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9月4日,星期天,喀土穆。尼罗河岸边,戈登总督府已成废墟。基钦纳将军站在残垣断壁前,英国米字旗缓缓升起,随军牧师做了追思祷告。十三年前,查尔斯·戈登就是在这里被马赫迪军杀死,头颅被割下示众。
在这场战争中,有三方关系。名义上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埃及,当时实际上已被英国牢牢控制。而埃及的南邻苏丹,则长期处于埃及的管辖之下。1881年,苏丹爆发了大规模起义,领袖是一位自称“马赫迪”(意为“救世主”)的宗教领袖。起义军势如破竹,赶走了埃及统治者,在苏丹建立了一个神权国家。再就是十三年后,“回来”的英国人。
1880年从尼罗河看到的苏丹喀土穆全景(19 世纪原版版画)
大多数人对这场战争的印象,最初在于“为戈登复仇”这五个字上。戈登是埃及政府任命的苏丹总督(英国军官),被围困喀土穆十个月后城破身亡。1885年戈登惨死的消息传回伦敦,全国哗然,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发报谴责。“为戈登复仇”从此成为英国社会最响亮的口号,报纸天天登,议会天天提,连士兵冲锋时都喊着“记住戈登”。
然而,基钦纳的真实使命远不止复仇。首相索尔兹伯里在战前已向他下达明确的战略底线:摧毁马赫迪国后,必须立即向南推进,以“有效占领”阻止任何欧洲列强(尤其是法国)染指尼罗河上游。基钦纳在出征前就已获悉法国远征队正从西面向尼罗河渗透,法绍达这个名字,早已悬在他的作战地图上。复仇的仪式感拉满了,但那份战略底线,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剧本。
今天我们从三个层面拆解这场被包装的“复仇”:为什么复仇等了十三年?英国的真实战略目标到底是什么?法绍达上空那面埃及国旗,又在遮掩什么?
01 迟到了十三年的“复仇”
1885年1月26日,喀土穆陷落,戈登被杀。换成任何一个被冒犯的帝国,正常反应应该是立刻派兵、血债血偿,但英国的反应是:撤军。
马赫迪战士持长矛和盾牌的全身版画
没错,戈登死后,英国不仅没有大举进攻,反而放弃了收复喀土穆的计划,将主力撤回尼罗河第一瀑布以北,马赫迪国由此得以在苏丹大部地区维持统治。英国政府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全面收复苏丹成本过高,财政上难以承受。英国驻埃及总领事克罗默说了一句大实话,大意是:苏丹对埃及虽有价值,但为此承担破产风险和极其沉重的赋税并不值得。说白了,戈登的命很重要,但苏丹的地不值钱。
此后近十年间,英国在苏丹问题上几乎没有动作。马赫迪国在苏丹搞它的神权统治,英国人在埃及管它的财政,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为戈登复仇”的口号偶尔还在报纸上出现,但没有任何人真的打算为此动兵。
转折点出现在19世纪90年代中期。法国在非洲的殖民扩张素有横贯大陆的野心(从塞内加尔到索马里)。虽然法国这一宏大的“2S”战略构想尚未变为现实,但法国殖民部另辟蹊径,从刚果河流域向东派遣远征队,试图抢占白尼罗河上游的枢纽法绍达。法绍达虽是一个不起眼的河边哨站,在今天南苏丹境内,却扼守着尼罗河主航道,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埃及的生命线。
1891 年非洲条约边界地图
更让英国寝食难安的是战略逻辑:谁控制了尼罗河上游,谁就捏住了埃及的水龙头。埃及的全部农业和人口,完全依赖尼罗河的泛滥。法国不需要真的建水坝,只要在法绍达插上一面三色旗,就有了跟英国讨价还价的关键筹码:捏住了埃及的水龙头,就等于捏住了大英帝国的命门。
1895年3月,时任英国外交部次官的爱德华·格雷在下议院发出了明确警告。他说,如果法国远征队从非洲另一侧进入英国长期主张的苏丹领土,“这不仅是不一致和意外的行为,法国政府必须清楚,这将是不友好的行为,英国将如此看待。”注意,格雷担心的不是马赫迪,不是苏丹的秩序,而是法国。
1896年,法国陆军上尉让-巴蒂斯特·马尔尚从布拉柴维尔出发。他带着12名法国军官和约150名塞内加尔步枪手,拖着一艘可拆卸的钢壳汽船,开始了穿越中非的死亡行军,目标就是法绍达。
几乎就在同时,英国决定出兵苏丹。公开的理由之一是:意大利在阿杜瓦战役中惨败,其在东非的据点受到威胁,英国以协助意大利、牵制马赫迪势力为名出兵苏丹。意大利的危机给了英国一个介入苏丹的合法窗口,但意大利的危机随后迅速缓解,英国军队却并未止步,而是一路向南,修铁路、建基地,目标明确指向喀土穆。
爱德华・格雷
法国人的脚步在向尼罗河移动,英国人的军队也一路向南推进。两者在非洲瓜分狂潮中必然碰撞,而“复仇”的口号,恰好给了英国最完美的出兵理由。
02 被掩盖的真实战略
早在1892年,赫伯特·基钦纳(时在英国陆军中仅为上校)就被任命为埃及陆军总司令,埃及人管这个职位叫“西尔达尔”(Sirdar,阿拉伯语意为总司令)。直到1896年,法国势力从西面逼近尼罗河的威胁日益清晰,伦敦才终于下令基钦纳率军南下。英国国内的宣传机器也同步开到了最大马力。
“为戈登复仇”成为这场战争最完美的动员口号。报纸上天天刊登戈登的生平事迹,把他塑造成殉道的圣徒。基钦纳在军中鼓励士兵“记住戈登”,把复仇的情绪注入每一场战斗。这个口号太好用了,它把一场赤裸裸的殖民争霸,包装成了一场荣誉与正义的战争。
基钦纳穿陆军元帅礼服肖像
1898年9月2日,恩图曼战役打响。恩图曼是喀土穆附近的城市,当时是马赫迪国的首都。基钦纳的军队拥有40余挺马克沁机枪、先进火炮和炮舰支援,而马赫迪军只有长矛和老式步枪。战斗结果是一场屠宰:据不完全统计,马赫迪军死伤逾万人(部分西方史料估计高达2.5万人),被俘约5,000人;英埃联军伤亡约500余人(其中英军常见统计为48人阵亡、382人受伤)。战后大量受伤的马赫迪士兵被弃之荒原,英军医疗资源有限,优先供给己方人员,几乎没有为敌方伤者提供任何救护,在“为戈登复仇”的狂热氛围中,敌人的生命早已不被视为值得拯救的对象。
恩图曼战役结束两天后,9月4日,基钦纳在喀土穆戈登废墟前举行了那场追思仪式。米字旗升起,祷告做完,“复仇”的叙事到达了最高潮。但仪式刚结束,基钦纳就面临一个真正的战略抉择:下一步往哪里走?
事实上,伦敦在战前就已划下明确的战略红线:摧毁马赫迪国后,必须以“有效占领”阻止法国染指尼罗河上游。但法绍达这个具体目标,是基钦纳在拿下喀土穆后才最终锁定的。从头到尾,“为戈登复仇”就是给国内民众看的一场戏,真实战略目标是一个组合:控制尼罗河上游水道、拦截法国东进、确立英埃对苏丹的统治——‘为戈登复仇’是其中最耀眼的公开旗帜,但绝非唯一动机。
尼罗河炮舰在恩图曼战役中开火版画
追悼仪式后第二天,英军在尼罗河上截获了一艘马赫迪汽船,从船员口中确认了法国人已经占领法绍达。基钦纳一面紧急请示伦敦,一面补充燃料弹药。五天后,伦敦的授权令抵达,他当即下令舰队南下。几乎不休整、不庆功,五艘炮舰拖着运兵驳船,载着约1500名刚打完恩图曼战役的士兵,星夜兼程驶向法绍达。如果这场战争的目标真的是“为戈登复仇”,那么戈登的仇已经报了,马赫迪的主力已经被消灭了,为什么还要急着南下?
因为真正的目标在南边,在法绍达,在法国人手里。
当时英国政界的真实逻辑是:不在乎尼罗河叫什么名字,在乎的是不能让法国拥有它。这件事不值得区分对错,完全是利益问题。
所谓“为戈登复仇”,不过是给一场殖民拦截战披上了一件荣誉的外衣。
03 埃及国旗的遮羞布
1898年9月18日,基钦纳的舰队到达法绍达附近。据英方在场者事后回忆,基钦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决定:在法绍达的营地升起埃及国旗,所有军官穿埃及军装,他本人以“埃及军队总司令”的身份出面,而不以“英国将军”的身份交涉。
科多克(法绍达)在苏丹的位置地图
基钦纳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英国以大英帝国的名义直接驱逐法国人,那就是两个欧洲大国的正面冲突,随时可能升级为全面战争。但如果打着“埃及”的旗号,说法绍达自古以来是埃及的领土,英国只是帮助埃及恢复主权,那冲突的性质就变了。法国人面对的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而是一个“恢复主权”的埃及。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9月19日中午,基钦纳和马尔尚在英国炮舰“达尔”号的甲板上会面。基钦纳穿着埃及总督的礼服,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马尔尚是个小个子,留着大胡子,明智地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他当时的军衔是法国陆军上尉。
马尔尚交给基钦纳一封回信,措辞极其客气但立场寸步不让。他在信里说,他“奉法国政府之命”占领了加扎勒河流域和白尼罗河左岸的希卢克族地区,还在7月中旬与希卢克族酋长阿卜杜勒-法迪勒签订了条约,将这一地区置于法国保护之下。信的最后,马尔尚写道:“我将很高兴以法国的名义欢迎您访问法绍达。”
基钦纳的回应直截了当。他说他奉命在法绍达升起埃及国旗,问马尔尚是否打算阻止。马尔尚回答,他的兵力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无力阻止,但在接到巴黎的撤军命令之前,他绝不会主动撤离法绍达。
奥斯曼埃及时期旗帜(红色底配新月星,19世纪埃及使用的旗帜样式)
据英方在场军官后来回忆,甲板上的气氛一度非常紧张,马尔尚愤怒地打着手势,“明显表现出敌意”。双方僵持了很久,最后一个侍从端着托盘爬上甲板,托盘里是几杯金色的威士忌。基钦纳和马尔尚举起酒杯,碰了一下。这杯酒下肚,双方暂时都没有动手。
双方最终达成了妥协:法国国旗继续在法绍达要塞上空飘扬,等待巴黎的指示。英国在500码外扎营,升起埃及国旗,正好卡在马尔尚沿尼罗河向北撤退的唯一通道上。当天晚上,基钦纳在马尔尚的要塞里吃了饭,双方喝甜香槟,互相说了不少漂亮话。基钦纳离开时,马尔尚送了他一大篮子蔬菜和鲜花,来自法国人在沼泽里开垦的小菜园。
但临行前,基钦纳递给马尔尚一封正式抗议信。这封信落款不再是“埃及军队总司令”,而是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名义。埃及的遮羞布,终究只撑了短短一天。
结语
法绍达的消息传到欧洲,两国舆论同时炸了锅。英国报纸叫嚣着要教训法国,法国报纸怒吼着不能让步。英国皇家海军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地中海舰队在突尼斯的比塞大附近游弋示威,海峡舰队也进入战备巡航。法国也在土伦动员了地中海舰队。战争看起来一触即发。
1897年 "皇家主权" 号战列舰照片
但法国打不起这场仗。海军实力远不如英国,盟友俄罗斯不愿为非洲事务与英国开战,国内德雷福斯事件正将法国社会撕裂为势不两立的两派——军队荣誉与司法公正的对决,反犹主义则是这场撕裂中贯穿始终的敏感神经,政府被游行和丑闻撕扯得四分五裂,严重削弱了决策能力。1898年11月,法国内阁会议决定:从法绍达撤军。马尔尚不愿取道英控区受辱,率部向东穿越埃塞俄比亚,辗转返回法国。
法国外长泰奥菲勒・德尔卡塞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只有论点,他们有军队。”
从“为戈登复仇”的口号,到被掩盖的真实战略,再到法绍达上空那面埃及国旗的遮羞布,这场战争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殖民拦截战。1899年3月21日,英法签订协议,以尼罗河与刚果河的中心线作为双方势力范围的分界线。法国正式放弃了对尼罗河上游的一切领土要求,承认英国在苏丹的统治权。作为补偿,英国承认了法国在乍得湖流域的权益,摩洛哥与埃及问题的利益交换则为1904年《英法协约》埋下伏笔。作为1904年《英法协约》后英国释放的善意之一,法绍达于1904年正式更名为科多克(Kodok),以消除这一场冲突的记忆。
丘吉尔后来在《河上之战》中曾感叹,这场胜利终于让英国人有资格在戈登雕像的基座上刻下复仇二字。
但真正被“复仇”的,从来不是戈登。戈登之死在1885年未能促使英国立即启动全面收复苏丹的战争,却在1898年成了战争的号角。这十三年的时差,恰恰撕开了“复仇”的伪装。帝国从来不会为一个人流血,它只会为尼罗河的水、为非洲的疆土、为争夺世界的霸权而流血。戈登是个完美的借口,法绍达才是那个真正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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