝉鸣声淡下去了,蛐蛐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主导。院子里那些黄瓜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婆娑地动着。

沈卫国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块辣椒炒肉。“素芬,”他说,“我想了想,等沈浩这边走上正轨了,我想去帮他把货源好好捋一捋。咱村那些种核桃的木耳的,很多都是老人,各家各户分散着,品质参差不齐。要是能统一收购标准,分等级定价,对买卖双方都好。”

刘素芬嚼着饭,抬了下眼皮看他:“你倒是不闲着。刚卸了村支书的担子,又扛上儿子的担子了?”

“不是扛担子,”他说,“就是搭把手。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给他稳一稳。”

“你自己说的,‘管管这个家’。”她把“管管这个家”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但语气不是责备,带着那种“我可记着你这句话”的温和提醒。

“这不算管外面,这也算管家里头。”他看着她,“咱家往后的日子,不就是这个嘛。他搞他的网店,你弄你的菜地,我跑跑腿把把关,咱仨各干各的,又搭在一起。”

刘素芬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喝完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有一条——你别又把身体搭进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你管着我,我跑不了。”

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翘起来了一点点,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我不管谁管?就你这人,没人盯着能把日子过成苦行僧。”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饭粒嚼在嘴里,软糯香甜,是今年的新米,刘素芬从镇上粮店买的。他把最后几粒饭也扒干净了,碗底朝上亮了亮:“你看,吃光了。”

“行,表现不错。”她伸手收了他的碗,“去洗个澡吧,一身汗。”

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过堂屋角落里那把老藤椅。椅子静静地窝在暗处,扶手上磨出了光亮的包浆,坐垫的凹陷深了,是他这些年坐出来的形状。他看了它一眼,没坐,转身往浴室走。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瞬间,热气蒸腾上来,把镜子糊成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在那团热气里站着,闭着眼,热水淌过后背那道早就结痂的伤口——痂已经掉干净了,底下的新肉是浅粉色的,摸着光滑了,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尖触到那一小片新生的柔软。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泡得暖融融的。他睁开眼,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水汽散开的缝隙里露出他自己那张脸——比上个月胖了一点,脸颊终于有了些肉,气色也红润了。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不再无意识地往下撇了。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那人也看着他,眉眼平静,像一面池塘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干头发,套上干净T恤走出来。院子里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扑在脸上,刚才热水澡蒸出来的那股燥热一下子被吹散了。

刘素芬正坐在堂屋门口那把矮凳上剥毛豆,指头飞快地挤开豆荚,青绿色的豆粒一颗一颗蹦进碗里,发出噗噗的轻响。狸花猫卧在她脚边,尾巴尖儿一甩一甩的。

“洗完啦?”她没抬头。

“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伸手拿了一荚毛豆开始剥。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个碗沿上方交错着,一个快一个慢,偶尔碰到一起,都若无其事地缩回去。豆荚剥开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首节奏散漫的二重奏。

“明天该给黄瓜施点肥了,”她忽然说,“我看有几片叶子有点发黄。”

“行,我去沤的那桶肥应该能用了。”

“你那肥臭不臭?”

“有点味,离远了闻不着。”

“那可不行,近了熏人。”

“那我后天施,明天先透一天风。”

“嗯。”

豆荚在指尖破裂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那只猫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在暮色里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睡了。头顶的榆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高处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沈卫国剥着剥着,手指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正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在堂屋透出来的灯光里,她下颌那条柔和的线条比白天看着更明显了。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在看自己,她没抬头,手里剥豆荚的动作也没有停。

他又低下头继续剥。豆粒在指尖滚落进碗里的声音清脆而饱满,一颗一颗的,带着青绿色的光泽,在碗底堆成一小堆。

日子就是这样的,他想。不着急,也不用着急。有些东西在土里埋着,该发芽的时候自然会顶开土面,该结果的时候自然会垂下枝头。你只需要浇浇水、松松土、搭好架子,剩下的交给它们自己去长。他这些年学会的事,都是在土地里学的。土地从来不骗人,也不催人。你给了什么,它就还你什么,只是慢一点。可慢有慢的好处,慢到你看得清每一片叶子是怎么舒展开的,每一颗果实是怎么慢慢饱满起来的。

他把手里最后一荚毛豆剥完,豆粒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旁边的碗已经半满了,青绿青绿的一碗,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够一盘了,”他说,“明天炒个毛豆。”

“嗯,放点红椒一起炒,好看又好吃。”

“行。”

第十一章

林远来找沈卫国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把太阳严严实实地捂在后面,空气里透着一股下雨前的闷热,皮肤上黏腻腻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汗膜。沈卫国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第二层架子——头一层已经不够爬了,藤蔓卷须四处探着找新的依附,细长的茎秆在半空中晃荡,像迷了路的手。

他听见院门响,抬头就看见林远站在门口。年轻人还是那副白衬衫的装扮,但衬衫下摆没扎进裤腰里,袖口也卷到了小臂中段,看着比第一次见面随意了些。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饮料。

“沈书记,没打扰您吧?”林远跨进院子,目光先落在菜地上,绿意扑面而来,几根粗壮的黄瓜挂在架上,已经有成人小臂那么长了。他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您这菜种得真不错。”

“闲着没事,种着玩。”沈卫国放下手里的麻绳,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你怎么过来了?村里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您。”林远把饮料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被绿植和菜畦填满了的小院子,“上次您说的李奶奶房子的事,昨天动工了。地基已经挖好了,乡里的建筑队入场了,预计两个月能盖完。我来跟您说一声,也让您放心。”

沈卫国点了点头。“那就好。老太太昨天还跟我说这事呢,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她身体也还行,昨天去工地上站了一会儿,被工头劝回去了,说怕出事。”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沈卫国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沈书记,说真的,我干了这一个多月,才越来越觉得您当初管这个村子有多不容易。”

“咋了?碰上啥事了?”

“也没大事,就是……事多。今天这家地界被邻居占了三尺,明天那家打井把隔壁的树根伤了,后天老张家儿子跟老李家的闺女谈对象两家大人吵起来要分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一件一件堆在那儿,跟蚂蚁搬家似的,搬不完。”

沈卫国笑了一声。“正常。村里的事就这样,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可你别小看鸡毛蒜皮,每一件对当事的人来说都是大事。你当支书,不是光把路修好水接通就行,你还得当那个坐得住冷板凳听人诉苦的人。”

“我明白了。”林远把烟掐灭在脚下踩了踩,想了想又说,“还有件事。沈浩那个网店,最近村里议论不少。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悬,还有人说自家核桃被沈浩收了会不会压价。您看要不要……我出面做个协调?让各家各户心里有个谱?”

沈卫国看着他,心里头感念这个年轻人能想到这一层。他卸任之后本来不该再插手村里的事务,可这事牵扯到沈浩,也牵扯到村里那些种核桃的老农户。他想了想说:“协调的事你出面比我合适。你现在是书记,你说话有分量。你组织开个会,把沈浩也叫上,让他在会上把收购标准、定价方式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透明了,大家就不猜了。”

林远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一笔。“那下周一开,我让大柱通知各户。您来不来?”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开,我在场他们老想看我眼色。”

林远笑了一下:“也行,那我开完了跟您汇报结果。”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远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沈书记,上次您说的那句‘把人捋顺了’,我越琢磨越觉得对。人顺了,事就好办。人拧着,啥都拧着。我最近在捋人,慢慢捋。”

沈卫国站在院子里冲他挥了挥手。“慢慢来。”

林远走了。沈卫国回到菜地边上,接着把第二层架子搭好,把那些探出来的藤蔓轻轻地引到新架上,让它们有东西可攀。他做这事的时候,手底下有一种长年累月养出来的耐心。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又热闹起来了——几只麻雀落在榆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那只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菜地边上,蹲那儿看着藤蔓间飞来飞去的蝴蝶,耳朵转来转去的,到底没扑上去。

过了几天,沈卫国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了老李。老李在集市入口处跟人聊天,看见他就招手。两个人站到路边的杨树底下说话,老李掏了盒烟递给他,他抽了一根,点了。

“听说你家沈浩那个网店干得挺红火?”老李嘬着烟问。

“还行,刚起步,一个月下来能出个几百单。”

“那不错了。现在的年轻人有想法,比咱们那会儿强。”老李看了他一眼,“你这阵子看着精神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歇好了,吃得也规律了。”

“那就行。”老李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卫国,我跟你说个事。县里头最近在搞一个农村电商示范村的评选,我琢磨着你们龙门村条件挺合适——有产业基础,有年轻人愿意干,还有个现成的网店跑在前头了。你们报个名试试?”

沈卫国想了想:“我回头让沈浩跟林远商量一下,以村集体的名义报。这不仅是沈浩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村的产业。”

“行,你让他抓紧,下个月报名截止。”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李被人叫走了,沈卫国继续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一把新铁锹和两袋肥料。他骑电动车回来的路上,脑子里转着老李说的那个事。电商示范村,评上了的话,不光是个名头,县里有配套的资金和政策扶持,对龙门村来说是个好机会。他想着想着,电动车骑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减了速,拐了个弯,往村部骑去。

林远在办公室里,正在跟大柱说话。看见沈卫国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沈卫国把电动车停好,走进去直接说:“林书记,刚才我在镇上碰见老李了,县里在搞电商示范村评选,咱村可以报。”

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前两天也在乡里的文件上看到了,还没来得及细琢磨。”他翻出一沓文件,哗哗哗找到相关那一页,“您觉得咱村有条件?”

“有条件。”沈卫国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点了点那张文件,“山货资源丰富,年轻人在做,村两委支持。缺的就是把各方资源拧成一股绳,申报材料写得扎实点,把咱村的优势说清楚。”

大柱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叔,那申报材料谁写?我可写不了那些官话。”

“让沈浩写,”沈卫国说,“他搞策划的,那些东西他能弄。”

林远点了点头:“那行,我跟沈浩对接,一起把材料弄出来。沈书记,您给把把关?”

“行,我帮你们看看,但主笔是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沈浩的电脑桌上又多了一摞资料。他白天处理网店的事,晚上加班写申报材料。客厅的灯亮到很晚,沈卫国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东屋门缝里还透着光,听见沈浩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的,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翻书的哗啦声和低低的嘟囔。

有一天凌晨一点多,沈卫国端了杯热牛奶敲开东屋的门。沈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好几个页面,文档里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接过牛奶仰头灌了一半,抹了把嘴:“爸,我写了市场优势这部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卫国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凑过去看屏幕。他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了,但看还是能看的。他一行一行读过去,读到“龙门村地处北纬三十度优质核桃种植带,土壤富含硒元素”这句话时停了一下。“这个‘硒元素’有依据没?”

“有!我查了省农科院去年的土壤普查报告,咱村这一带的土样里确实硒含量偏高。这个我附了数据来源的。”

“行。那你接着写,写完了先给林远看一遍,他是县委办出来的,知道上面的调子怎么定。”

“好嘞。”沈浩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杯子搁在桌角,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嗒嗒嗒地又开始敲了。

沈卫国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浩的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头发长了些,后脑勺那块翘起来一小撮,没顾上梳。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沉浸在屏幕里的样子,像一株移栽过来的树苗,终于在这一片土里扎下了根。

他轻轻带上了门。

申报材料赶在截止日期前两天交了上去。沈浩打印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林远,一份给沈卫国。沈卫国坐在堂屋里翻了一遍,字句通顺,数据扎实,逻辑也清楚。他把最后那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之后空气洗得透亮,天边挂出一道淡淡的彩虹,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挂在那里,弯弯的一道弧从村后的山坡连到东边的谷地。沈卫国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菜地里的叶子被雨水冲得油亮亮的,每片上都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滚落下去,扑簌簌地渗进土里。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彩虹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过了一会儿,刘素芬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沈浩从东屋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爸!彩虹好看!但我现在忙,回头再看!”

沈卫国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黄瓜架子有没有被雨冲松。藤蔓上的小黄瓜被雨水滋润过之后更显嫩绿了,有一根长得特别快的,已经快赶上第一根的长度了。他伸手轻轻托了托它,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实心的。

夜里雨又下了一阵,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细密而绵长。沈卫国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像有人在远处用筛子慢慢地筛着一堆细沙,沙粒落在不同的表面上,发出高低错落的回响。他听着听着就困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夜睡得安稳极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混着泥土和草木根茎的气息,深吸一口,凉丝丝地灌满了肺。院子里的黄瓜藤经过一夜雨水的滋养,仿佛又窜高了一截,那些新长的卷须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在试探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菜地绿得发亮,头顶的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远处村后的山坡上,那片补种过的林地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他数了数,从他辞职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好两个月。六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片院子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荒着的土变成了菜地,光秃秃的架子爬满了藤蔓,空荡荡的厨房顿顿有烟火气。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刘素芬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递到他手里。“看什么呢?”

“看看天。”

“今天是个好天。”

“嗯,好天。”

他握着那杯茶,热意从杯壁传进手心,顺着血管往深处走。窗外的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拂起来,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他。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烫的,那股暖意一直落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