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秋天,珠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从三灶到拱北这条线路上,所有跑中巴的司机,没人不认得柱子。

柱子大号刘铁柱,山东人,三十五六岁,性子沉稳木讷,话极少。他开的是一台二手广州牌中巴,车身漆皮掉了大半,座椅外皮开裂破损,可发动机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上路行驶稳稳当当,从不颠簸抖动。

常客都爱坐他的车。这人实在、靠谱,从来不甩客、不宰客。下雨天,有乘客没带伞,他总会多等两分钟,从不催促。车座底下常年压着一根铁摇把,专门用来修车。这台老车时常半路抛锚,他舍不得花钱进修理厂,每次都是自己钻到车底,亲手维修。驾驶座上方,挂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多年来始终没舍得摘下。

这条线路上,散落着十几台中巴车,车主都是个体散户,统一挂靠在镇运输公司名下运营。而整条线路的所有规矩,全都由拱北一个叫钱麻子的人说了算。

钱麻子大号钱三福,年过半百,脸上带着几颗浅麻子,脑门常年锃亮。无论出入何地,常年一身黑绸衫,手腕盘着两串佛珠,看着颇有派头。他手里一台营运车辆都没有,却垄断了整条线路。线上每一台中巴,每月必须向他缴纳三百块线路费,逢年过节还要额外上交两百块香火钱。

但凡有人敢不交,从不用他亲自出手。第二天,你的车必定半路熄火,事后检查,必定是油路被人塞满细沙;要么就会莫名有人举报超载,运管上门核查,一整天的营运生意彻底泡汤。

一众司机私下里怨声载道、骂声不断,可当面没人敢放肆,都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福哥。

九月初,钱麻子突然将每月三百的线路费,直接涨到四百五。

柱子默默算了一笔账:自己一天往返四趟,全天票款收入不到一百块,刨去油费、修车费、挂靠费,每月四百五的线路费,相当于他十天白干,一分钱不挣。无奈之下,他联合几个相熟的司机,打算一起找钱麻子讨个说法。

彼时的钱麻子,正坐在拱北调度站隔壁的茶楼里喝茶。听完众人的诉求,他放下茶杯,嗤笑一声:“柱子,你也配跟我算账?我替你好好算算!你能安稳跑这条线,一个月挣得安稳钱,是谁在背后打点摆平?去年运管全面整顿,要不是我上下奔走疏通关系,你们这帮人的车,一台都别想上路!四百五嫌贵?简单,把车卖了,回山东种地去!”

柱子连忙解释:“福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麻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涨价是为了你们好,我还能坑你们不成?”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转头补了一句:“对了,下个月开始,每台车再加收十块钱车况费。就你那台破车,占着线路资源,拉低了整条线的档次!”

满茶楼的人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接话。柱子满腔憋屈,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去之后,柱子找到线上跑车年头最久的老吴商量对策。老吴五十多岁,抽着烟连连叹气:“认了吧。前年老李头拒不交线费,当晚车子就被人泼满油漆。他报了警,派出所来人勘查一圈,最后一句没有证据,不了了之。普通人,根本斗不过他。”

无奈之下,所有司机凑钱,按时交了四百五的线路费。钱麻子收下钱,看都没看柱子一眼。柱子陪着笑脸,递过去一根红塔山,钱麻子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转头和旁人谈笑风生。

柱子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足足站了一分钟,无人搭理。他默默自己叼上烟,点燃抽完,转身沉默离去。

钱收了,刁难却没结束。没过几天,钱麻子直接放话:柱子的车子太过破旧,占着茅坑不拉屎,勒令他限期换车,否则立刻取缔营运资格,不准再跑线。

被逼无奈,柱子取出辛辛苦苦攒下、准备给孩子读书的积蓄,又四处向亲戚借钱,总算凑够钱,从广州提了一台八成新的中巴车。

提车那天,他心里格外高兴,以为换了新车,往后终于能安稳跑线、踏实过日子。新车停在拱北车场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心寒:整块挡风玻璃碎裂一地,四个轮胎全部被扎瘪,车身上被人用红漆狠狠写了两个大字:滚蛋。

柱子蹲在残破的新车旁,一动不动,蹲了整整半晌。最后默默起身,直奔调度站讨要说法。

钱麻子不在,他的堂弟钱虎在站内值守。钱虎是钱麻子手下的头号打手,身材壮硕,脖颈带着一道狰狞疤痕,为人嚣张蛮横。

见柱子前来,钱虎语气嚣张:“谁砸的车?我怎么知道?多半是你自己得罪了人。柱子,我哥说了,你这人太不知好歹。就算换了新车,也得懂规矩、守本分!”

柱子耐着性子解释:“虎哥,我买新车只是想安稳跑线,从没碍着任何人。”

钱虎猛地凑近他,眼神凶狠:“没碍着谁?你这台车往线上一停,就是碍了我哥的眼!赶紧滚!”

柱子没走。他默默把车开到修理厂,更换玻璃、补好轮胎,车身上的红漆用砂纸反复打磨,依旧留有斑驳印记,擦不干净,他也只能作罢,就这样带着满身痕迹,重新上路营运。

钱麻子听说柱子依旧敢跑车,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瞥了钱虎一眼。

当天傍晚,柱子收班返程三灶,车子刚到镇口,就被人当众拦下。钱虎带着四五个打手一拥而上,冲上车子,二话不说,再次砸碎挡风玻璃,将柱子从驾驶座强行拖拽下来,死死按在马路牙子上。

柱子奋力挣扎了两下,钱虎直接拎起一根撬棍,狠狠砸在他的右臂上。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柱子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软软耷拉下来。

钱虎手持撬棍,逼近他的脸,恶狠狠威胁:“再敢跑车,下次直接废你两条胳膊!”

柱子被紧急送往卫生院,拍片确诊右臂骨裂,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妻子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眼泪从未停过。

柱子报了警,民警到场登记取证、拍照备案,最后只说打人砸车的人早已逃窜,没有目击证人,让柱子回家等候消息。柱子心里清楚,这个消息,永远等不来。

他又去找运输公司讨公道,公司经理连连摆手推脱:“你的车是私人挂靠,和公司没有直接关系。钱麻子是和公司签了协议、协助线路管理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公司管不了,你去找运管部门。”

柱子辗转找到运管,得到的答复更是冰冷:线路手续归镇运输公司所有,钱麻子属于受托协助管理,收费纠纷属于个人经营矛盾,建议走法律途径解决。

柱子追问打官司需要多久,工作人员告知,立案、调解、开庭、判决,顺利也需小半年。柱子暗自盘算家底,连律师费都无力承担,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真正让柱子彻底死心的,是早已退休、在车场看大门的老司机老孙头。老孙头年过六十,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车。听完柱子的遭遇,他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缓缓道出实情:“柱子,钱麻子他爹当年就在这条线收费,他接手已经六年了。你刚来不到两年,很多事不清楚。这条线上,不是没人告过他,但凡敢举报、敢反抗的,最后全都被逼走了。听我一句,走吧,你惹不起。”

柱子躺在病床上,胳膊吊着石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天亮之后,他对着满脸憔悴的妻子,缓缓开口:“把车卖了,回山东。这活儿,咱不干了。”

妻子没有应声,只是背过身默默抹泪。趁柱子熟睡,她翻出了丈夫压在枕头下的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泛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深圳的电话号码,末尾标注两个字:加代。

这个号码,柱子存了整整四年,一次都未曾拨打过。

妻子下楼,走到卫生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深圳那边接通得极快。妻子带着哭腔哽咽:“是加代哥吗?我是柱子媳妇。柱子让人打了,胳膊断了,车也被砸烂了,他不让我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沉稳的声音:“嫂子,别哭。告诉我,柱子现在在哪?”

挂断电话,加代伫立窗前,久久未动。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

他想起了一九九二年的那个雨夜。

那年是他到深圳的第二年,跑货运谋生,被人设局坑走全部货款。债主带着一众打手,把他堵在罗湖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大雨滂沱,退路被彻底封死,进退无路。危急关头,一台收班的破旧中巴嘎吱一声停在巷口,司机摇下车窗,高声喊了一句:“快上车!”

加代纵身跳上车,中巴迅速倒车疾驰而出,彻底甩开身后的追兵。那个冒死救他的司机,正是柱子。彼时柱子在深圳跑夜班中巴,刚才救人时,被对方扔来的砖块划伤脸颊,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流淌。他随手用袖子一抹,憨厚一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你得罪人了?”

加代低声回道:欠了钱。

柱子叹了口气:“欠钱归欠钱,不能逼人走投无路、要命啊。”

那一晚,加代无处可去,在破旧中巴的后座睡了一宿。柱子把车上唯一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自己裹着一件破旧棉袄,在前排座椅蜷缩着眯了一夜。第二天,柱子还主动带着他去找货主,凭着常年跑车积攒的人脉帮他周旋,原本要不回的货款,最后也一点点追了回来。

后来加代在深圳站稳脚跟,特意托人捎话,邀请柱子过来一起打拼。柱子婉言拒绝,笑着说:“我开我的车,安稳自在,挺好的。”

再之后,柱子卖掉深圳的车,远赴珠海谋生。两人四五年未曾见面,从未通一次电话。加代只隐约知道,他在珠海跑中巴,日子还算安稳,一直以为他过得顺遂无忧。万万没想到,他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夜色深沉,武猛连夜开车,载着加代、马三一行人火速奔赴珠海。马三坐在后排,一路絮絮叨叨:“哥,大半夜跑珠海干啥?有新买卖?”

加代淡淡回了一句:“去看一位老朋友。”

马三不解:“看朋友而已,至于咱们连夜赶过去,还带这么多人?”

加代没有再接话。马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凝重的神色,瞬间闭了嘴。跟随加代多年,他最清楚,加代越是沉默,事情越是严重。

一行人抵达珠海卫生院时,天刚蒙蒙亮。柱子看见加代,瞬间愣住,随即别过脸,语气沙哑:“谁让你来的。”

加代没有纠结这句话,目光落在他吊着石膏的胳膊上,又看向床头柜的诊断书,沉声问道:“胳膊怎么断的?”

柱子闭口不谈,妻子在一旁默默抹泪。恰好老吴前来探望柱子,见状,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盘托出:钱麻子私自涨价、柱子带头理论被当众羞辱;足额交了天价费用,仍被恶意逼迫换车;新车连夜被砸毁;柱子讨要说法,被钱虎用撬棍打断胳膊;报警无果、公司推诿、运管扯皮,普通百姓告状无门、走投无路。

马三听完瞬间暴怒:“明目张胆收保护费、伤人砸车,欺负到咱兄弟头上了?哥,这事绝对不能忍!”

加代抬手拦住他:“先别急,先摸清底细。”

他安排常鹏彻查钱麻子的全部底细,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线路调度站。

钱麻子听说有深圳来的人,要替柱子出头,上下打量着加代,嘴里叼着牙签,满脸轻蔑:“你是柱子什么人?”

“朋友。”加代语气平静,“他胳膊被打断、车子被砸,线路费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可以替他补齐所有费用,往后这条线,别再为难他。”

钱麻子嗤笑出声,嚣张至极:“你补钱?你补得起吗?实话告诉你,柱子那台新车,就是我让人砸的!这人不上道,我就砸到他服软为止!你算哪根葱,敢来我的地盘跟我谈条件?”

加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叫加代。”

钱麻子思索片刻,满脸不屑:“没听过。深圳来的?记住,在珠海我的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事你别插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加代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被钱麻子厉声叫住。

钱麻子从兜里掏出柱子刚交完钱的收据,当着茶楼一屋子人的面,亲手撕碎,随手扔在地上:“这钱我不收了!你回去告诉柱子,三天之内,卖车滚蛋!但凡多待一天,我就砸一次车、找一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