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秋天,加代到肇庆收一笔旧账,顺便看望老朋友六子。

六子是加代在深圳码头谋生那几年认识的兄弟,东北人,性子沉默,为人实诚。早些年家里穷,农闲时就去深圳码头打零工糊口。后来在肇庆娶了本地媳妇,就此落地生根,在城郊开了一家煤气站,一守就是好几年。店面规模不大,养家糊口,安稳度日,已然足够。

整个气站就一间铁皮棚、两台充装泵,门口整齐码着一排空煤气罐。城郊一带的住户烧水做饭,只认六子家的煤气——他家气量足、秤够数、火力旺,送气从不拖延、不误时辰。街坊邻里都说,六子做生意,最是实在。

加代走到气站门口,看见六子正单手记账。他的右手吊着绷带,只能左手捏着笔,写字格外缓慢。这时电话响起,六子用肩膀夹住听筒,语气满是客气:“王老板,您放心,明儿一早准时给您送到,都是新充的好气……”

加代径直进门,拉过凳子坐下,开口问他胳膊是怎么回事。六子随口敷衍,说是搬煤气罐不小心闪了一下,不碍事。

加代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十几罐煤气,罐体印着“孟记”二字,表面落满灰尘,一罐未动,完好如初。

当晚,六子媳妇炖了一锅鱼,开了一瓶老酒。席间,加代问起那十几罐孟记煤气的来历。六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不语,只顾低头喝酒。

六子媳妇性子直快,当即放下筷子,道出实情:“哪是什么好事!这是人家堵嘴的东西!孟家的煤气掺了杂质,火力虚软、分量缺斤少两。六子去找他们退换,他们反倒送来这十几罐煤气,说是赔礼道歉,实则是堵我们的嘴,让我们往后别再声张。六子一罐都不敢卖,一旦卖给住户出了问题,所有责任都得我们担,等于卖假气害人!”

“别说了!”六子狠狠瞪了媳妇一眼,“大哥大老远过来,扯这些糟心事干什么。”

加代看着六子吊着绷带的胳膊,默默放下手中的酒盅,眼底已然沉了下来。

夜里,加代躺在气站的小屋里休息,隔壁厨房传来细碎的动静,隐约是六子媳妇的啜泣声,夹杂着六子沉沉的叹气。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趁着六子出门灌水的空档,六子媳妇红着眼眶找到加代:“加代哥,本不该拿这些烦心事叨扰你。可六子性子执拗,所有委屈都自己扛,从不对外言说,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我劝劝他,千万别关掉气站,这是他熬了五年的心血,是他的命根子啊!”

加代沉声问道:“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子媳妇强忍委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肇庆城郊这片区域的燃气生意,这些年一直被一个叫孟广财的人垄断。同行私下都叫他“孟半城”,在燃气行业深耕二十年,整片区域的气站规矩、气源分配,全由他一人说了算。自从他的气站扎根此地,外地燃气车辆根本进不来,连路口都靠近不得。

三个月前,孟广财托人给六子带话,勒令他往后不许再进外地煤气,只能专营孟家气源。六子无奈,专程跑去燃气办咨询,工作人员表示,各家气站都有合法资质,买卖自由,无权干涉商户进货渠道,更不允许强买强卖。

六子又找了行业内德高望重的老站长陈伯从中说和。陈伯抽了半包烟,苦口婆心地劝他:“六子啊,全城所有气站都用孟家的气,就你一家特立独行,坚持进外地气源,这就是打孟半城的脸面。听叔一句劝,他家的气虽说贵点,就当花钱买平安,安稳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迫于压力,六子最终选择妥协退让。第一次,他批量进了一车孟家的煤气。

煤气送到站内,六子当即察觉不对劲。罐体标注净重三十斤,上手却明显偏轻;点火试用,火苗发红发虚、飘忽不定,还带着刺鼻异味。他用自家标准磅秤复称,一罐气足足少了两斤多。六子压下怒火,把整车煤气拉回孟家气站,想要退货维权。

孟广财避而不见,出面的是他二十出头的儿子孟小虎。此人打扮张扬,头发油亮,腰间常年别着一把弹簧刀。听闻六子要来退气,孟小虎嗤笑一声,当即让人把六子的磅秤从车上拽下,当着气站门口一众围观路人的面,狠狠摔在马路牙子上,磅秤瞬间变形损毁。

“在肇庆地界,煤气是孟家的,秤,也得是孟家的!”孟小虎蹲下身,用弹簧刀刀背轻拍六子的脸颊,嚣张跋扈,“六子,赶紧把你的气拉走,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你一个外乡人,能在城郊站稳脚跟、做这份生意,是我们孟家赏你的活路,别不知好歹!”

万般屈辱,六子只能咬牙咽下。他默默蹲下身,捡起摔变形的磅秤抱回车上,拉着一车劣质假气回到自己的气站。从那天起,六子气站的客源日渐流失,咨询电话一天比一天稀少。

即便如此,六子始终不肯挂靠孟家。后来孟广财亲自上门,看似大度地开出条件:只要六子将气站挂靠孟家名下,上交所有客户名单,每年缴纳三千元管理费,便可保他往后安稳经营。六子断然拒绝。孟广财没有动怒,只是笑着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狠话:“行,你骨头硬。咱们走着瞧。”

次日,六子的老客户全都接到了陌生电话,话术如出一辙:城郊的六子气站快要倒闭,自家私灌煤气、掺杂掺假,质量没有保障,出事根本无力赔付。一番恶意抹黑、颠倒黑白,短短三天,就流失了三位老客户。

真正把六子逼入绝境的,是徒弟石头出事。石头年仅十八九岁,老实本分、踏实肯干,跟着六子学了两年手艺。那天他骑着三轮车给城东住户送气,途经一条巷子时,被孟小虎的人半路拦截。几人不由分说,冲上去把车上的煤气罐拽下来,狠狠往墙上砸。石头拼命扑上去护罐,被对方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住,最终被打断两根肋骨,直接送进卫生院救治。

六子当即报警。民警到场做完笔录,坦言砸罐伤人需要抓现行、取人证。巷子偏僻昏暗,事发时无人目击,根本无从取证,案件就此搁置。

六子又去燃气办投诉孟家煤气掺假。工作人员上门抽检一罐煤气,告知会送去检测。可整整一个月过去,杳无音讯。六子再次上门追问,对方推脱说抽检气罐密封不当,检测结果无效,此事不了了之。

深夜,老站长陈伯悄悄找到六子,道出内幕:“六子,你斗不过孟广财的。那罐抽检的煤气,根本没送到检测站,半路就被人调换了。孟半城深耕行业二十年,质检、燃气各个部门,全是他的熟人关系。你一个外来的生意人,能扛起生计的锅,却扛不住这满城的人脉和规矩。”

没过几日,孟广财公然放话,要在城郊路口新建三号气站,直言六子的气站挡了他的财路,勒令三个月内必须搬走。

话音落下才两天,孟小虎就带着人手上门“帮忙搬家”。一行人进门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坏了门口的磅秤支架。六子上前阻拦,被两人死死架住胳膊。孟小虎抄起一根铁管,狠狠扫向他的右臂。当时痛感不明显,夜里胳膊肿胀剧痛,去卫生院检查,确诊骨裂,只能吊上绷带休养。

孟小虎临走前放下狠话:“三个月时间,足够你搬迁。别到最后,还得我亲自再来帮你搬!”

那天夜里,六子抽了一整夜的烟,最终跟媳妇说,打算把气站转让,回东北老家。媳妇听完瞬间红了眼眶,这是丈夫苦心经营五年的心血,她舍不得,更清楚六子满心不甘与委屈。

加代静静听完所有遭遇,一言不发。

他想起一九九二年的夏天,彼时的他尚未发迹,在蛇口码头帮货主看货谋生。一夜台风突袭,暴雨倾盆、睁不开眼,货棚边角被狂风掀翻,他孤身一人死死压住防雨油布,守了整整一夜。彼时六子只是码头零工,本可以躲在工棚避雨,却看见他独自硬扛,默默脱下自己的雨衣给他披上,又将怀里温热的半壶热水塞给他,陪着他蹲在风雨里守了一宿。

天亮后货主查验货物,整批货品完好无损、毫无受潮,感念他尽心尽责,减免了他一半扣款。

加代后来才知晓,那年冬天,六子媳妇体弱畏寒,六子自己舍不得买一件厚棉衣,省吃俭用。那半壶热水,是他省之又省、攒下来的暖意。

这么多年,六子从未向他提过当年的恩情,更从未求过他任何一件事。

加代拿起大哥大,拨通了深圳的电话。

先打给常鹏:“带几个人来肇庆,穿便衣,低调行事,到了先落脚待命,等我通知。”常鹏从不多问缘由,只沉声应道:“好。”

再打给马三。马三接起电话,笑着打趣:“哥,跑去肇庆干啥?难不成去扛煤气罐?”

加代淡淡开口:“对,扛罐。你带一批人过来,在城外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城半步。”

马三瞬间来了精神:“得嘞!我马上招呼弟兄们!一人扛俩,保证把肇庆的煤气罐给你扛得明明白白!”

挂完电话,加代次日并未动身离开。他叮嘱六子照常开店、安稳度日,不必多虑。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武猛登门拜访孟广财,递上合作帖:自称深圳过来的生意人,有意入局肇庆燃气行业,听闻孟老板是行业龙头,想设宴请教、洽谈合作。

孟广财近日恰好听闻,有深圳大佬入局本地燃气市场,一见对方主动示好、上门攀谈,当即心中一动,欣然赴约。

饭局设在肇庆最豪华的酒楼。加代提前到场,备好满桌酒菜,两瓶茅台端正摆在桌上。孟广财带着孟小虎到场,见此隆重排场,心中已然信了三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加代句句捧抬孟广财:“孟老板深耕行业二十年,能整合全城燃气资源、稳住市场秩序,让一众同行信服,属实本事过人。”

一番吹捧,说得孟广财心花怒放,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发家史和行业规矩:“我二十年前初到肇庆,就靠一辆破三轮送气谋生。那时候全城十几家气站,无序竞争、价格混乱。是我逐家谈判整合,谈不拢的,就让他自行关门出局。才有了如今统一价格、统一规矩的市场。加老板你记住,做燃气生意,先立威,再立市!”

加代适时举杯,给他斟满酒水:“那若是遇上不懂规矩、执意闹事的呢?”

“不懂规矩?好办得很!”孟广财酒劲上头,底气十足,随手就举出六子的例子,“就城郊那个东北佬六子,开个小破气站,偏要进外地气源,公然打我的脸。我让他挂靠合规经营,他偏不。结果呢?我断他客源、卡他销路,他徒弟送气,我儿子直接带人砸罐伤人!他报警又如何?派出所照样管不了我!再过阵子,我就让他彻底滚出肇庆!”

加代端着酒杯,语气平静低沉:“他若是不滚呢?”

孟广财大手一挥,傲气十足:“不滚?我让他一罐气都卖不出去!在肇庆,我孟半城的话,比气站的阀门还好使!”

满桌众人纷纷附和陪笑。加代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口说道:“孟老板爽快通透。明日我摆席设场,邀请全城所有燃气同行到场,当众敲定咱们的合作,也让所有人看清,往后这行谁说了算。”

这番话正中孟广财下怀,他正想借机立威、巩固地位,当即满口答应,连夜让人通知全城气站老板,次日务必齐聚孟家气站大院,见证孟家和深圳大佬的重磅合作。

当夜,加代返回住处,门缝里被人塞进一张纸条。他捡起展开,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行字:充装台,第三根管。

加代收好纸条,常鹏立刻追出门外,巷子里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

次日,孟家气站大院搭起高台、铺好红布,鞭炮鸣响。全城几十家气站的老板悉数到场,有人看热闹,有人心怀不满却不敢言语,齐聚院内。孟广财换上崭新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站在高台边,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加代从容上台落座,合同、纸笔一应摆在桌面。孟广财连连催促:“加老板,签字吧。”

加代迟迟没有动笔。

大院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充装泵嗡嗡作响,有人下意识干咳一声,又强行憋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高台之上。

加代缓缓放下笔,站起身:“合同自然要签。但签字之前,先请各位同行,见证两样东西。”

他抬手示意。常鹏带人从院门口推进一车煤气罐,整整十几罐,罐体印着“孟记”、落满灰尘,正是当初孟广财送去六子气站的那批劣质煤气。随后有人抬来一杆标准磅秤。

“这十几罐气,是孟老板送到六子站上的所谓‘赔礼和气’。”加代朗声说道,“六子心存敬畏、不敢害人,一罐未动、原样留存。今日当着全城同行的面,我们当众核验,看看这所谓的和气,到底是什么成色。”

工作人员当众过秤核验。罐体标注三十斤,实际重量严重不足;开阀点火,火苗发红发虚、飘忽不定,带着刺鼻呛味,燃烧效率极差,根本达不到民用燃气标准。一罐气的续航,抵不上正规燃气的大半。

院内瞬间哗然。在场都是燃气行业从业者,其中猫腻,众人一眼便知。

“孟老板,”加代目光直视孟广财,“这批劣质煤气,是不是你送往六子气站的?里面掺了什么、缺了多少分量,你心知肚明。今日全城同行都在,不妨让大家评评理。”

孟广财脸色瞬间阴沉到底,厉声质问道:“你……你是六子找来的说客!”

“我是谁,无关紧要。”加代语气沉稳有力,“重要的是,昨夜酒桌之上,你亲口承认:断六子客源、恶意抹黑、砸罐伤人。满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当着全城同行的面,你再说说,你孟半城的规矩,是靠欺压同行、掺假害人立起来的吗?”

孟广财恼羞成怒,狠狠一巴掌拍在台沿上:“姓加的,我给你脸了!在肇庆地界,没人敢在我孟家院里,查验我的货!小虎!”

孟小虎当即带着一众打手,从棚后蜂拥而出,人人手持铁管,气势汹汹。可众人往前一冲,瞬间僵在原地——不知何时,大院四周站满数十名便衣壮汉,默默手挽手筑起人墙,密不透风、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