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熳
来源：凤凰《AI研究院》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刚刚落幕，具身智能成了最热议题。但热闹背后，行业正面临深层次的挑战：76%的国产机器人仍依赖海外ROS系统，核心算法自主率不足40%，技术路线碎片化，一家一套、互不相通。当行业普遍讨论如何从单体智能走向群体智能时，操作系统的底座愈发关键。
而谈到操作系统，你就很难绕开王成录。
他是哈工大博士，在华为工作了24年，是鸿蒙系统的核心缔造者之一。2022年，他离开华为加入深开鸿，目标只有一个——把开源鸿蒙生态做大做强。五年时间，开源鸿蒙设备装机量超过14亿台。
他说，如果万物互联的底座能在中国做成，未来数智化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中国手里。
于是，就有了我们这次对话。我们聊鸿蒙，聊机器人，聊AI与物理世界的连接，聊这个时代里真正的机会在哪里。
聊完这一场，我觉得您大概率也会有些新的想法和启发。
因此，在将对话内容稍作整理和润色后，我们提炼出了精华问答，呈现给各位读者。
01
一个操作系统的诞生，需要两个条件
《凤凰AI研究院》：王博士，您在华为工作了24年，这段经历对您有怎样的帮助？
王成录：我想有几点。第一个收获，是让我养成了非常好的系统化思维的能力。做软件很挑战，看不见摸不着，系统性的能力和抽象能力至关重要。第二个，在华为的平台上，我有机会接触全世界最顶级的软件技术和学者，这对保持开放的视角至关重要。第三个，有机会跟很多伙伴在产业上深度合作，积累复杂软件的工程能力。
《凤凰AI研究院》：外界常称您为“鸿蒙之父”，但您多次婉拒了这个称号，为什么？
王成录：一个人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一个操作系统的诞生，一定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个，要和产业发展的节奏相匹配。信息技术到今天经历了三个阶段：从计算机诞生到桌面电脑普及，Windows是主导；智能手机时代，安卓和iOS成了主流。到了万物互联的时代，不可能一种设备一套操作系统，那对消费者是巨大的挑战。我们需要一套系统解决各种各样硬件的问题。
第二个，一定要有强大的平台。操作系统是软件领域的集大成者，内核、编译器、中间件、工具，包罗万象。没有华为这样体量的研发投入，不可能做成。IBM 1964年开发OS 360，投入5700万美金，最后花了将近4亿美金，三年时间，卷入了2000多名最优秀的软件工程师，只完成了规划目标的20%。这个故事说明，操作系统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
所以把一个人叫成“什么之父”，是非常不合适的。这是对产业的尊重，也是对平台的尊重，更是对无数前赴后继的人的尊重。
02
离开华为，是为了让鸿蒙活下去
《凤凰AI研究院》：那您2022年为什么选择离开华为？
王成录：核心原因就是为了把鸿蒙生态做成功。做操作系统，技术本身非常复杂，但比技术更难的是生态的构建。生态难在哪？难在利益的分配。
华为受制裁后，硬件量有限。一个生态要成功，首先得有足够的装机量。没有装机量，应用开发者就没有动力。如果只在华为有限的装机量上，生态成功没有基础。破局的关键，就是把鸿蒙系统用到非华为设备上。在华为内部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只能出来。
《凤凰AI研究院》：任正非先生支持您吗？
王成录：非常支持。他虽然年龄大，但思想非常活跃，对鸿蒙生态的理解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跟我说，开源鸿蒙不单对各行各业有意义，对华为本身就是一条很宽的护城河。
华为手机受限制后，芯片制程、产能、软件都有约束。只凭手机跟别人竞争，处于劣势。要想突出重围，最可行的路径是让华为手机能连接的硬件设备数量，远远多于其他友商。所以任总嘱咐我，紧紧围绕开源鸿蒙生态去构建，跟华为手机之间形成互联互通。
深开鸿初创时，哈勃投资占了20%的股份。哈勃对所有产业链的投资，很少超过10%，20%的占股，是坚定的看好，更是战略的笃定。
03
开源鸿蒙不是华为的，是大家的
《凤凰AI研究院》：外界说开源鸿蒙高度依赖华为，您怎么看？
王成录：早期这是一定的。任何一个大的社区从开始运营，一定要有一个产业的主导方。就像Linux社区，早期主导是IBM，后来微软和谷歌才加入。华为在开源鸿蒙的贡献占比，最早是90%多，现在已经到了70%几。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凤凰AI研究院》：开源鸿蒙是华为融入千行百业的抓手吗？
王成录：严格意义上讲不是了。所有权归基金会，大家在这个平台上共创共享，贡献越多权利越大。华为贡献排第一，深开鸿排第二。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开源鸿蒙14亿台设备里，只有不到3亿台是华为手机，11亿台都不是华为的设备。这11亿台设备都能方便地和华为设备互联互通。回到家，用华为手机跟这些设备方便连接，到车上也方便，到办公室也方便。华为手机的竞争力就有了。
04
深开鸿在开源鸿蒙里扮演什么角色？
《凤凰AI研究院》：深开鸿在开源鸿蒙体系里扮演什么角色？
王成录：我们应该是核心的主导者之一。在开源社区最核心的子领域，比如连接、安全，深开鸿都是组长单位。我们上周在社区贡献的主干代码已经超过1000万行，是整个系统的1/14。
第二个作用，是在行业里拓展应用场景。交通、能源电力、军工、航天，第一个案例基本都是深开鸿做出来的。做出来以后分享到社区，让更多伙伴一起来做。
第三个，在一些关键领域率先突破。我们是开源鸿蒙领域第一个过了CCRC EAL 5+认证的，这是全世界电子信息领域最权威的认证。公安部等保认证拿到了四级，最高是五级，国内过四级的非常少。
05
人形机器人有很大泡沫
《凤凰AI研究院》：现在机器人赛道很火，您怎么看？
王成录：我认为今天人形机器人的企业有很大的泡沫。
现在人形机器人的路径是希望把本体做到高度智能化，这个解是无解的。要在它身上加很多器件，成本极高；算力高了，供电是问题，散热也是问题。退一步讲，就算解决了这些问题，我们期望机器人完成复杂工作，无异于期望每个人都变成爱因斯坦。
人类是怎么做的？我们通过组成团队来弥补个体能力的不足。机器人也是一样，设备单体能力永远有限，要完成复杂任务，一定是设备之间方便地协同。
《凤凰AI研究院》：所以你们把M-Robots OS捐献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王成录：对。机器人领域如果未来需要方便地协同完成复杂任务，必须有一个共同的底座。只有把底层的系统统一，才能彻底改变今天机器人行业的碎片化。
今天几乎是每家机器人厂家什么都做。从第一性原理讲，一个厂家什么都做，除非做到苹果5万人的规模，否则不可能。我们今天500人的机器人厂家都不多，怎么可能做成商用？只有做到合理分工——做关节的专注做关节，做散热的专注做散热，做本体的专注做本体——才可能成功。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一个合理的共性平台。M-Robots OS就是这样的平台。
《凤凰AI研究院》：人形机器人有这么高的泡沫，如何走向工厂和家庭？
王成录：按照现在的路径，一台机器人几十万，怎么走进千家万户？
我印象特别深，刚毕业到深圳，周末最高兴的事就是去华强北淘部件。计算机为什么能改变人类？因为门槛太低，任何人稍微懂一点，买部件自己就能拼一台计算机，而且很便宜。如果做不到让大家随便拼个机器人，机器人就不可能走到千家万户。
06
M-Robots OS VS ROS：完全换道，不一样的逻辑
《凤凰AI研究院》：现在国内76%的国产机器人依赖海外ROS系统，M-Robots OS和ROS是什么关系？
王成录：完全换道，不一样的路。ROS聚焦的是单体机器人，M-Robots OS面向的是群体，起步就是群体。另外，ROS不是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它要运行在Linux内核上，本质是个中间件。M-Robots OS是一个真正完整的操作系统，从内核到上层全部是自有的，基于开源鸿蒙做的。
《凤凰AI研究院》：这对国产具身智能有什么意义？
王成录：第一，让分工更合理，大家不会都做低水平重复。第二，真正让具身智能落地的，不会是单个设备，一定是一个设备群体。就像人一样，大脑再发达，如果只有眼睛，能发挥多少作用？需要眼耳口鼻舌身所有器官。
中国古代神话里的神仙，三头六臂，千里眼顺风耳。如果M-Robots OS能方便地拼各种硬件，不就拼成千里眼、顺风耳、三头六臂了吗？这些东西越多，具身智能可利用的资源就越多，才真正能落地。
07
大模型只有大脑，操作系统是它的身体
《凤凰AI研究院》：您多次说“大模型只有大脑，缺少连接物理世界的身体”，这句话怎么理解？
王成录：打个比方。操作系统放到设备上，能把设备所有的数据都拿到——运行温度、耗电量、环境耐受度，这些是物理世界的真实数据。没有操作系统，这些数据拿不到。比如手机，从微信拿数据、从滴滴拿数据，只是某个维度的片面信息，但聊天和支付在什么物理环境下完成、消耗了多少资源，这些数据拿不到。
对大模型来说，如果不知道物理世界的变化，它要推理来指挥物理世界，逻辑就不存在了。
《凤凰AI研究院》：所以操作系统是AI走进千行百业不可或缺的底座？
王成录：对。如果把大模型覆盖的领域所有硬件都用操作系统统一，全量数据收集上来，大模型就能精准感知物理世界的一切变化。这不就相当于人的器官吗？器官把信息送到大脑，大脑对物理世界的感知就准确了，推理就变得容易了。
原来的大模型不知道物理世界发生什么，只能从网上获取数据，学习逻辑关系。开源鸿蒙构建的这个“身体”，正好是大脑所需要的。两者一旦连接，逻辑就闭环了。
08
数据就是“石油”，鸿蒙就是“铲子”
《凤凰AI研究院》：开源鸿蒙对国家发展有什么意义？
王成录：人类社会一定会走向数字化和智能化。核心是什么？是抓数据的获取权。
打个比方，数据就相当于工业时代的“石油”。但这个“石油”你能不能采出来，看你的本事。周边设备都在产生数据，只是你不知道怎么拿出来。开源鸿蒙系统就相当于采数据的“铲子”——装到开关上、传感器上、工程设备上，数据就拿出来了。采出来以后加工就好办了。
第二个价值，是让中国的行业从量的增加走向质的提升，走到价值链的高端。而数字化智能化的底层就是操作系统。
第三个是安全。数字化智能化好处越大，风险越大。如果设备变成数字化的，任何一个网络设备都可能控制它。如果我们不掌握自己的操作系统，行业的命根子就在别人手上。开源鸿蒙系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几乎把所有的“石油”都采出来的工具，而且安全的权利全在自己手上。
09
标准化是效率的最大来源
《凤凰AI研究院》：工信部正在推进开源鸿蒙统一互联安全接入的行业标准，这对物联网有什么影响？
王成录：价值太大了。人类社会最大的效率提升就是标准化。全世界为数不多的统一标准之一就是通信——不同运营商、不同设备厂家组成覆盖全球的电信网络，让通讯变得非常简单。
开源鸿蒙的物联网标准化，是效率和质量能够提升的第一步基础。大家都按同样的标准做，才能减少低水平重复，才能彼此加持。标准化没有把商业空间打没，反而是无限扩大了。不标准化，解决方案就很难大量普及。
你看今年AI编码代替人，大家恐慌说软件人员是不是没了？结果软件工程师的需求居然提升了20%多。因为写代码成本变低以后，用软件的地方更多了。标准化的道理是一样的。
10
为什么现有手机厂商不能用鸿蒙？
《凤凰AI研究院》：消费者什么时候能买到非华为品牌、基于开源鸿蒙的手机？
王成录：这可能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合同问题。除了苹果，所有安卓手机厂商都和谷歌签有严格的OEM协议。谷歌的约束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全用，要么一个也不能用。你拿出一款设备做鸿蒙，其他都不能用安卓。
为什么厂商不敢脱离？因为除了中国，全世界安卓设备只能用Google Play这一个应用商店。一旦脱离谷歌生态，海外市场就没了。所以现在国内这些手机厂商不太可能用开源鸿蒙。
新的开源鸿蒙手机可能出现在两个领域：一是传统互联网企业，把应用变成智能体，自己可能做手机，起步就跟谷歌没关系；二是纯to C硬件创新的厂家，跟谷歌没有合作关系。
《凤凰AI研究院》：未来的手机会变成什么形态？
王成录：可能不是今天手上拿的这个形态。也许屏幕在眼镜上，麦克风在眼镜腿上，是个解构的设备。媒体报道过OpenAI的一个概念模型，像小胶囊一样挂在耳朵后面，是一个极强的智能体。
我们不再需要屏幕，不需要找APP，跟它说一声它就帮你做了。要导航，它发现周边哪有屏幕就投过去。APP这种形态已经非常过时了，智能体一定是未来人机交互的界面。
11
开源是最好的商业模式
《凤凰AI研究院》：深开鸿走开源路线，商业上算得过来账吗？
王成录：开源本身是吸收所有人创新力量的机制，一点都不吃亏。
第一，开源以后不用做低水平重复。不开源，认为自己东西好，是因为坐井观天。第二，开源让做产品速度更快、质量更好。
开源鸿蒙最大的好处，是给所有参与者一个无穷大的产业全景。安卓不一样，进到安卓里就是做手机，天然竞争。开源鸿蒙面向千行百业——交通、电力、能源、教育、城市管理、空间智能化，空间大，竞争的可能性就极大降低。
每个进入开源鸿蒙的企业都有自然禀赋，一旦用开源鸿蒙构建，别人很难竞争。对深开鸿来说，我们的定位是做平台，不是做行业。当所有伙伴想用开源鸿蒙升级时，我们提供支撑。1万家里面有100家跟我们合作，商业就成功了。
《凤凰AI研究院》：深开鸿当前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王成录：主要有两部分：License授权，和做标杆解决方案。我们做标杆项目不在于盈利，是为了教会伙伴。做一个项目攒一批伙伴——做集成的、做应用的、做硬件的、做芯片模组的。现在已经攒了近400家。这些伙伴如果有20%用我们的软件，商业就很好了。
我们的目标是到2028年成为一家纯的生态平台型企业，像今天的谷歌或微软。目前已经有超过50%的收入来自平台授权。
12
真正长期赚钱的位置
《凤凰AI研究院》：深开鸿有上市计划吗？
王成录：有的，深开鸿一定会上市的。
万物互联的底座一旦形成，可能就是未来的谷歌或微软。如果真做成未来的万物互联底座，生命力和商业价值是巨大的。
而且，万物互联最可能实现的地方就是中国。场景、规模、硬件、芯片、模组、网络，全要素最全的就是中国。一旦中国把它做成，就相当于工业时代的英国。
《凤凰AI研究院》：上市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王成录：希望有更多资源，到全世界去获取最顶级的人才。全世界真正操作系统最顶级的人才，不会超过1000人，几乎全在欧美。内核层人才在微软，框架层在谷歌，数学人才在东欧和法国。
我四年前来深开鸿时，就有一个梦想，希望在大湾区建立万物互联操作系统的人才高地。如果全世界顶级操作系统人才有20%能工作在大湾区，大湾区就是未来万物互联时代的西雅图或硅谷。
中国如果把万物互联的底座抓在自己手上，未来数智化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中国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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