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创作小说的人写作时,首先要面对的是作品如何开头,对于创作长篇小说来说,小说的开头创作就更为重要和严峻。
都说长篇小说最好的开头是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写下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个开头被誉为奠定了整部书的基调和主题,并且已经演变为一句格言,为社会大众接受,也被各国专家、学者广泛地引用。
很多长篇小说开头直接点出故事即将发生的地点,如《红与黑》的开头写维里埃尔这座小城的地理位置,被誉为20世纪三大爱情小说的《相爱一场》的开头,意大利的迪诺・布扎蒂直截了当地写明了地点和时间:米兰,1960 年 2月的一天早上……与《相爱一场》齐名的《爱情生活》的开头,以色列女作家茨鲁娅•沙莱夫写下的第一句话则是:他既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妈妈……用这样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句式介绍女主的情人。而比这两本更著名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却是用回忆的口吻写下开头的:我已经老了,有一天……
我无意于在这篇小文中罗列所有世界名著的开头部分,只是从书架上找出几本现成的有定评的作品,来引出我这篇文章的主旨:长篇小说的开头,往往对整部作品起着举足轻重的关键作用。
我要写的是,在50年的创作历程中,我在长篇小说创作过程中对开头部分的一些思考和实践。
2019年,我的长篇小说《蹉跎岁月》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有记者采访时说:叶老师,你属于有名著的名作家,你的《蹉跎岁月》和《孽债》现在已经成了经典,我们和读者朋友很想知道,你当初是如何写作这两本书的,尤其是如何起意并起首分别写作这两本书的?
接受过无数次采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于是便问:我怎么理解你的问题?记者说,有的作品名噪一时,说起这位作家,却没有多少读者知晓。另外一些作家,说起名字来大家都知道,但问起他有什么代表作,例子可以举不少,作品却少有人读过。故而,我们这次采访,定下了找又有名气又有名作的作家。
竟然还有这样的区别。于是我对记者简单回忆了《蹉跎岁月》和《孽债》两本书的开头:柯碧舟和杜见春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认识的。
这句话就是《蹉跎岁月》的开头,虽然是短短的一句,但奠定了整本书的基调:这本书是写他们两个人关系的。但这组关系,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关系,而是一个特定时代的一组人物关系。这组人物关系涉及当时的社会、时代以及知识青年一代人的思想历程。简而言之,小说的这个开头我寄寓了很多东西,考虑了很久很久才动笔的。
《孽债》的开头,是以一句景物描写起笔的:高空中一大片卷积云……我可以坦率地说,提笔写下这句话的那天,上海的天空中正有着白得像亮瓷般耀眼的卷积云,而当有这样的云层出现,就意味着天气很快会有急骤的变化。沈若尘和梅云清买了点菜回家,从信箱里拿出那封告知美霞即将来上海的信函,正是在这么一个时候。而远在西双版纳的美霞的到来,正是引出整本书的一个导火索,在我的创作笔记上,我干脆写:要让美霞的到来,像一颗扔进沈若尘生活的手榴弹,光冒烟不爆炸。
其实,这句话不但是我对《孽债》开头的提示,也是对我写作整本书的提示。我要让书中所有人物的精神状态,处在这么个情绪氛围中。
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我的长篇小说三部曲《巨澜》入选百年百部红旗谱红色经典之一,在这部由《基石》《拔河》《新澜》三个长篇小说组成的作品中,我又是怎么开头的呢?
鸣过汽笛,特快列车拐弯了。车厢像摇篮般晃动着,催人昏昏欲睡。
在贵州插队落户和工作的20多年中,我无数次坐过从贵阳直达上海的特快列车。最早需要56小时,后来缩短为49小时、41个小时,现在听说只需要24小时了。就在我那一次受邀请回上海修改长篇小说稿的深夜列车上,我目睹了人贩子拐带偏僻山乡姑娘被乘警擒获的过程。
人坐在硬座车厢里,本就睡不着,这一幕引得我整夜没合眼。我决定把已经写作了4万字的《巨澜》第一部《基石》的开头,从自己在深夜列车上目睹的这件事写起。
事实证明这一改动是值得的,第二年,在贵州省作家协会举行的《基石》研讨会上,老作家涂尘野发言时激动地站起来盛赞这一开头的精彩。
我一辈子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写了几十本书,对于小说的开头、结尾、语言和框架结构等创作上的问题,多少有些思考和实践,写下来求教于有志于长篇小说创作的同行们。
原标题:《长篇小说的开头 叶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