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我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用嘶哑的嗓子喊着乡亲们的名字。四天三夜,睡眠不足十二小时,我保住了全村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可当洪水退去,我递交了辞职信。妻子红着眼问我为什么,我说:"这辈子,让我自私一回吧。"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可种树的人,要走了。
一
暴雨是从七月十二号傍晚开始的。
那天下午,李子明刚从镇上开完防汛会议回来,摩托车还没熄火,天就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凤凰村吞进去。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那是山洪来临前特有的征兆。
"明叔,这雨不对头啊!"站在村口的王老五朝他喊了一声。
李子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把摩托车支在路边,快步往村委会走去。身后的风已经开始呼啸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几个村干部已经在等着了。妇女主任刘芳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是村里几户住在山脚下的老人和孩子。会计老周在算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镇上通知了,说这雨要下三天三夜。"李子明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上游的龙潭水库已经超警戒水位了,随时可能泄洪。咱们村在河道下游,得提前做好准备。"
"老李,你说怎么办?"老周抬头看他。
李子明走到墙上挂的村庄地形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第一,山脚下的七户人家必须转移,今晚就得搬走。第二,河边的几家养殖户,把牲口往高处赶。第三——"他顿了顿,"通知全村人,随时准备撤离。"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李子明满是沟壑的脸。他今年四十八岁,当村支书已经十二年了,凤凰村的大事小事,没有他不管的。
"刘芳,你带人去山脚。"李子明的声音很沉,"老周,你去河边。我挨家挨户通知。"
"那你呢?你今晚不是要去看嫂子……"
"顾不上那么多了。"李子明摆了摆手,拿起门口的雨衣披在身上,"她那边我待会儿打电话。"
其实他知道,这个电话打不了。山里的信号一到暴雨天就断,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二
李子明的妻子赵秀兰在镇医院当护士,上个月刚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医生让去市里复查。拖了半个多月,李子明一直说忙,今天本来答应陪她去,结果雨一来,什么都泡了汤。
他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秀兰。
"子明,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挂了明天的号,你得陪我去。"
"秀兰,村里发大水了,我这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行,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你放心,等这阵子过去——"
"挂了。"赵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子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雨幕像一面墙,把整个凤凰村罩在了里面。李子明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进了雨里。
那一夜,他敲了全村每一户人家的门。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河滩到山脚,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雨衣早就被风掀开了,浑身上下湿了个透。每到一家,他都要大声喊着:"收拾东西,随时准备走!水要来了!"
有人抱怨,有人害怕,有人拉着他的手问往哪儿跑。他一遍遍解释,一遍遍安抚,嗓子很快就哑了。
凌晨三点,山脚的七户人家全部转移到了村委会的二楼。老周那边也传来消息,河边的牲畜都赶上了坡地。李子明靠在办公室的墙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
"明哥,你睡会儿吧。"刘芳端来一碗泡面,"我来盯着。"
李子明摇了摇头:"不行,上游的水位还在涨。我得去河堤上看看。"
"你四天就睡了——"
"别说这些。"他接过泡面,胡乱扒了两口,又站起来往外走。
三
第二天中午,洪水来了。
那场景李子明这辈子都忘不了。浑浊的黄水从上游呼啸而下,带着连根拔起的大树和不知从哪儿卷来的房梁木料,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狠狠地撞上了村口的河堤。
"快撤!所有人往山上去!"李子明站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拿着扩音器声嘶力竭地喊。
但有人不听。王老五的老婆忽然想起来家里的存折还在柜子里,哭喊着要往回跑。李子明一把拽住她:"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啊!"
"我给你写条子,洪水退了村里补你!快走!"
他推着王老五一家往山上跑,自己却折返了回去。还有几户人家没出来,他得再去看看。
水已经漫到了腰际,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李子明摸到了李大爷家,老人家瘫在床上动不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他把李大爷背起来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胸口。
"明娃子,放下我吧,你一个人跑不出去……"
"别说傻话!"
他咬着牙往前走,身后是轰隆隆的水声和房屋倒塌的巨响。那一瞬间他想起了秀兰,想起她做的热腾腾的面条,想起她坐在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现在不能分心。
四天三夜。他从七月十二号晚上一直忙到十六号清晨,中间断断续续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墙角靠一会儿,闭上眼睛不到半小时又被叫醒。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完全哑了,小腿上被水里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发炎红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他带着人保住了全村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没有人死亡,没有人失踪,连重伤的都没有。
十六号早上,雨停了。洪水慢慢退下去,留下满地狼藉。李子明站在村口,看着半淹在水里的老槐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着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明叔,水退了!我们挺过来了!"有人跑过来喊他。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是啊,挺过来了。"
四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
重建工作千头万绪,上面拨的救灾款要分配,倒了的房子要统计,村民们要安置。李子明拖着那条伤腿,从早到晚在村里转悠。谁家缺米了,谁家没被子了,谁家老人病了,他都得管。村里人见他走路不利索,劝他去镇上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一样了。以前那个雷厉风行、嗓门洪亮的李支书,现在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看好久。刘芳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有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写什么东西。老周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写信。
"给谁写呢?"
"没谁。"李子明把纸翻了过去。
老周没再问,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他认识李子明二十年了,这人的脾气秉性他最清楚。李子明不是那种会把心事藏起来的人,但最近这半个月,他变得沉默寡言,像换了个人。
七月三十一号那天,李子明在村里的大喇叭上通知,晚上七点在村委会开会,所有村民都要参加。
"又发什么东西?"王老五在底下嘀咕。
"去了就知道了。"李子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些沙哑。
晚上七点,村委会的院子里坐满了人。李子明站在前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他看了台下一眼,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蝉鸣声。
"我——"他顿了顿,"我要辞去凤凰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
底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啥?明叔你说啥?"
"你辞职?为啥啊?"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
李子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些年,我当村支书,承蒙大家信任和支持。这次发大水,咱们全村人齐心协力,扛过来了。但我也累够了,真的累够了。我想歇一歇,想为自己活一回。"
"明哥,你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刘芳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都红了,"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李子明摇了摇头:"没有难事。就是——"他苦笑了一下,"就是想自私一回了。"
"你咋自私了?你为了我们命都不要了,你还自私?"王老五大嗓门喊起来,"你要走,我不答应!"
"对,不答应!"
"李支书你不能走!"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拉着李子明的手不松开。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任由村民们围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空洞。
那天晚上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写好的辞职信又看了一遍。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镇上的领导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最后,赵秀兰的电话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子明,我听村里的人说了。"赵秀兰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你真的要辞职?"
"嗯。"
"为什么?"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村道上。李子明想起十二年前他当选村支书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村里人摆了三大桌酒席,他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脯说要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十二年了。村里修了路,通了自来水,盖了新的小学。他做到了很多事,但也错过了很多事。女儿上高中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秀兰生病他拖着不陪,父母的忌日他三年没回去上坟。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辈子,欠你和闺女太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你回来吧,"赵秀兰说,"不管你做啥决定,你回来。"
五
辞职的事并没有那么顺利。
镇上的领导第二天就下来了,把李子明叫到办公室谈了整整一上午。副书记张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你这次抗洪立了大功,市里要给你表彰,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张书记,我不是撂挑子。"李子明低着头,"我是真的累了。"
"累了可以休息嘛,我给你批半个月假,你出去转转,散散心,回来还是好汉一条。"
李子明摇了摇头:"不是休息的事。张书记,我这心里头,空了。"
张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
"你再考虑考虑,"张建国最后说,"别急着做决定。"
李子明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又阴了。他骑着那辆旧摩托车,沿着盘山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树被洪水冲断了不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那年刚当上村支书的时候,带着村民种这些树,一棵一棵地挖坑、浇水、培土。那时候秀兰还怀着闺女,挺着大肚子给他送午饭。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
到了村口,他看到老槐树底下站着一群人。刘芳、老周、王老五,还有好多村民,都等在那里。见他回来,呼啦啦围了上来。
"明叔,你不能走!"王老五第一个开口,"你要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明哥,我们联名上书了,让镇里把你留下。"刘芳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
李子明看着那些手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乡亲们,"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们……你们这是何苦呢。"
"我们不苦,你才苦!"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是那天晚上被他背出来的李大爷的老伴,"明娃子,你为了我们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说走就走,我们这心里头过不去啊!"
李子明把老太太扶住,手微微发抖:"大娘,我不是不管大家了。我就是……就是想歇歇。"
"歇多久?"老周问。
"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子明看着这些跟他相处了十几年的乡亲们,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他知道自己亏欠了他们什么,但同样亏欠的,还有那个在家里等了十二年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到了医院门口,他看见秀兰坐在值班室的窗前,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鬓角的几根白发上。
他没进去,就那样在门外站了很久。
六
赵秀兰是在八月三号那天回的村。
那天李子明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皮箱,还有一些账本和笔记。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过去道别。
门响了一声,赵秀兰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李子明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了桌上。
"真要走了?"
"嗯。"
"去哪儿?"
"还没想好。"李子明把最后一本笔记放进去,拉上了箱子的拉链,"反正——先离开这儿再说。"
赵秀兰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箱子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胡子好几天没刮,看起来像个糟老头子。
"你瘦了。"
"没事。"
"怎么就没事了?"赵秀兰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四天睡十二个小时,腿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跟我说没事?"
李子明抬起头,看见妻子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李子明,我跟了你二十年了。"赵秀兰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你当村支书十二年,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闺女的家长会你一次没去过,我生病你拖了半个月,去年咱妈走的时候你还在开防洪会议——我不怨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村里人。但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凭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李子明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秀兰发这么大的火。在他的记忆里,秀兰一直都是那个默默操持家务、从不抱怨的女人。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留着门,无论多晚都等他回来。
可现在她哭了。当着面哭了。
"秀兰……"他伸手把她搂过来,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赵秀兰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就要你好好活着。你要走也行,我跟你一起走。反正闺女在省城上班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子明低头看着妻子头顶的白发,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来那年结婚的时候,他对秀兰说过,这辈子会对她好。可二十年过去了,他给了她什么?一间漏雨的屋子,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还有数不清的担惊受怕。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七
消息传出去,村里彻底炸了锅。
不光是李子明要走,连秀兰都要走了。那天下午,村委会门口堵了几十号人,老周急得团团转,刘芳一趟趟地往李子明家跑。
"明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凤凰村怎么办?"
"怎么办?"李子明把箱子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她,"刘芳,你比我年轻,比我有文化。这次抗洪你表现很好,镇里说了,让你代理支书。"
"我?"刘芳愣住了,"我不行的,我——"
"你行的。"李子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些年带出来的,你是最靠谱的一个。村上的事我都写在笔记本上了,你拿着看。不懂的问老周,他什么都知道。"
刘芳的眼圈红了:"明哥,你真不回来了?"
李子明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底下有小孩在追着玩,笑声传过来,清清脆脆的。
"树还在,"他轻声说,"种树的人走了,但树还在。"
那天傍晚,李子明骑着摩托车带着秀兰离开了凤凰村。村道上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那儿看着。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目送着他们离开。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村落里传得很远。
王老五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喊了一嗓子:"明叔,常回来看看!"
李子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赵秀兰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李子明第一次骑摩托车带她去镇上,也是这样颠簸的路,也是这样夕阳西下的黄昏。那时候他们年轻,手拉着手走在田埂上,他说要盖一座大房子,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房子盖起来了,他也当上了村支书。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他人却越来越忙。大房子经常只有她一个人住,空空荡荡的。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走,想着他在村里忙什么呢,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现在他终于要歇歇了。
摩托车沿着盘山路往前走,凤凰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山坳里的一小片灰色。李子明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个拐弯处,熄了火,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歇会儿。"他说。
赵秀兰挨着他坐下来,看着山下的村子。暮色弥漫下来,家家户户的灯亮了,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后悔不?"她问。
李子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就是——心里头还有点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老槐树底下那盘磨,上次发大水被冲歪了,我本来答应老周去修。还有村东头小胖子的学费,我答应帮他去镇上问补助的事。还有——"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赵秀兰伸手揽住了他。这个在洪水里扛了四天三夜没掉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哭吧,"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哭出来就好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归巢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八
他们去了省城,在女儿李小雨租的房子旁边又租了一间小的。赵秀兰找了份在药店的工作,李子明开始到处打零工。搬过砖,送过快递,在工地上干过小工。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能吃。他本来话就不多,到了陌生的地方更沉默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李小雨看不过去,有天吃饭的时候说:"爸,你何必呢。在村里当支书好好的,非要跑出来受这个罪。"
李子明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受罪。"
"那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是歇口气。"
李小雨还想说什么,被她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就没再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子明脸上的肉长回来了一些,腿上的伤也好了。但赵秀兰发现,他经常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去抽烟。她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但从来没说过他什么。
有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又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出神地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又想村里的事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李子明把烟掐了,点了点头:"今天刘芳给我打电话了,说上面拨了一笔修路的钱,问我的意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管了。"他笑了一下,"可后来我还是跟她说了,那条路要修就修宽点,以后旅游车好进来。村口那棵树别动,那是老辈子留下来的。"
赵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她懂他。凤凰村就像他养了十二年的孩子,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哪怕人走了,心还在那儿。
"要不——"她试探着开口,"你回去看看?"
李子明摇了摇头:"不回去了。"
"为啥?"
"我答应你了,要自私一回。"他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这回来省城,就是想好好陪陪你。"
赵秀兰鼻子一酸,伸手打了他的胳膊一下:"你都陪了二十年了。"
"那不算,"他说,"那二十年是欠你的。往后才叫真的陪。"
九
九月的一天,李子明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老周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明哥,不好了!镇上要开发咱们那片山,要把老槐树砍了建旅游度假村!"
李子明手里的砖头差点掉下来:"啥?"
"说是省里的项目,好几个亿的投资。刘芳去找镇里说了好几次,人家不搭理。明哥,你回来想想办法吧,那棵树可是咱们村的魂啊!"
李子明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半天没动。旁边的工友喊他,他像没听见一样。脑子里全是那棵老槐树的样子,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荫罩着半个村口。小时候他在树底下乘凉,后来带着闺女在树底下玩,再后来当了村支书,开村民大会都在树底下。
那棵树比凤凰村的岁数都大。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事跟秀兰说了。赵秀兰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李子明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按理说我已经不是支书了,这事不该我管。可——"
"可你放不下。"
他点了点头。
赵秀兰把刀放下,擦擦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忽然笑了一下。
"子明,你以为你跑了这么远,就能把凤凰村忘了?"
"秀兰——"
"我没怪你。"她拍了拍他的手,"你这个人啊,这辈子就跟凤凰村绑在一起了。你去哪儿都惦记着,人在这儿,心早飞回去了。与其这样,不如回去。"
李子明抬起头看她:"你——你愿意跟我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赵秀兰说,"我就是怕你累。但你要真想回去,我陪你。"
李子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热乎乎的。他把妻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秀兰,谢谢你。"
"谢啥,"赵秀兰在他怀里闷声说,"二十年夫妻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十
九月十五号,李子明回到了凤凰村。
他没有大张旗鼓,就是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后座上驮着一箱子换洗衣服,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盘山路,回了家。
到了村口的时候,他愣住了。老槐树底下黑压压站了好多人,比他走那天还多。刘芳、老周、王老五、李大爷一家、小胖子和他妈……全村人差不多都到了。树底下还拉了一条横幅,上头写着"欢迎李支书回家"。
李子明的摩托车差点没刹住,一个趔趄歪在了路边。
"你们——你们咋知道的?"
"秀兰姐给我们打电话了!"刘芳笑着跑过来,"明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老五上去就给了他一拳:"明叔,你说走就走,说不走又不走,你逗我们玩呢?"
"我——"李子明哭笑不得,"我回来不是为了当支书的,我是为了那棵树。"
"树重要,人也重要。"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村里人在老槐树底下摆了席,比过年还热闹。李子明被众人围着喝了好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赵秀兰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夹菜,眼睛里全是笑意。
酒过三巡,李子明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各位乡亲,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上回走的时候,说我要自私一回。但今天回来,我才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凤凰村啊,它就是我的根。根在这儿,我走再远,最后还是得回来。"
"那你还走不走?"王老五喊了一嗓子。
"不走了。"李子明说,"但支书我不干了,让刘芳当。她比我年轻,比我有文化,能把村里带得更好。我就当个普通村民,帮着种种树,修修路,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刘芳在旁边张了张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棵树,"李子明转过身,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我打算跟镇上谈。开发可以,但树得留着。咱们村的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对!留着!"底下有人喊起来。
李子明笑了。那笑容是他好几个月以来最舒展的一次,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赵秀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又变回了那个在洪水里扛着人跑的汉子。
喝到半夜,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李子明和赵秀兰手牵手往家走,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还有不知谁家电视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明天我去镇上一趟。"李子明说。
"嗯。"
"谈完了,咱俩去市里把复查做了。"
赵秀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你记得啊?"
"记得。"李子明握紧了她的手,"这辈子欠你的,慢慢还。"
赵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丈夫的肩窝里。
月光照着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慢慢地走在凤凰村的村道上。路两旁的房子一栋接一栋,有些是新盖的,有些是翻修过的,还有些在洪灾中倒掉了又重建起来的。每栋房子后面都有故事,每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话。
十一
第二天一早,李子明就去了镇上。
他没穿那件旧迷彩服,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是秀兰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衬衫有些大,袖口挽了两道,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张建国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进来,站起来握了握手:"老李,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为了那棵树来的?"
李子明点了点头:"张书记,那棵树不能砍。那不是一棵树,那是凤凰村的魂。"
张建国叹了口气:"老李,我也不想砍。但开发商说了,那棵树的位置正好在规划的中心广场上,留着影响整体布局。人家投资好几个亿,条件摆在那儿。"
"什么条件?"
"树移走,或者砍掉。"
李子明沉默了。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镇上的街道。街上的车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晒太阳。他忽然想到,凤凰村的老人也爱坐在老槐树底下晒日头,一坐就是一下午。
"张书记,"他转过身来,"我记得咱们县有古树保护条例。树龄超过一百年的,砍伐要报省里批。"
张建国愣了一下:"那棵树有——"
"有。我查过了,县志上有记载。那棵树是清朝道光年间种的,到现在快两百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子明,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老李啊老李,你人都走了,还做这么多功课。"
李子明笑了笑:"习惯了。"
最终的结果是,开发商同意保留老槐树,广场围着树建,树底下修一圈石凳,当个景观。张建国亲自拍板签的字,他说这事要不是李子明提出来,他压根不知道还有古树保护这一说。
李子明从镇上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头顶上。他骑着摩托车往回走,经过盘山路那个拐弯处,他停了一次车。站在上次和秀兰一起坐过的那块石头上,他往下看。
凤凰村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谷里,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冠圆圆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行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回真放下了。"
十二
日子重新上了轨道。
刘芳当上了代理支书,干得有模有样。老周退下来当了顾问,有事没事去村委会坐坐。王老五承包了村里的果园,种了十几亩葡萄,说是等丰收了请全村人吃。
李子明没有官职了,但他更忙了。谁家水管漏了找他,谁家电路烧了找他,连小胖子作业不会写都来找他。他自己也乐意,每天乐呵呵地在村里转悠,脖子上挂个旧手机,谁打电话他都接。
赵秀兰还是回了镇医院上班,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加班了。她开始学着做饭,每天变着花样给李子明带好吃的。有一次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装在保温盒里送到村口,正好赶上他在老槐树底下跟人下棋。
"秀兰姐又来送饭了!"王老五起哄,"明叔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李子明脸一红,把棋一推:"不下了不下了,吃饭要紧。"
赵秀兰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笑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她把保温盒递给他,顺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落叶。
"慢点吃,别噎着。"
"嗯。"
他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掀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赵秀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也是在这棵树下,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饭,也是这副模样。时光好像绕了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子明。"
"嗯?"
"你现在开心不?"
李子明停下筷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开心。"
"为啥?"
"因为——"他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树,看了看远处的田地,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因为该在的都在。树在,人在,家在。"
赵秀兰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王老五的葡萄园里飘来一阵阵的果香。刘芳在村委会门口跟人说着什么,声音清亮亮的。
凤凰村的又一个秋天到了。
十三
后来有人问李子明,那天在村委会台阶上说要自私一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人这辈子不能光为了别人活,也得为自己活一回。"
"那你现在算是为自己活了?"
"算,也不算。"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的山,"我为自己活了,但最后还是回来了。你说这是自私还是不自私?"
问的人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李子明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我去看看老周的葡萄今年收成咋样。"
他沿着村道往前走,背影瘦瘦的,但腰板挺得很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细的光。村道两旁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赵秀兰从卫生院下班回来,骑着辆自行车,在他旁边刹住了。
"回家吃饭不?"
"回。今天吃啥?"
"你爱吃的。"
"又是红烧肉?"
"你想得美。清炒萝卜,炖了排骨汤。"
李子明嘿嘿一笑,跨上了自行车后座:"行,你蹬着,我坐会儿。"
赵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会使唤人。"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开始蹬了。自行车慢悠悠地沿着村道往前走,经过老槐树,经过村委会,经过王老五的葡萄园。风把赵秀兰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李子明的脸上,痒痒的。
他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闷声说了一句:"秀兰。"
"嗯?"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赵秀兰的手一抖,车把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老不正经的,大白天的说这个。"
"真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蹬得快了一些,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自行车拐进了家门前的巷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红通通的,压弯了枝头。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黄相间,热热闹闹的。
李子明从车上跳下来,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村的天空很高,云很白。远处传来谁家放的广播,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老槐树的影子长长的,从村口一路铺过来,铺到了他家门口。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
门关上了。院子里传来赵秀兰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节拍稳当。李子明坐在门槛上,拿刀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始终没断。
阳光正好,日子很长。
十四
一年后的秋天,凤凰村的石榴熟了。
那棵种在李子明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格外争气,果子结得密密匝匝,从枝头一直挂到树梢,红得透亮,沉甸甸地坠着,把几根细枝都压弯了腰。赵秀兰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围着树转一圈,数数又红了几颗,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摘。
"急什么,"李子明蹲在门槛上刷牙,含着一嘴白沫子含混地说,"让它再长长。"
"再长就裂口了。"赵秀兰伸手捏了捏一颗最大个的,转头瞪他,"你懂什么,石榴就得这会儿摘,过了时令皮就老了。"
李子明漱了口,站起来擦擦嘴,嘿嘿一笑:"行行行,你说了算。今天摘,给你闺女寄一箱去。"
"小雨说下周回来。"
"真的?"李子明愣了一下,"她上次打电话没说啊。"
"你耳朵长哪儿去了?说了好几遍了。"赵秀兰从屋里拿出一个竹篮,开始踮着脚够树上的石榴,"她请了年假,带着小周一起回来。"
小周是李小雨的男朋友,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李子明还没见过。之前视频过两次,小伙子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说话客客气气,就是不知道真人怎么样。
"那得提前收拾收拾屋子。"李子明赶紧跑过来帮忙,"西屋那张床板有点松,我得钉一下。"
赵秀兰把摘下来的石榴放进篮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哟,知道紧张了?"
"谁紧张了。"李子明别过脸去,"我闺女带男朋友回来,我当爹的不得准备准备。"
赵秀兰抿着嘴笑,没戳穿他。她知道李子明嘴上不说,心里头在意得很。闺女在省城工作这两年,他只去看过一次,还是因为送秀兰去复查顺带拐了个弯。父女俩见面倒没生分,但李子明总觉得亏欠闺女太多,每次视频都主动挂了,说怕耽误她休息。
石榴摘了满满两大筐,红艳艳地摆在院子里。赵秀兰挑了些品相好的装进纸箱,准备给邻居们送点。李子明则开始翻箱倒柜找工具箱,把西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忙到中午,他拎着锤子蹲在走廊底下钉床板,王老五的大嗓门从院墙外面传了进来。
"明叔!明叔在家没?"
"在呢。"李子明头也没抬,"门没锁,自己进来。"
王老五推开院门,怀里抱着一大串紫得发黑的葡萄,往桌上一放:"尝尝,今年头一茬巨峰,甜得很。明天园子正式开园采摘,你带嫂子过来凑热闹。"
李子明放下锤子,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爆开,又甜又香。他点了点头:"不错,今年收成好?"
"好得很!"王老五的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预计能产两万斤,镇上的超市签了收购合同,一斤八块。光这一茬就能赚十几万。"
"嚯,"李子明笑了,"发财了啊老王。"
"那不得托你的福。"王老五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没让我砍那些老藤,哪能有今天。"
李子明摆摆手没接烟:"那是你自个儿肯下功夫。跟我没关系。"
王老五嘿嘿笑了一声,把烟别回耳朵上,看了看院子里忙进忙出的赵秀兰,又看了看李子明手里的锤子:"你干啥呢?修床?"
"小雨要回来,带男朋友。"
"啥?小雨要带对象回来?"王老五一下子站起来,嗓门更大了,"这可是大事!明叔你咋不早说?到时候我弄两箱好酒送过来。"
"别别别,"李子明赶紧拦住他,"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搞那么大阵仗。"
"欸,你这人咋这么见外呢。小雨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带对象回来,我不表示表示?"
李子明还想推辞,被王老五拍了拍肩膀:"就这么定了。你修你的床,我去跟刘芳说一声,到时候村里给你张罗张罗。"
说完转身就跑了,留下李子明蹲在走廊底下哭笑不得。
十五
李小雨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李子明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三遍,又把西屋的床铺了又铺,被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赵秀兰从早上就开始张罗饭菜,炖了一只老母鸡,蒸了扣肉,炸了丸子,灶台摆得满满当当。
"你歇会儿行不行?"李子明看她还在切菜,忍不住说,"又不是什么贵客。"
赵秀兰手里的菜刀没停:"你懂什么,头一回来家里,得让人家觉得咱们重视。"
"重视归重视,你也不能把自己累着。"
"我愿意。"
李子明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快步往门口走。赵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慢点!"
推开院门,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跳下来,远远地就朝他挥手:"爸!"
李小雨跑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李子明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背:"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好着呢。"李小雨松开他,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小周,过来啊。"
车门开了,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下来,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干净利索。他拎着两袋子礼品,快步走过来,有些拘谨地鞠了个躬:"叔叔好,我叫周远。第一次来,打扰了。"
李子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小伙子眉目清秀,说话有分寸,眼神也不躲闪。他心里先放下了一半,伸手接了礼物:"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进屋吧,你阿姨做了好多菜。"
周远跟着进了院子,看见满院的石榴树和花花草草,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叔叔你家院子真漂亮。"
"随便种种。"李子明嘴上谦虚,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小雨!快带小周进来坐!"
饭桌上是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赵秀兰拿手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周远坐在李子明对面,筷子拿得规规矩矩,每夹一筷子菜都先礼让一下。
"小周啊,"李子明给他倒了杯酒,"你现在搞建筑设计?"
"对,在院里做方案设计,主要做乡村改造这块。"
"乡村改造?"李子明来了兴趣,"是拆了重建那种,还是——"
"不是不是,"周远赶紧摆手,"现在提倡的是微改造、保留原貌。我们接的项目都是尽量在原有村落肌理上做提升,该留的留,该修修补补的就修修补补。"
李子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问你个事。村口有棵老槐树,两百年了,要是你们做规划,那棵树怎么处理?"
"那肯定得保留啊。"周远想都没想,"古树是村落的记忆载体,比任何新建的景观都有价值。我们一般会以古树为核心做景观节点,树底下做休憩空间,既保护了树,又提升了公共空间的品质。"
李子明听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端起杯子跟周远碰了一下:"说得好。来,喝一个。"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十六
吃完饭,李小雨拉着赵秀兰在屋里说悄悄话,李子明则带着周远在村里转悠。
他走在前面,周远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把村道两旁的银杏叶照得金黄透亮。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嬉笑着喊"明爷爷好",李子明一一应着,脸上笑眯眯的。
"周远啊,"他边走边说,"你跟我说实话,对小雨是真心的不?"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叔叔,我是认真的。"
"那她脾气急,你受得了?"
"小雨姐——不是,小雨她……脾气是有点急,但她人特别好。"周远挠了挠头,"我性子慢,正好互补。"
李子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小雨小时候我陪她少,她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吃了不少苦。你要是以后对她不好——"
"叔叔,"周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要是对她不好,我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李子明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伸手拍了拍树干。
"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不?"
"小雨跟我说过,快两百年了。"
"嗯。"李子明仰头看着树冠,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依然茂密得遮天蔽日,"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后来带着小雨也在这棵树下玩。现在树还在,小雨长大了,要嫁人了。"
周远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李子明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行了,走吧,带你看看王老五的葡萄园。"
往回走的路上,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果实的甜香。李子明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充实感跟以前当支书的时候不一样。以前是被责任和使命填满的,现在是被日子本身填满的。
他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消息:"小伙子不错。"
过了几秒,赵秀兰回了一个笑脸。
十七
王老五的葡萄园开园那天,村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镇上来了一辆旅游大巴,载着三十多号城里人,说是来体验采摘的。王老五穿着件新的红T恤站在园子门口,手里拿着个大喇叭,脸红脖子粗地喊着欢迎词。刘芳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帮忙维持秩序,老周在旁边支了个茶摊子,免费供应凉茶。
李子明本来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架不住王老五一大早就来敲门,说"明叔你必须来,你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到了园子里,一片紫色的葡萄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城里来的大人小孩拎着篮子穿梭其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李子明站在边上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明叔!"刘芳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好你在,我问你个事。镇上说要帮咱们搞乡村旅游规划,让我们报几个特色项目,你觉得除了采摘园还能弄啥?"
李子明想了想:"村后头那条溪,去年洪水冲了一遍反倒把河道清理干净了,夏天可以搞溯溪。还有村东头那几个老院子,保存得不错,可以改造一下做民宿。对了,你那边的妇女手工艺也能拿出来,编竹筐、织土布,城里人稀罕这些。"
刘芳飞快地记着,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你想得周全。"
"别光记,"李子明摆摆手,"你得带着大伙儿一块想,一个人的主意不靠谱。开会商量,举手表决。"
"知道了知道了。"刘芳合上笔记本,冲他笑了一下,"明哥,你不在村委会了,比在的时候还操心。"
李子明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正好看见赵秀兰在那边招手叫他过去,赶紧找了个由头溜了。
赵秀兰站在葡萄架底下,手里端着杯凉茶,见他过来递给他:"跟刘芳说什么呢?又给人家出主意?"
"就随便聊了两句。"
"你就是闲不住。"赵秀兰嘴里埋怨着,眼底却是笑的,"不过也好,忙点充实。"
李子明接过凉茶喝了一口,跟赵秀兰并肩站着,看葡萄园里的人来来往往。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光影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王老五的喇叭声还在响,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远处山上的树叶红了半边天。
"秀兰。"
"嗯?"
"你说日子要是天天都这样,该多好。"
赵秀兰偏过头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你就好好过。没人拦着你。"
李子明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赵秀兰的手有些粗糙,是常年洗洗涮涮磨出来的茧子。他摩挲着那些茧子,心里头暖融融的。
"老不正经的,"赵秀兰轻声骂了一句,却没把手抽回去,"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合法夫妻,怕啥。"
赵秀兰扑哧一声笑了,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十八
那天下午,采摘园快散场的时候,刘芳找到李子明,说有件事想让他帮着拿个主意。
"什么事?"
刘芳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镇上的张建国。大意是市里要评一批乡村振兴示范村,凤凰村在候选名单里,下周市里要来考察。张建国让村里准备一下汇报材料,特别点了名,说最好让李子明来写。
李子明看完,把手机还给刘芳:"你写就行了,我现在不是支书了。"
"明哥,"刘芳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支书了,但这个材料你比我熟。你写了十几年,你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些点该提哪些成绩该说。我写也行,但肯定没你写得好。这可是示范村的名额,评上了能给村里多拨好多钱。"
李子明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老槐树,树底下有几个人在拍照,笑声传过来,遥遥的。
"刘芳,"他开口了,"我帮你写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全程在旁边看着。我写一个字,你看一个字。写完了你自己再重新抄一遍,署你的名。以后这些事,你要慢慢自己拿起来。"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李子明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打开了一盏旧台灯。桌面上铺着几页信纸,他拿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字。
赵秀兰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他在写的东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台灯的光很柔和,照在信纸上白晃晃的。李子明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凤凰村这些年的变化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修了多少路、引了多少水、去年抗洪保住了多少人、今年乡村旅游开了个头。每一个数字他都知道,每一件事他都经历过。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圆得像一面镜子。他忽然想起那年当选村支书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月亮底下,他热血上头地说了一大堆豪言壮语。
现在他写这些文字,心情平静了许多。不是热血,而是一种经过了时间沉淀之后的东西,像那棵老槐树的根,扎在土里,默默的,深深的。
他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到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放下了笔。把信纸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石榴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影影绰绰的,有几颗熟透的果子掉在了地上,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水晶一样的籽。
他弯腰捡了一颗,掰开尝了一粒,酸甜酸甜的。
正吃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秀兰披了件外套走出来,睡眼惺忪的:"还没写完?都一点了。"
"写完了。"他转过身,把手里剩下的半颗石榴递过去,"尝尝,掉地上捡的,还挺甜。"
赵秀兰接过石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是甜。好了,快去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十九
市里考察组来凤凰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刘芳穿了一身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村委会门口迎接。她手里拿着那份汇报材料,是自己重新整理誊抄过的,字迹工整清秀。虽然大部分内容是李子明写的,但她把每个数据都核实了一遍,又加了好几处自己的想法。
考察组一行六个人,领队的是市农业农村局的一位副局长。张建国陪着来的,一进村就到处找李子明,结果发现他在老槐树底下跟人下棋呢。
"老李,你咋在这儿?"张建国走过去。
李子明抬起头,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张书记来了。我下棋呢,有事?"
"考察组来了,你不——"
"有刘芳呢。"李子明摆了摆手,"她才是支书,我个平头百姓就不凑热闹了。"
张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跟考察组介绍情况的刘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拍了拍李子明的肩膀,笑着说:"行,你下你的棋。有你在后面坐着,这棋下得稳。"
张建国走了之后,王老五凑过来压低嗓门问:"明叔,你真不去?这可是大事。"
"不去。"李子明往棋盘上落了一子,"刘芳能行。你看着吧,今天之后,她就真正立起来了。"
王老五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棋盘了。
那天的考察很顺利。刘芳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把凤凰村的规划、产业、文化保护讲得头头是道。考察组对老槐树的保护方案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多细节,刘芳一一作答,还补充了明年要搞古树文化节的设想。
临走的时侯,那位副局长握着刘芳的手说:"小刘支书,你们这个村很有特色,规划做得也扎实,回去我们就上会讨论。我个人觉得希望很大。"
刘芳笑得眼睛都弯了,一个劲儿说谢谢。
送走了考察组,她站在村口看着大巴车远去,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旁边的人都在笑她,说她当了这么久支书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刘芳脸红了一下,转身就往老槐树底下跑。李子明还在那儿下棋,见她跑过来,头也不抬:"怎么样?"
"明哥,成了!他们说希望很大!"
李子明这才抬起头,把手里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说了嘛,你行的。"
刘芳眼眶有点泛红:"那还不是你写的材料——"
"材料是你抄的、你改的、你讲的。"李子明打断她,"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弯腰把棋盘收了,扛在肩膀上,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刘芳说:"对了,明年那个古树文化节,你要真搞,记得把周远叫来。他搞设计的,能帮你出不少主意。"
刘芳一愣:"周远是谁?"
"我女婿。"李子明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扛着棋盘继续走了。
刘芳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才反应过来:"明哥,小雨啥时候结婚的?你咋没——"
李子明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飘飘忽忽的话:"还没结呢,我提前喊的。"
二十
年底的时候,凤凰村正式评上了市里的乡村振兴示范村。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全村人在老槐树底下放了一挂鞭炮。刘芳用村里刚建好的广播站通知了所有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李子明在家给石榴树修枝,听到鞭炮响,探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圆:"冬至了,吃碗汤圆。"
"等会儿,我把这根枝子剪完。"李子明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枯枝,这才拍拍手站起来,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吃。汤圆是他最爱的黑芝麻馅,滚烫的,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满嘴的甜。
"刘芳打电话来,说晚上村委请吃饭,让你也去。"
"不去了。"李子明咬了一口汤圆含含糊糊地说,"人家庆祝,我去干啥。"
"你就是犟。"赵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人家请的是你。"
"请的是刘芳。"他把汤圆咽下去,转头看她,"秀兰你说,我今年是不是变自私了?以前村里有啥事我第一个冲过去,现在坐家里剪树枝吃汤圆。"
赵秀兰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这不叫自私。这叫会过日子了。"
李子明听完哈哈大笑,笑得汤圆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劲。
"笑啥笑,"赵秀兰瞪他,"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你说啥都对。"李子明擦了擦眼角,把碗里的汤圆几口吃完,把碗递给她,"再去盛一碗,今儿高兴。"
赵秀兰接过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就说你晚上去不去?"
"去去去,你给我盛汤圆我就去。"
"德行。"
赵秀兰骂了一句,脚步却是轻快的,转身进了厨房。李子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桠间还挂着两颗没摘净的果子,红得耀眼。冬天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远处老槐树方向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和音乐声,还有小孩追逐奔跑的脚步声,沿着村道远远地传过来。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抻了抻腰,进屋换衣服去了。
晚上七点,他到村委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刘芳在主桌上给他留了位置,旁边坐着周远和李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爸,这边!"李小雨朝他招手。
李子明走过去坐下,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闺女:"你们咋回来了?"
"刘芳姐打电话说今天村里庆祝,我们就请了假开车回来了。"李小雨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茶,"爸,小周有正事找你。"
周远在旁边点点头:"叔叔,刘支书跟我说了古树文化节的事。我做了个初步的方案草图,想请您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设计图铺在桌上,上面画着老槐树周围的景观改造方案。石凳、步道、解说牌、小型活动场地,都围着树来设计,既保护了树根,又提升了空间功能。图纸画得精细清楚,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明明白白。
李子明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半天,抬起头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行,这活儿干得漂亮。就按这个来。"
周远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叔叔你帮我再看看细节——"
"今天不看。"李子明把图纸收起来叠好,"今天喝酒。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刘芳端着酒杯过来了,后面跟着一群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她站在李子明面前,举起酒杯,声音清亮亮的:"明哥,这一杯我敬你。凤凰村能有今天,没有你不行。"
李子明站起来,摆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
"不是戴高帽,是真心话。"刘芳的眼眶又有点红了,"去年发大水的时候你扛着人跑,后来你辞职走了我们又把你拽回来,这一年来你嘴上说不当支书了,可哪件事你少操心了?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底下有人起哄,王老五的大嗓门最响:"喝!明叔喝!"
李子明被逼得没办法,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酒辣乎乎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哈了一口气,脸腾地红了。
赵秀兰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慢点喝。"
他点点头,坐下来,看着满院子热热闹闹的人。灯笼挂起来了,红彤彤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玩。
周远在跟李小雨说什么,两个人头碰着头,笑得很开心。刘芳被几个年轻人围在中间,正在讲明年旅游季的规划。王老五拎着酒瓶子到处找人碰杯,已经喝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子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去,假装被酒呛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赵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二十一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李子明和赵秀兰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小雨和周远在后面慢慢跟着,四个人前后隔了几步远,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秀兰,"李子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村道上却听得很清楚,"明年开春,我想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再种一棵。"
"种哪儿?西墙根底下还有空地。"
"嗯,就那儿。"他说,"一棵不够,再种一棵。以后结的果子,给小雨一筐,给小周他们家一筐,给村里各家各户分分。"
赵秀兰笑了:"你倒大方。"
"过日子嘛,就是要分着吃才香。"李子明脚步放慢了一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在院子里种满果树?后来我忙,一直没顾上。现在有时间了,咱慢慢种,一年种一棵。"
赵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悠悠的。身后传来李小雨和周远的笑声,隐约听见小雨在说什么"我爸终于开窍了",然后又是一阵笑。
到了家门口,李子明推开院门,先让赵秀兰进去,然后回头看了看远处。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根扎在地底下两百年了,风吹不倒,水冲不垮。
"进来吧,"赵秀兰在屋里喊他,"外面冷。"
"来了。"他转身进了院子,轻轻把门关上了。
屋里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上。那两颗没摘的红果子在灯光里像两颗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明晃晃的。
屋里传来赵秀兰烧水的声音,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李小雨和周远打了声招呼,说去村里民宿住,明天再过来。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里电视机轻微的声响和窗台上那只老猫的打鼾声。
李子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周远留下的设计图。图纸上的老槐树画得很仔细,枝干纹路清清楚楚,树冠圆满舒展。树底下画了一圈石凳,坐着几个小小的火柴人,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晒太阳。
他看着那几个小人,笑了一下。
赵秀兰端了杯热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看什么呢,还不睡。"
"你看看,"他把图纸递过去,"小周画的。像不像咱们村那棵树?"
赵秀兰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像。画得真好。"
"嗯。"李子明把图纸收起来,关了灯,跟着赵秀兰进了卧室。
夜色温柔,凤凰村在星光下沉沉睡去。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梦里说着什么话。明年开春,石榴树要添新苗,古树文化节要办起来,村里的路还要继续修。日子长得像村口的河,缓缓地流着,不急不躁的。
而那个曾经四天睡十二个小时扛过山洪的村支书,此刻就躺在这条河的旁边,身边有妻子均匀的呼吸,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有一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翻了个身,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二十二
后来故事就没什么波澜了。
第二年春天,李子明果然在西墙根底下又种了一棵石榴树。苗子是去镇上赶集买的,带土球的,栽下去当天就浇透了水。赵秀兰在旁边扶着树苗,他负责填土,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不一会儿就种好了。
周远设计的古树文化节方案通过了审批,施工队进村的那天,李子明扛着铁锹去帮忙挖了半天的土。刘芳路过看见,跑过来抢他的铁锹,说"明哥你别累着",被他躲开了。
"我不累。"他擦了把汗,"这是我乐意干的。"
文化节办在五月,老槐树正是一年中最茂盛的时候,满树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村口搭了个小小的舞台,王老五的葡萄园赞助了水果,刘芳带着妇女们编了上百个竹篮当纪念品,镇上来了几百号游客,把村道挤得满满当当。
李子明那天没去凑热闹。他坐在家里的石榴树底下,泡了一壶茶,听着远远传来的音乐声和欢笑声。赵秀兰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了挂上,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地飞溅开来。
"你不过去看看?"赵秀兰问他。
"不去。"李子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这儿挺好的。能听见。"
他确实能听见。音乐声、主持人报幕声、游客的笑声、孩子的尖叫声,从村口遥遥地传过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过整个凤凰村。他就坐在这条河的岸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头满满的。
过了中午,李小雨和周远开车回来了。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搬出好几箱东西,说是给家里买的。李子明出来看,有米有油有牛奶,还有两瓶好酒。
"又乱花钱。"他嘴上说着,手却接得稳稳当当的。
"爸,"李小雨挽着他的胳膊,"小周他们院里接了个新项目,就是给咱村做整体规划的,明年就要启动。到时候他常驻这边,我周末也回来。"
李子明愣了一下:"真的?"
周远在旁边笑着点头:"叔叔,以后我就常来打扰了。"
"打什么扰,"李子明拍了拍他的背,"来,进屋吃饭。你阿姨炖了排骨。"
饭桌上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赵秀兰不停地给周远夹菜,李小雨在旁边吐槽她妈偏心,李子明闷着头喝酒,一句话不多说,可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李小雨说想去村口转转,拉着周远走了。李子明收拾碗筷,赵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混着院子里几声鸟叫。
"秀兰,"他端着剩菜进来,"你发现没有,咱们家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热闹了。"他把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以前这院子里就咱俩,冷冷清清的。现在有女婿了,有小雨常回来,还有人往家里送东西。"
赵秀兰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那你喜欢热闹不?"
李子明想了想,笑了:"喜欢。热闹好。越热闹越好。"
赵秀兰走过去,伸手帮他把衣领上的饭粒拿掉,轻轻地说:"那就一直热闹下去。"
窗外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那棵新栽的石榴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小小的,细细的,却在努力地往上长。老槐树方向的热闹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这个村庄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李子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和树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帮赵秀兰把剩下的碗洗了。水声哗啦啦的,阳光暖洋洋的,日子平淡淡的。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声明
本故事以真实抗洪事迹为情感原点,虚构创作而成。人物、地名、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特指任何真实事件或个人。愿每个平凡英雄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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