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资深演员、舞蹈家刘兆铭走了,享年94岁。
人们只记得,他当年扮演的树妖姥姥吓哭了一代人,却鲜有人知,在夸张的表演背后,他曾是香港最初一代的优雅的芭蕾舞者。
一个演妖怪的舞者,一个跳芭蕾的 "妖物",他这一生,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提起刘兆铭这个名字,或许很多人会愣一下,但若说起1987版《倩女幽魂》里那个雌雄莫辨、嗓音忽男忽女的千年树妖姥姥,几乎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瞬间唤醒。
兰若寺幽暗古寺之中,阴鸷的眼神,诡戾又妖异的姿态,兰花指轻轻一翘,就成了几代人挥之不去的银幕记忆。
那个角色实在太经典了,经典到盖过了他人生中另一段同样传奇、甚至更值得被记住的篇章。
他曾经是一名职业芭蕾舞者,而且是香港最早一批走向国际舞台的舞蹈先驱。
很多人不知道,在成为“姥姥”之前,刘兆铭的身体是属于古典芭蕾和现代舞的。
1931年出生的他,童年正逢战乱,别人是逃学,他是逃生。
直到20岁那年,他在香港大会堂第一次看到中国艺术团的舞蹈演出,才生平第一次接触到舞蹈这种艺术形式。
就是那一眼,改变了他的一生,为了凑钱去欧洲学舞,他曾在远洋邮轮的舱底做最苦的工人。
后来他凭借努力拿到了奖学金,远赴法国戛纳的罗莎娜·艾嘉华高等舞蹈学院深造,成为全校唯一的华人学生,也是香港首批远赴欧洲习舞的舞者之一。
在法国期间,他与美国著名芭蕾舞蹈家罗塞拉·海托华合编合演了双人舞《再生的凤凰》,在法国香榭丽舍大剧院首演并大获好评。
随后他获引荐加入著名舞蹈家莫里斯·贝撒的比利时二十世纪芭蕾舞团,演出过《罗密欧与茱丽叶》《第九交响乐》《春之祭》等经典作品,与世界顶尖舞者同台竞艺。
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舞者,更是一位编导,他是首位为法国舞蹈家编舞的华人。
一个从邮轮舱底爬出来的穷小子,站上了欧洲最顶级的舞台,这条逆袭之路放在今天看,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1967年,刘兆铭回到香港,没有继续留在欧洲的聚光灯下,而是选择回来深耕本土舞蹈教育。
他先后在丽的电视和无线电视担任舞蹈主任,创办了香港实验歌舞剧团、香港芭蕾舞学会和香港舞蹈总会等机构。
那个年代的香港,专业舞蹈教育几乎一片空白,他就是那个填空白的人。
2002年,他斩获香港舞蹈年奖杰出成就奖,可以说,香港现代舞蹈体系能从无到有建立起来,刘兆铭功不可没。
但命运偏偏给他安排了另一条路,1979年,48岁的刘兆铭接到了导演徐克的电话,邀请他出演电影《蝶变》中的书生方红叶。
一个跳了三十多年芭蕾的人,此前没有任何电影表演经验,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影视圈。
监制吴思远曾觉得可惜,提议让他在结尾打一场,把芭蕾也融进武打里,但徐克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不过舞蹈终究还是进了徐克的电影,只不过等了八年。
1987年,刘兆铭56岁,接拍了《倩女幽魂》里的树妖姥姥,为了找到这个妖怪的身体,他动用了自己三十多年舞蹈训练积累的全部经验。
他想象自己的身体被一层看不见的胶膜裹住,手脚不能正常舒展,关节变得僵硬,动作像树枝一样扭曲。
他还故意把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状态交织在一起,时而阴柔,时而粗粝。
那个半男半女、似人非人的千年树妖,就是这样从一具训练有素的舞者身体里长出来的。
香港电影资料馆后来评价这个角色“破格突出”。
谁能想到,一个在欧洲跳过《春之祭》的芭蕾舞者,居然用同一副身体演活了华语影史最经典的反派之一。
同期活跃的香港老戏骨里,刘洵是京剧武生出身,罗家英是粤剧名家,吴兴国是京剧武生加现代舞,而刘兆铭是唯一一个接受过欧洲职业芭蕾训练的,这意味着他的肢体不受任何传统戏曲程式的约束。
他可以端凝不动,就是83版《射雕英雄传》里一灯大师的庄严慈悲。
可以暗藏心机,就是《笑傲江湖》里岳不群的伪善城府,也可以扭曲阴柔,就是树妖姥姥的妖异诡魅。
同一个身体在不同角色间自由切换,靠的是舞者对肌肉松紧、力量落点、动作节奏的精细化控制。
这些东西在普通观众看来只是角色的“感觉”,在刘兆铭那里,首先是身体的问题。
他把一个职业舞者对于身体的敏感,带进了那个被武术统治的香港电影江湖。
在香港演艺圈,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Ming Sir”。
这不仅是因为他戏好,更因为他桃李满门、乐于提携后辈,刘青云、吴镇宇、佘诗曼等众多艺人都曾受过他的指导。
影帝刘青云和吴镇宇多年来始终敬重这位恩师,逢年过节都会带上家人亲自登门拜访,聆听人生与演艺方面的教诲。
佘诗曼曾在接受采访时公开感谢刘兆铭的提点,说Ming Sir用“水”来比喻表演的最高境界,水无形却能适应万物,可以沸腾、可以结冰、可以流淌,倒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
他告诉佘诗曼,表演应该像水一样懂得变化和适应,这番话她记了很多年,说让自己终身受用。
2013年,刘兆铭荣获TVB“万千光辉演艺人大奖”,此外还获颁香港特区政府荣誉勋章和香港演艺学院荣誉院士。
这些荣誉背后,是业界对这位老艺术家最真诚的敬意,晚年的刘兆铭饱受多种慢性病困扰,出行需要依靠轮椅。
从舱底工人到欧洲芭蕾编舞家,从48岁入行的“高龄新人”到华语影史不可复刻的树妖姥姥,刘兆铭这一生,跨过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鸿沟。
香港艺术发展局也深表惋惜,称刘先生纵横舞台及影视界逾半世纪,是香港舞蹈界的开荒先驱。
94岁的人生,跨越了舞蹈与影视两个领域,在每一个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人们记得树妖姥姥的阴森诡魅,也记得一灯大师的慈悲淡泊,记得岳不群的伪善城府,也记得方红叶的书卷气。
但或许,更应该记得那个从邮轮舱底爬上欧洲舞台的年轻人,记得那个48岁才第一次面对镜头的中年人,记得那个用三十年芭蕾功底去演一棵树的老人。
Ming Sir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身影,还会在银幕上继续活很久很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