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亭下桥:
亭废桥犹在 王家美名传
古桥档案
位置:南安洪濑镇跃进村
建造年代:南宋
桥梁结构:单孔石梁桥
现存状况:长8米、宽4.4米,基本保存完整。
保护等级:南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谁能想到,藏在乡野间的石桥,竟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南宋商贸历史。
溪流纵贯的洪濑镇跃进村,历史上曾矗立着七座由南宋官员王登及后人主持建造的石梁桥——它们如北斗七星般点缀于溪流之上。桥中构亭,不仅连通两岸,更成为乡人贸易往来、休憩纳凉之所,成就了“桥亭王家”的地名传奇。
如今,七桥仅余桥亭下桥基本保存完整。它静卧溪上,桥面石板的斑驳印记,诉说着700多年前四都商贸发展的沧海桑田与王氏家族的变迁。
隐于乡野的南宋古桥
带着一份好奇与雅兴,我们前往洪濑寻访南宋古桥遗韵。
洪濑镇跃进村的桥亭下桥,架设在龙沟之上。若不是热心人指引,外人恐难觅其踪迹。
绕过一座宫庙,走过一条不知名的泥土路,不到50米便抵达桥头,一方石碑首先映入眼帘。那是南安市人民政府于1998年4月设立的“南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标识。碑后记载,桥亭下桥建于宋代端平年间(1234—1236),南北走向,长8米、宽4.4米。桥面由8条石板铺成,石板最长5米,最宽0.6米。
抬眼望去,这座并不起眼的单孔石梁桥,连接着一侧土路与对岸田野。桥面石板并排铺设,宽大、厚实。石板边缘虽并不完全规整,但连接得十分紧密。我们站上桥中央细细度量,4.4米的桥面宽度,在古代算是相当阔气的乡村大道了。
低头看去,是稳如磐石的桥墩。桥下的小溪,不久前刚完成溪道清淤、溪岸砌筑等整治。得益于此次整治,原本藏在杂草里的桥墩露出了全貌。桥墩皆由长条石构成,石块垒叠方式极简——一层横铺,一层竖叠,再一层横铺,像最朴素的积木。石块之间没有用任何东西黏合,全靠自身的重量和形状紧紧咬在一起。
桥下的溪水很浅,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我们能清晰地看到,靠近水面的那几层石头,颜色更深,长满了滑腻的水苔。
整座桥梁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栏杆,没有雕刻。路过农人介绍,它如今的功能,就是让当地人跨过这条小溪,到对岸农田里忙碌……
《中国文物地图集》明确记载,桥亭桥原有下桥、顶桥、马桥、新桥等七座。后人沿溪踏勘发现,这七座石桥,只有桥亭下桥基本保留完整,顶桥的石墩仍保留原样,但桥面已经加宽且铺筑水泥。其他桥梁,有的仅剩部分石墩构件,有的存有一小段石道,其余皆损毁无存。
“从现存遗址来看,七座桥梁皆沿龙沟架设,每两座桥梁平均相距约200米。”跃进村马坂王氏族人王文魁是一位地方文史爱好者,他曾专程寻找七座桥梁的地点,并画出了手绘图。从图上看,顶桥和下桥位于马坂王氏祖祠附近,旁边还有一个莲塘。沿龙沟顺流而下,从桥亭三落角落直至福林村附近,七座桥梁均匀分布。
“去年村里组织溪岸整治时,村民们发现,溪流两岸翻出了很多沙子和年代久远的陶片,说明两岸还有一部分土地曾是溪道。”王氏族人介绍,古时尖头小船可从龙沟顺流而下,途经桥亭七座桥梁,沿四都溪驶入东溪,构成一条水路要道,说明当时的水流规模和水深可能远超今日的小溪形态,这也从侧面说明桥亭下桥可能不只是如今的规模。
站在桥头,微风轻拂,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南宋时期。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鲜活的画面:龙沟之上,宽阔悠长的桥亭下桥横跨两岸,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桥下,载着货物的尖头小船穿梭往来,船夫们熟练地摇着橹,船头溅起朵朵白色的水花,顺着水流一路而下,驶向远方……
沧海桑田的商贸枢纽
一条小溪,为何要架设七座桥梁?一座看似不起眼的村庄,为何要兴建如此庞大的工程?它们的建造者又是谁?
带着诸多疑问,我们翻阅了民国版《南安县志》。其中记载仅寥寥数笔:桥亭桥,在四都,前桥上有亭,故名,今亭废。
明朝黄仲昭修纂的《八闽通志》卷之十八“地理”篇亦简单记载:马变桥(应为马坂桥,即今桥亭桥),在四都。
在王文魁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修编于明弘治元年(1488)的《桐城王氏族谱》。该族谱记载:王登,字从善,号余庵,大宋理宗端平二年乙未进士第……居马坂者,其地筑桥,桥中构亭,故名桥亭,又筑室以居……
由此可见,宋朝时期的王登曾在这里主持建桥。“通过比对族谱,我们发现,王登确实主持建造了桥亭桥,但可能只造了顶桥和下桥两座,其余桥梁可能是他的后人主持修建的。”王文魁推测,桥亭七桥由桥亭王氏四代族人先后主持修建,前后历时约80年。
至于为何建桥,那就要从这里的地理位置说起了。桥亭桥所在地四都,如今位于洪濑镇跃进村。桥下的龙沟发源于紫帽峰,流经跃进村、福林村等地,穿过东林潘坑古桥,最终于洪濑镇区汇入东溪。
四都宋称“从政乡崇化里”,东、南、北三面环山,河道纵横交错。优越的地理位置和畅通的水陆交通,让四都地区曾孕育梧垵街、安柄市、蔗柄市等多个商贸集散市场。
桥亭下桥位于安柄市末端,是泉州洛江河市通往如今的洪濑镇区、诗山、码头乃至永春的必经之路。宋元泉州港海外贸易鼎盛时,舶来品可经此运往内地,山货和农产品也由此流向泉州港。“宋元时期到明朝,四都算得上是一个山乡商贸集散中心。”王文魁推测。
然而,河流也一度成为交通的阻隔。在桥亭下桥建成之前,两岸人员、货物往来主要依赖摆渡船。
进士出身的王登,作为通过科举选拔的精英,被赋予了更高的社会期许,他选择在临近泉州府城、经济发达的四都主持修建桥梁,意在更加方便两岸往来。
后人代代相传,王登精通儒学道义,亦深谙地理风水。来到崇化里后,他在金山北麓发现一处“睡牛穴”,地势极佳,是难得的风水宝地。于是,他在这里建造宅第,并在宅前溪流之上建造桥梁,方便溪流两岸民众往来。桥上筑有小亭,供往来行人歇脚乘凉,亭桥相映,自成景致。因桥中构亭,故“马坂堡”被乡人俗称为“桥亭王家”,而后形成“桥亭”地名。
桥梁的落成,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被溪流阻隔的村落从此畅通无阻,百姓出行效率大幅提升,当地经济也随之愈发繁荣。古谚云:“四都柴山水源好,番薯淾糜洘,吃饱半躺倒。”此语道尽四都山川秀美、水源丰沛、五谷丰登、民富安乐之盛景。
至于桥上亭子如何被毁,《马坂王氏族谱》中亦有记载:清顺治四年(1647),都民廿四甲(指四都)杂姓煽乱,亭被火毁。那承载着建造者仁心与巧思的桥亭,本应是岁月长河中的璀璨明珠,可惜被付之一炬。如今,徒留那座单孔石梁桥横跨溪上,令人惋惜不已,后人只能对着那残缺之景,遥想当年亭桥相依的绝美全貌,徒留怅惘在心头萦绕。桥亭乡愁,从此烙在乡民梦里。
开枝散叶的王氏家族
1998年4月,南安市人民政府将保存基本完整的桥亭下桥列为“南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从官方层面确认其历史价值。这份认定,也让尘封在石板缝隙中的建造者故事,重新走进世人的视野。
史料记载,王登为开闽三王之一王审邽的第十四世孙,泉州刺史王延彬后裔。他自幼家学渊源,少时聪慧好学,诗文熟读,经易兼通,弱冠时即有才名;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进士,任官从事郎,因才华出众而崭露头角,升任昆山丞,任间清正廉明,体恤民情,政绩蜚声有口皆碑。
后来因为战乱不断,加上朝纲纷乱政令难行,王登无久仕之意,约于宝祐、景定年间(1253—1264)辞官归乡,初居温陵桐城永盛坊祖宅,后迁徙至南安四都从政乡崇化里马坂堡(今洪濑镇跃进村桥亭),成为桥亭马坂王氏家族的开基始祖。
随着王氏逐渐繁衍,崇化里更是一派生机。王登去世后,其子王重(字重山,号承统),在宅第厅堂供奉神主牌,成为马坂王氏宗祠,乡人俗称为桥亭祠堂。
据王氏族谱记载,王登原配夫人林氏无子嗣,侧室洪氏育有一子,取名重。王重生有七子。时值南宋灭亡、元朝初立,元兵四处搜捕前朝旧臣,许多家族受到牵连。王氏一族因坚守气节、不仕新朝,触怒当局,官府派人纵火烧毁了他们的宅院。为保全血脉,王重的七个儿子陆续离开故地,分散迁居至南安、晋江、惠安、永春、安溪、同安、龙溪等七个县邑。
七子之中,居住在南安的是王重的第五子王天德。他起初定居在南安岑头(约在今溪美贵峰一带),后来返回泉州城马坂巷居住,育有四子。其第三子王显(号万八)的后代又重新迁回南安四都居住……
岁月流转,或因人为损毁,或因河道变窄,或因交通改道,或因商贸市场变迁……如今的桥亭下桥没有了喧闹的车水马龙,只余附近农户偶尔从桥上走过。虽已褪去繁华,但桥梁每一块被流水磨圆的石头,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家族落地生根的往事。历史或许会淡去具体的模样,但那些关于安居、传承与坚守的故事,仍会如这溪水一般,在代代人的记忆里,缓缓淌过。
(感谢黄荣周、王文魁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
记者:林梅治 李想 | 编辑:吴雪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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