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四个月,一百一十三口人,三十七万八千块钱。

金鑫厂欠下的这笔血汗账,整个礼乐镇的人都摇头定论:要不回来了。

那是1993年,江门礼乐,深秋。

金鑫五金厂门口的大排档,老旧吊扇吱呀转动,吹了整整一个下午,吹不散街头的沉闷。加代此番专程来江门收货,货物迟迟未到,闲来无事,便和老友陈三根连喝了三顿酒。

陈三根,旁人都叫他老陈,早些年在深圳笋岗的工棚里,和加代一同摸爬滚打过。后来他返乡定居,进了本地的金鑫五金厂,一做就是八年,稳稳当当焊工维生。他性子木讷,一辈子手上勤快、嘴上寡言,是实打实的老实人。

大排档斜对面,就是金鑫厂的大门。傍晚五点,工厂准时放工,百十号工人鱼贯而出,个个满身灰垢、垂头敛步,没有说笑,没有喧闹,一群好好做工的人,走得竟如同逃荒一般。

加代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问。老陈也只是端着酒杯,沉默不语,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憋屈。

就在这时,厂区深处,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按着刺耳的喇叭,蛮横地冲出大门,险些撞上迎面走出的工人。车子猛地刹停,一名精瘦司机连忙小跑上前,躬身拉开后门。

车上下来的男人五短身材、大腹便便,腰间左侧别着一台崭新的大哥大,派头十足——正是金鑫厂的老板,礼乐镇人人皆知的“金百万”金满仓。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黑脸横肉的壮汉,腰间别着一根粗壮的铁水管,是厂里的保安队长黑牛。

黑牛路过那辆皇冠,看司机挡在路边,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滚远点,别挡道!”

司机被踹得一个趔趄,慌忙扶住车身站稳,连忙低头赔笑:“哎,牛哥,我这就挪,这就挪。”说完乖乖退到墙根,躬身蹲下,姿态卑微。

加代多看了这司机两眼。这人看似唯唯诺诺、极尽卑微,蹲在墙根的模样,腰板却始终挺得笔直,藏着一股不肯折的骨气。

当晚货物顺利到齐,加代临行前,悄悄塞给老陈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三哥,这是我深圳的号码。往后但凡遇到难处,随时打这个电话。”

老陈郑重接过纸条,贴身塞进内衣口袋,语气平淡:“能有啥事,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加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离去。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别,再见便是二十多天后。彼时的老陈,正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两根肋骨断裂,满身伤痕。

金鑫厂拖欠工人工资,整整压了四个月。全厂一百一十三名工人,分文未得。厂方日日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搪塞拖延,工人们养家糊口的积蓄被死死套住,实在撑不下去。大家凑在一起写了联名诉求信,一致推举为人忠厚、手艺过硬、深得人心的焊工班长陈三根,代表所有人去厂部讨说法。

那天下午,老陈揣着沉甸甸的联名信,走进了金百万的办公室。彼时金百万正悠闲地拿着指甲刀修剪指甲,全程头都没抬,语气轻慢又敷衍。

“信放这儿,先回去。工钱的事,厂里比你们更急,不用你们催。”

“金老板,已经拖了四个月了,工人们实在扛不住了。”老陈憋红了脸,低声辩解。

“四个月又如何?”金百万猛地将指甲刀拍在桌面,抬眼冷笑,“你去礼乐街上打听打听,这年头哪个厂不欠薪?有份工、有口饭吃就该知足,还敢挑三拣四?”

老陈嘴笨,不会争辩,憋了许久,只挤出一句实在话:“金老板,家家户户都靠着工钱过日子,现在真的揭不开锅了。”

金百万脸上挂着虚伪的和气,字字刻薄:“揭不开锅是你们的事。老陈,你是班长,该起带头作用。先把这四个月厂里垫付的宿舍水电费结清,没钱就乖乖回去干活。记住,不是厂里欠你们的工钱,是厂里养着你们这群人。”

老陈没有死心。第二天,他又联合另外两名班长,一同前往镇劳动站求助。工作人员态度客气,端茶登记,满口说着会核实处理、了解情况。可这一了解,便是半个月杳无音信。

老陈前后跑了三趟劳动站,直到第三趟,一位心软的老工作人员悄悄把他拉到门外,说了一句大实话。

“老陈,金百万是什么来头,你比我们更清楚。镇上半数工厂都有他的股份,根基深厚。你这一封联名信,压不住他的。”

老陈蹲在劳动站门口,枯坐了半个钟头,心里一片冰凉。

他无从知晓,自己费尽心力递交的联名信,当天就被金百万随手撕得粉碎。

没过两天,金百万让小舅子传话,说厂里东拼西凑挤出了资金,先发一部分工钱,让老陈去厂部签字确认。

老陈看到了希望,如约前往。办公室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百元现钞,看着格外诱人。金百万笑呵呵地推过来一张协议。

“厂里资金实在紧张,这是缓发协议。你签个字,今天就能领到钱。”

老陈不识字,连忙让账房逐条念给他听。纸上满是“自愿缓发”“谅解厂方困难”“放弃追责”之类的条款,他听不懂弯弯绕绕的话术,只抓住了唯一的重点:签字,就能拿到工钱。

他没有多想,提笔签了字。

可最终到手的钱,寥寥无几。四个月血汗工钱,全厂每人只发了一百块。

老陈紧紧攥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指尖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金百万依旧笑意盈盈,假意安抚:“别嫌少,先应急度日。下个月厂里资金周转过来,一分不差全部补给你们。”

到了下个月,工钱依旧分文未发。

老陈再去厂部讨要,金百万干脆避而不见。保安队长黑牛直接堵在厂部门口,一把薅住老陈的衣领,面目凶狠。

“老陈,金老板说了,厂里没钱!你有本事就去告!在礼乐镇,金老板的话,就是规矩!”

当天傍晚放工,金百万的黑色皇冠稳稳停在厂门口。他摇下车窗,当着全厂上百号工人的面,把老陈叫到车边,当众折辱。

“老陈,听说你还四处找人告我?”

“金老板,我只是想要个公道、要回血汗钱。”老陈声音沙哑。

“行,我给你个公道。”

金百万随手从车里扔出一件东西,啪嗒一声落在老陈脚边——是他的员工工牌,塑料外壳被人刻意踩裂,“陈三根”三个字裂成两半,狼狈不堪。

“这厂子,不用你了。”金百万语气轻蔑,“你这种底层工人,离开了金鑫厂,我倒要看看,礼乐镇还有哪家工厂敢收留你。”

话音落下,车窗缓缓升起,皇冠轿车扬尘而去,只留满场寂静和狼狈的老陈。

老陈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裂开的工牌,指尖颤抖,拼了许久,也没能将碎片拼合完整。

工友们纷纷围了上来,无人言语,满是无奈与憋屈。性子火爆的四川工人李文才血气上涌,正要冲上去理论,却被老陈死死拉住。

“别去。他是老板,我们是打工的,斗不过的。”

老陈嘴上劝着旁人,自己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屈辱无处宣泄。

工牌被踩碎的第三天,一个彻底击垮众人希望的消息传开了:金百万打算转手卖掉金鑫厂,所有设备整体盘给东莞的买家,连定金都已经交付到位。

一百多名工人彻底慌了,集体堵在厂门口讨要拖欠的工钱。可黑牛早已带着二十多名保安守在门口,人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水管,气势汹汹。

“都给我听清楚了!”黑牛站在台阶上厉声嘶吼,“金老板发话,谁再聚众闹事,一律按旷工处理,直接开除!工钱一分没有!”

工人们不肯散去,人群中有人高声质问:“欠我们四个月的血汗钱,到底什么时候结?”

黑牛二话不说,抡起铁水管就朝喊话的工人肩上砸去。一声闷响,那人当场栽倒在地。

工人们悲愤交加,集体往前涌。黑牛带着一众保安迎面冲来,铁水管狠狠砸在铁门、落在工人身上,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混乱之中,老陈冲在最前方,死死护住几个年轻工友。两名保安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一根铁水管狠狠抡在他后背,老陈闷哼一声,直直跪倒在地;紧接着,又一棍重重砸在他肋条之上。

老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响,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力气。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李文才守在床边,双眼通红,声音哽咽。

“陈哥,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

“我们报警了,派出所把黑牛带走了。”李文才顿了顿,语气陡然低沉,“但是……当晚就放了。金百万的小舅子和派出所的人沾着亲戚关系,最后定性成工人聚众闹事、厂方正当防卫。”

短短几句话,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希望。

卫生院的走廊里,老陈的妻子守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她拿出一沓厚厚的纸张,有工友们二次联名的诉求信,还有家家户户一笔笔记载的工时账本,密密麻麻,字字都是血汗。

“老陈,实在不行……我们去市里告,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

老陈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

“没用的。镇上半数厂子都有他的股份,镇里的劳动站都压不住他,市里又有谁会搭理我们这些底层工人?”

妻子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簌簌落下。老陈偏过头,不敢去看,满心无力。

窗外,金鑫厂的广播声响彻整条街巷,金百万傲慢的声音清晰传来,覆盖了整个礼乐镇。

“金鑫五金厂即日起全体待岗,三天内未返岗者,一律按自动离职处理,所有拖欠工钱,全部不予发放!”

病床上的老陈,默默将诉求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天大的委屈、刻骨的憋屈,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可他忍得下的气,有人替他忍不下。

老陈卧床的第七天,家里彻底断了生计。妻子悄悄拿出家里最后一百块钱结清了房租,两个孩子放学回家,默默端来一碗开水泡饭,放在病床前,懂事得让人心疼。

老陈看着妻儿,眼眶瞬间通红,心底的委屈和无助彻底翻涌上来。

夜里,妻子小心翼翼地试探:“老陈,你之前那个深圳的朋友,代哥……能不能找他帮帮忙?”

老陈沉默许久,终究摇了摇头。他记得加代,更清楚如今的加代,已是深圳道上声名赫赫的人物。自己不过是一个讨薪被打、卧床养病的底层焊工,落魄至此上门求助,只会平白拖累人家。

“算了。”他低声道,“人家做大生意的,别去添麻烦。”

妻子闻言,再也不敢多言。

第二天,李文才前来探望,带来了最坏的消息:厂子下周就会正式转手卖出,拖欠的工钱,金百万只字不提,全然打算赖账到底。

老陈彻底坐不住了。当天下午,他让妻子拨通了那张珍藏多日的深圳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瞬间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是马三爽朗又随意的声音。

“我找……代哥。”老陈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代哥忙着呢,你谁啊?”

“我是陈三根,江门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马三的语气立刻收敛,郑重起来。

“你稍等!”

片刻之间,一道沉稳平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熟悉又温暖。

“三哥?”

仅仅简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老陈多日以来紧绷的防线。他鼻头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压抑多日的委屈尽数翻涌。

“代哥……”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只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厂里欠了我们四个月工钱,我带头讨薪,被人打住院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敢麻烦你,你要是不方便——”

“三哥。”加代轻声打断他,语气平稳却格外坚定,“八五年笋岗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老陈微微一怔,思绪瞬间拉回多年前。

“那年夏天,我被五个收保护费的混混堵在巷子里,钢管都快砸到我头上了。”加代的声音平静无波,娓娓道来,“是你拎着撬棍冲进来,拼死把我救了出来。你背着我,跑了四里地,把我送到卫生院保命。”

“那都是多少年的旧事了,不值一提。”老陈连忙摆手。

“多少年,也是我欠你的人情。”加代语气笃定,“当年你为了护我,后背挨的那一棍,下雨天是不是还会酸痛?”

老陈喉咙紧绷,酸涩难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哥,当年你拼死护我一程,今天我来护你。你安心在医院养伤,哪儿也别去,等我过来。”

挂断电话,老陈独自蹲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将脸埋进掌心,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深圳这边,加代放下电话,当即起身往外走。马三连忙快步跟上。

“代哥,这是去哪儿办事?”

“江门。”

“江门?就那个普通焊工陈三根?不至于啊代哥,为了一个老熟人,你亲自跑两百多公里?”马三满脸不解。

加代脚步未停,语气郑重:“我这条命,是当年他硬生生背出来的。”

马三瞬间噤声,立刻点头:“那我去叫丁建带人?”

“不用。”加代拉开车门,“叫上丁建明天中午带队到江门汇合。今晚,就你我两个人先过去。”

“就咱俩?”马三瞬间瞪大眼,“咱这是去讨薪,不是去串门,两个人怕是要吃亏啊!”

“少废话,开车。”

两百多公里的夜路,马三一路疾驰,不敢耽搁。天色蒙蒙亮时,车子稳稳停在礼乐镇卫生院门口。

加代径直走进病房,看着靠在床头、满身绷带的老陈,眼底沉了沉,沉默许久,才拉过椅子坐下,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燃一根。

“三哥,工钱一共欠了多少?”

“四个月,一百一十三个工人。”老陈声音沙哑,“账房私下核算过,一共三十七万八千多。”

“好。”加代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笃定,“这事我接了。你安心养伤,明天我去厂里,把这笔血汗钱,一分不少给大家要回来。”

次日上午,加代只身一人前往金鑫厂。马三想要随行助阵,被他拦了下来。

“你从后门悄悄进车间,通知所有工友,今天谁也别冲动动手。账,我来讨,公道,我来要。”

马三应声,猫着腰从工厂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加代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厂部办公室,抬手敲门。

屋内,金百万正跷着二郎腿悠闲喝茶,抬眼瞥了他一眼,满脸傲慢。

“你谁啊?来找我有事?”

“金老板。”加代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我是陈三根的兄弟。他被人打伤住院,没法亲自过来。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工人们四个月的血汗工钱,今天能不能结清?”

金百万闻言嗤笑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不屑。

“陈三根还有兄弟?你混哪条道的?账房,把账本拿给他看看!厂里现在亏得底朝天,我拿什么给他们发工钱?简直无理取闹!”

账房连忙摊开账本,想要佐证。加代看都未看一眼,直击要害。

“账本我不用看。我只问你,厂子下周就要转手卖给东莞老板,你转手套现跑路了,一百多号工人的血汗钱,谁来负责?”

金百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猛地拍桌起身,厉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来人!”

话音落下,黑牛带着七八名保安瞬间涌入办公室,将加代团团围在中间,个个手持铁水管,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