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费尔干纳盆地横跨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坦三国,主体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中亚两大干流之一的锡尔河从这里穿过,带来充沛的冰雪融水和肥沃的冲积平原,使这里成为中亚人口最稠密、农业最发达的富饶绿洲。这里的土地面积只有中亚五国的1%,但承载着中亚22%的人口。

这里连接着东西方贸易与文明交流,历史上是丝绸之路上的要地。现在,这里飞地众多,民族交织,伴随水资源争夺与安全挑战,有“中亚巴尔干火药桶”之称,对中国西域安全也至关重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从5·7空战以来,人们一直在猜测,在巴基斯坦之后,歼-10C会花落谁家。最先的传闻是印度尼西亚,但就在刚传出孟加拉24架歼-10C接近落地的时候,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办公室8月29日发布独立日庆祝视频,视频中6架歼-10C停放在跑道上,随后编队飞行,并接受通常用于抵达庆典的“水门礼”。

一直有消息称,乌兹别克斯坦订购了24架歼-10C,但未获中乌双方证实。这次视频中还是没有说明战斗机的具体型号、数量及采购情况,所以这算是犹抱琵琶不遮面,但就是不告诉你妾身芳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乌兹别克斯坦方面发布的视频片段

作为前苏联国家,乌兹别克斯坦空军装备有苏-27、米格-25、苏-25等作战飞机。这些苏联时代末期留下来的作战飞机早就老旧不堪了。重型的苏-27运作和维修费用太高,也超出实际需要,最后一架在2020年退役。米格-29本来就是作为“军用快消品”设计的,也已经风烛残年,急需替换。而苏-25是对地攻击用的,无法担任国土防空重任。

乌兹别克斯坦是“双重内陆国家”,境内到任何一个出海口都需要穿越至少两个国家。本身只与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坦、塔吉克斯坦接壤,南方还有一小段与阿富汗接壤。

地处“中亚巴尔干火药桶”的乌兹别克斯坦与邻国有复杂的边境和民族关系,主要是费尔干纳盆地边缘因为历史划分和飞地导致的,容易擦出火气,但不危及国家和民族存亡。

在理论上,“枭龙”就可以满足乌兹别克斯坦的空中主权需要。在邻国中,土库曼斯坦空军也是难兄难弟的米格-29当家,吉尔吉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根本没有战斗机,但哈萨克斯坦装备了苏-30SM,乌兹别克斯坦不能太丢份,歼-10C还是需要的。

歼-10C当然足够先进,“不一样”的鸭式布局、主动相控阵雷达、先进数据链、涡扇10发动机都拿得出手,PL-15更是在5·7空战中改写了空战历史,成为第一个在公布射程之外击落敌机的先进中程空空导弹。在乌兹别克斯坦,这些歼-10C可能在未来几十年里都不会真正用来大杀四方,但除了用于主权宣示外,也是乌兹别克斯坦对未来战略锚定的宣示。

在苏联时代,乌兹别克斯坦具有独特的地位。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人口第一大国,人口比中亚面积最大的哈萨克斯坦还多80%。在“社会主义分工”体系下,乌兹别克斯坦也是苏联棉花生产的最主要基地,棉花产量占全苏70%,出口占比更是高达90%。

在工业方面,乌兹别克斯坦是苏联航空工业和机械、化学工业重镇。

在二战爆发前,莫斯科郊外希姆基的第84工厂已经获准引进制造美国的道格拉斯DC-3(苏联型号名PS-84)客机。1941年,卫国战争爆发,工厂在12月紧急内迁到塔什干,一个月后就恢复生产,以后PS-84迅速改进为里-2,成为战时苏联最主要的军用运输机,产量高达2200多架(一说高达2900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联解体后的塔什干契卡洛夫飞机制造厂(资料图)

战后,塔什干契卡洛夫飞机制造厂(TAPO)成为苏联最主要的运输机制造基地,先后成为伊尔-14、安-12、安-22、伊尔-76、伊尔-114的生产基地。还为安-124、安-225制造中央翼盒,为安-70制造机翼,当然也为伊尔-76改型为A-50预警机制造改装构件。塔什干甚至在90年代承接英国BAe订单,为BAe-146喷气式支线客机制造机头锥、机舱地板和减速板。

TAPO是苏联时代运输机生产的顶梁柱。安-22是美国C-5“银河”之前世界最大运输机,在1976年十月战争期间为苏联武器弹药紧急空运埃及出了大力。伊尔-76则是世界上产量最大的喷气式运输机,累计产量超过980架,还在生产中。相比之下,同级的洛克希德C-141只有285架,波音C-17只有279架。

TAPO的伊尔-76与中国有特殊情缘。在苏联时代,TAPO是伊尔-76的唯一生产基地。1991年引进的10架(1994年补购4架)伊尔-76使得中国空军大开眼界。这种大型四发喷气式运输机具有安-12一般的简易跑道起落能力,但载重量翻倍有余,太好用了。这也是中国用于改装预警机的平台,还要用于组建加油机队。

在2005年,中俄签约购买34架伊尔-76运输机和4架伊尔-78加油机,原定为“老规矩”,还是由TAPO生产。这也是俄罗斯经济极端困难的时候,不惜用跳楼价抢下订单,但又要克扣TAPO的份额,力图自己多截留一点。TAPO由于多年没有订单,设备老化,人员流失,重新组织生产困难,又没有赚头,索性不干了。

俄罗斯也坐地起价,以成本上升、生产线要迁回乌里扬诺夫斯克为由,要求合同价格由10亿美元提高到15亿美元。中国不干,最终这一订单泡汤。中国在2011年追购了一批二手伊尔-76,但最终解决问题还是要等国产运-20上线。

在苏联体制下,飞机设计局与飞机制造厂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对口只是习惯,并无固定的隶属关系。TAPO尽管是苏联最大、最重要的运输机生产基地,飞机设计的知识产权还是在俄罗斯,供应链还是在俄罗斯,这与乌克兰的基辅飞机厂是类似的情况,只是安东诺夫设计局恰好也在乌克兰。

苏联解体后,设计局与制造厂各找各妈,就此一拍两散。TAPO成了“孤儿”后,在2014年索性改名塔什干机械厂,隶属乌兹别克斯坦国家铁路公司,不再制造飞机。保留了一些航空零部件制造与维修服务,但主要转产铁路和地铁设备,还生产石油天然气工业设备、农用机械、大型建筑金属构件等重工业和民用产品,部分厂区也转产洗衣机、电冰箱、灶具、热水器、工业空调及各种泵类。

在苏联时代,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加工与纺织机械也是全苏最发达的,围绕棉花生产,也建立了庞大的化肥、农药工业,石油化工也初具规模。

乌兹别克斯坦的黄金、铀、铜的储量丰富,穆龙陶金矿至今是世界最大露天金矿之一,采矿和有色金属工业在苏联时代就较发达。

但在苏联的“社会主义分工”体系下,乌兹别克斯坦工农业高度偏科。TAPO完全依赖全苏体系下的设计局和供应链,90%的棉花运到俄罗斯和东欧精加工,粮食生产严重缺口,需要从俄罗斯、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大量调运,轻工业和一般民品也是一样。种植棉花所需的过度取水灌溉也导致咸海生态严重恶化,曾经的泽国几近干涸。

独立后,乌兹别克斯坦努力调整经济结构,粮食大体做到自给自足,还新发展了果蔬和园艺产业。皮棉不再出口,原则上就地加工后再出口半成品,并努力向价值链上方攀登。

中国在其中发挥巨大作用。

在工业和能源方面,乌兹别克斯坦积极与中国合作,BYD乌兹别克斯坦工厂在2024年开始制造全电和混动车辆,2026年上半年产量同比翻倍,玻璃、座椅和内饰塑料已经在国产化中。

在新能源方面,纳沃依光储设施具有300兆瓦光伏和150兆瓦储能,已经在中能建的支持下建成投运。费尔干纳州和安集延州等地的电网侧储能电站相继投入商业运营,有效保障了电力供应的稳定性。布哈拉1000兆瓦风电项目也由中能建总承包,这是中亚最大的单体风电项目,包括两座500兆瓦风电场,安装158台单机容量6.5兆瓦的风机。项目在圆满完成168小时可靠性测试后,于2025年4月正式投入运营,年发电量预计达到35.9亿千瓦-小时,约占乌兹别克斯坦全国年发电量7%,年减排160万吨。

这只是冰山一角。据报道,中乌正在22个新能源项目上积极合作,总计容量可达9000兆瓦,建成后对乌兹别克斯坦经济和民生发展的影响不言而喻。

中国还在智慧农业、现代化节水灌溉技术等方面与乌兹别克斯坦合作。新疆的先进棉花种植技术、滴灌葡萄等在进入乌兹别克斯坦,安徽、河南等也不落后,温室大棚、果树种植、种子、化肥等方面都在深化合作。薰衣草等香料花卉种植和农业产业化也成为新的合作方向。乌兹别克斯坦还向中国大量出口绿豆、干鲜果品、樱桃、石榴、棉纱等。

中国还承建污水处理等生态土建工程,全方位配合乌兹别克斯坦的绿色民生升级。

中吉乌铁路几经磨难后,终于在2024年底正式启动,目前吉尔吉斯坦境内段的建设正在全面推进,乌兹别克斯坦段主要是线路升级,不是全新建设,所以还不急着动工。一旦建成,中吉乌铁路将打通中国通往中亚、西亚乃至欧洲和波斯湾的南线通道,大大缩短运输路程和时间,拉动各方的经济、就业、基础建设、民生,加速亚欧大陆内部的贸易投资流动,重塑区域供应链和物流版图。这也将大大便利中亚和里海石油、天然气的开发利用,减少对单一海运和北线通道的依赖。这更是“一带一路”的标志性成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吉乌铁路贾拉拉巴德隧道施工现场。新华网

中企还在乌兹别克斯坦参与建设合资水泥厂,并参与乌兹别克斯坦城乡的高层住宅、城市社区建设和产业转型升级。

乌兹别克斯坦经济增长有力。2026年上半年,乌兹别克斯坦的服务业增长16.9%,建筑业增长13.8%,两者一起成为了拉动经济增长的第一大引擎,其中“中国因素”布满了每一页。中国也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中国对乌兹别克斯坦出口142.3以美元,进口18.7亿美元,合计金额超过传统上绝对主导的俄乌贸易高达32%。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乌兹别克斯坦也在军事上积极与中国合作,已经装备中国的红旗-9B远程、KS-1C(红旗-12)中程和FM90(改进型红旗-7)近程防空导弹,现在装备歼-10C实属水到渠成。但与其说是“乌兹别克斯坦倒向中国”,不如说是已经拥抱中国的乌兹别克斯坦终于补上了军事短板。

乌兹别克斯坦对中国也有特殊意义。

费尔干纳盆地东邻帕米尔高原和天山,是古代大宛国所在地,汗血宝马就产自这里。汉代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就到达过这里。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新疆人把来自中亚的商人统统称为安集延人,安集延是费尔干纳盆地东部的重镇,现在乌兹别克斯坦,靠近吉尔吉斯坦边境,也是中吉乌铁路的终点。费尔干纳盆地更是现代乌兹别克斯坦的经济核心区。

当然,乌兹别克斯坦不止费尔干纳盆地,历史名城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就在费尔干纳盆地以西的泽拉夫尚河流域。

费尔干纳盆地的风吹草动也牵动着新疆的安全。历史上与清廷西域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浩罕汗国就从这里发迹,新疆回乱时代的阿古柏也来自这里,现在新疆“三股势力”依然与这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现代,费尔干纳盆地也曾经是“颜色革命”的热土。2005年3月,吉尔吉斯坦爆发“郁金香革命”,以费尔干纳盆地东部吉尔吉斯坦境内的奥什和贾拉拉巴德(2025年后改名玛纳斯,在阿富汗战争期间是美国在中亚的最大空军基地)为中心。奥什、贾拉拉巴德与安集延互相相距几十公里,在浩罕汗国和沙俄时代同属费尔干纳省,人民往来密切,但在苏联时代按照高山游牧VS平原农耕原则,被分别划入吉尔吉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

奥什和贾拉拉巴德的动乱很快波及安集延,安集延的动乱在5月达到高峰,并升级到武装劫狱。美欧迫不及待地将事态标榜为“民主和自由的胜利”,“染色”的乌兹别克斯坦也可能成为西方在中俄之间的钉子,可靠的阿富汗战争基地更是美国的现实考虑。

乌兹别克斯坦政府目睹近在眼前的“郁金香革命”后,出手强力平叛,引发美欧的强烈反对。乌兹别克斯坦以关闭卡尔希-哈纳巴德空军基地对阿富汗美军的使用权作为回敬,美欧则对乌兹别克斯坦实行武器禁运和经济制裁。至此,乌兹别克斯坦放弃依靠西方振兴国家民族的幻想,认真拥抱中俄。

“郁金香革命”后的吉尔吉斯坦也出于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现实考虑,更出于“郁金香革命”对本国的撕裂,最终选择与俄罗斯维持密切政治关系,与中国维持密切经济关系,与美欧只维持若即若离的“平衡关系”,但这是题外话。

沙俄是在击败浩罕汗国后进入费尔干纳盆地和更加广泛意义的中亚的,这里成为沙俄南下印度洋、寻找温暖海岸线的跳板。英属印度则是英国最重要的海外殖民地,版图包括现在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缅甸,斯里兰卡则是伦敦直属的殖民地。英国还试图把势力扩大到阿富汗,但三次入侵都以失败告终。

中亚也因此成为南下的沙俄和北上的英国的争夺要地,费尔干纳盆地作为中亚最富饶的绿洲,对沙俄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在苏联时代,这里是战略大后方,TAPO就是这样从莫斯科搬迁到塔什干的。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则和乌克兰的粮食一起,构成苏联农业的左臂右膀。

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依然试图把中亚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国力衰竭,无力称大。乌克兰战争进一步消耗俄罗斯的国力,中国崛起则已经大势所趋。

中国并不刻意与俄罗斯争夺中亚。中亚成为“一带一路”的重点是地理现实使然,也是中国共赢共荣基本国策的必然结果。“发展才是硬道理”,发展不仅是睦邻友好的硬道理,也是去极端化的硬道理。

在自己也努力深化与中国的全方位多层次合作发展的现在,俄罗斯即便有意愿,也没有能力阻挡中国对费尔干纳盆地,乃至整个中亚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与地缘经济吸引力。最低限度,对俄罗斯来说,在目睹“郁金香革命”后,中亚拥抱中国毕竟好过拥抱美国。

具体到乌兹别克斯坦米格-29的替换问题上,歼-10C是最好、实际上也是唯一的选择。乌兹别克斯坦空军“养不起”重型战斗机,所以苏-30SM、苏-35S、苏-57不是选项。在米格-35实际上无疾而终之后,俄罗斯已经没有中型战斗机可供乌兹别克斯坦考虑了,苏-75则连PPT都没有画完。

乌兹别克斯坦与美欧的关系已经大体走出安集延事件后的冰封期,但政治互信还没有到可以讨论军售战斗机的程度。

中国的歼-10C和中巴合作的“枭龙”实际上是仅有的选择,中系战斗机也更容易与乌兹别克斯坦已经拥有的中系防空导弹配合使用,其中歼-10C更加符合乌兹别克斯坦的需要。

据说乌兹别克斯坦飞行员和地勤来中国学习歼-10C时,中国方面对英语培训已经有经验,但对乌方熟悉的俄语体系有点懵。中国引进苏-27、苏-30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是沈飞体系的事。乌兹别克斯坦方面对高度数字化的歼-10C也有点懵,米格-29与歼-10C是拨盘座机与华为Pura 90 Pro手机的差别。

当然,跟上中国体系是面向未来的刚需。双方都努把力,结果还是很圆满的。

费尔干纳的猛龙是和平的猛龙,费尔干纳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成为猛龙的新家。这也是中乌未来合作的前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