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的长安,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可满城的百姓一大早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这条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不为别的,今天高宗皇帝和皇后最宠的独生女太平公主要出嫁,嫁的是城阳公主的儿子,薛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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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场,说出来你都未必信。婚车宽得占了大半条街,金丝绣的帷幔在风里飘,马脖子上挂的银铃一路响个不停。人太多,把路给堵死了。万年县的县令急得直搓手,按规矩,皇家仪仗被百姓围观堵路,那可是要追究的。可消息传到宫里,武则天只轻飘飘说了一句:把墙拆了。

为了给女儿让路,拆墙。皇帝没吭声,皇后开了口。从这一刻起,整个长安城都明白了一件事——太平公主的婚事,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大事。

薛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河东薛氏,千年门阀,他母亲城阳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女儿,论血统,他流着一半李唐皇室的血液。这门亲事,放在整个大唐,都是最顶尖的匹配。围观的百姓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所有人都觉得,天造地设,不外如此。

婚后那几年,是薛绍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太平公主虽说是被宠大的,脾气难免骄纵,但对他是真好。两人住在长安城最气派的公主府里,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薛绍没什么太大的政治野心,也不想掺和朝堂上那些烂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够了——有高贵的出身,有恩爱的妻子,有可爱的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安稳得像一条永远流不到头的河。

可他那会儿还不明白,一个人离权力太近,本身就是一种罪。

问题出在他大哥薛顗身上。

薛顗跟薛绍是两个性格。薛绍温和内敛,薛顗却是个暴脾气,肚子里藏不住话。武则天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李唐宗室被杀的被杀,被贬的被贬,薛顗看得火大,常在家里拍桌子骂娘。这些话,他以为自己说得很隐蔽,其实早有人一字不落地报到了武则天那里。

武则天没动手。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等。等你的罪证攒得够多了,等时机够成熟了,再一口咬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垂拱四年,机会来了。李唐宗室李冲在博州起兵,扬言要清君侧,矛头直指武则天。兵败之后,官军查抄乱党,搜出了一堆书信。其中就有薛顗跟李冲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

薛顗被杀是必然的。但武则天要的,不只是薛顗一个人头。她要整个薛家,从这世上消失。

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薛绍作为薛顗的亲弟弟,按律当斩。可是令满朝文武后背发凉的是——武则天压根没提依法定罪这四个字。她直接把薛绍也打成了同党,下狱。

太平公主疯了。

她冲进皇宫,跪在母亲面前,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渗出血来。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她不明白,母亲是最宠她的,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母亲给什么。可现在她要的,只是留自己的丈夫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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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坐在珠帘后面,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反贼之后,岂配尚主。”

八个字,断了太平公主所有的念想。

薛绍在狱中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几天。按武则天的密令,他被杖责一百。那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刑罚,粗壮的刑杖落在背上腿上,每一击都足以皮开肉绽。一百杖打完,人已经下不了地了。

然后,狱卒奉命断绝了他的饮食。

史书上对薛绍之死的记载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饿死狱中”。但你可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死法。伤口在腐烂,肚子在轰鸣,嘴唇干裂出血,生命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曾经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的驸马爷,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慢慢死去。

据说他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墙上写下了“太平”二字。没人知道那是呼唤妻子的名字,还是祈求来世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薛绍死的那年,不过二十多岁。

太平公主在府中三日不食。三天后,她起身梳洗更衣,妆容精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从那一天起,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后来人们管那样东西叫“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叫绝望。

武则天很快给太平公主安排了新的婚事——嫁给武攸暨,她的侄子。为了让这个侄子配得上自己的女儿,武则天派人毒杀了武攸暨的原配妻子。又一个无辜的女人,为太平公主的婚姻陪了葬。

太平公主平静地接受了。她穿上嫁衣,拜堂成亲,没有任何反抗。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掌握权力,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她曾经天真地以为母亲的爱能保护一切,现在她知道,母亲的爱,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从那以后,太平公主开始变了。她变得热衷政治,变得工于心计,变得像她的母亲一样,在权力的棋局上步步为营。她养面首,结党羽,插手朝政,把越来越多的人踩在脚下。有人骂她放荡,有人说她野心勃勃,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总会想起那个在牢房里饿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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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找过很多人。张易之兄弟,崔湜,还有些连名字都记不清的男人。她以为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一点薛绍的影子,但每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她也栽了。栽在自己的侄子李隆基手里。先天政变,她的党羽被一网打尽,她自己被赐死在家中。临死前,她倒了一杯酒,对着空气举了举杯,轻轻说了一句:我来了。

没人知道她说的是“我来了”还是“我回来了”。但如果是后者,那她终于可以见到那个饿死在狱中的少年了。

从薛绍到太平公主,从高宗到武则天,从李显到李旦再到李隆基,短短几十年间,大唐换了六任皇帝。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伴随着成百上千条人命的消失。薛绍只是这无数冤魂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他又是最刺眼的一个。因为他本可以活得很好。只要当年没有那场婚礼,只要当年不是武则天当政,只要当年他大哥没有那封信。

可惜历史没有那么多只要。

薛绍死后一千三百多年,人们提起他,总是一声叹息。叹息那个少年太无辜,叹息太平公主太命苦,叹息武则天太狠心。但很少有人想到,在那个皇权至上的游戏里,根本没有人是无辜的。你既然吃了权力的饭,就得随时准备成为权力的盘中餐。

薛绍最大的悲剧,不在于他娶了不该娶的人,而在于他身处漩涡,却以为自己可以岁月静好。这种天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