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顿饭,婆婆放下碗,冷不丁说了一句话:“这个月家里连个水果毛都没见着,是有人存心让这个家过不下去是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捏着筷子,没有接话。

薛俊豪慢慢放下手里的碗,然后猛地往桌上一拍:“妈,你够了吧!”

那一声响,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一桌人谁都没敢吱声,孩子吓得筷子掉在地上,也没人敢弯腰去捡。

我没哭,也没有委屈得不行。

我只是想,这一个月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九岁。

嫁进薛家,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说起来,我跟薛俊豪的婚事,在街坊邻居眼里算得上体面。

他有正经工作,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虽说挣得不算多,但人老实,踏实肯干,过日子是没得挑的。

我看上他的,也是这一点。

他话不多,嘴上不抹蜜,但做事实在,冷了知道给你披件衣服,渴了知道给你递杯水。

这样的男人,不浪漫,但靠得住。

婆婆王秀莲,今年六十岁。

公公走得早,十年前的事了。

听薛俊豪说,公公走的那天,婆婆在灵堂上没掉一滴眼泪,等人都散尽了,半夜一个人跪在灵前,哭得声音都哑了。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没有再找。

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她白天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晚上还要回来给两个儿子做饭。

薛俊豪上高中的时候,她一天到晚不舍得吃一口肉,省下来的钱全塞给了儿子。

这些事,我是嫁进来以后,零零碎碎听邻居说的。

说实话,我刚进门那会儿,也是真心想跟婆婆处好关系。

给她买过衣裳,陪她逛过街,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婆婆那时候对我也还行,虽然谈不上热络,但至少客客气气的。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小叔子薛俊伟结婚以后。

薛俊伟比薛俊豪小四岁,从小读书不行,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兜兜转转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他现在的媳妇程梦琪。

程梦琪那姑娘,嘴甜,会来事,长得也白净,第一次上门就把婆婆哄得眉开眼笑。

她跟薛俊伟结婚那年,才二十二岁,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从那以后,婆婆眼里就只有小儿子一家了。

也不能说只有,但偏得确实厉害。

一开始还好,逢年过节给小叔子家的孩子买买衣裳,买买玩具。

后来渐渐就变了味。

今天往俊伟家送袋米,明天送桶油,后天说孩子爱吃水果,一箱一箱地往那儿搬。

我那时候也没太往心里去,想着老人嘛,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算得那么清楚。

再说薛俊伟挣得不多,程梦琪又在家里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婆婆贴补他们一些,也是当娘的心。

可人的耐心,是一点一点被磨光的。

那年夏天,我总觉得胃不舒服,吃什么都不消化,有时候疼起来,后半夜都睡不着。

薛俊豪劝了我好几回了,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一直拖着。

后来实在扛不住,去了医院,挂了个消化内科的号,做了个胃镜。

结果出来,慢性胃炎,还有轻微的胃食管反流。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叮嘱:“平时三餐要规律,辛辣凉的都别碰,多吃新鲜水果,补充维生素。别舍不得吃,这胃是要靠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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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了。

回家跟薛俊豪提了一嘴,他第二天就去了超市。

他这个人,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你说什么他都记得。

那是个周日,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整箱进口猕猴桃。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笑,晒得脸有点红,说:“你最爱吃这个,我挑的,个头都大。”我还没来得及接过来,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箱猕猴桃,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当时我也没有多想。

猕猴桃这东西,确实贵,一箱将近一百块钱,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买。

薛俊豪买这一箱回来,可见是上心了。

我摸着那箱猕猴桃,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想着自己吃一半,给公婆留一半,也算是尽一份心。

下午,薛俊伟一家来了。

说是一家人过来坐坐,其实就是隔三差五的串门。

程梦琪带着孩子进来,一进门眼睛就落在茶几上那箱猕猴桃上。

她没有直接说,就是蹲下来逗孩子:“宝宝,你看看,舅妈家有好吃的。”孩子才两岁多,还不怎么会说话,伸手就抓。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从厨房端了盘瓜子出来,扫了一眼那箱猕猴桃,说了一句:“俊伟,走的时候把这个水果带回去,诗琪她最近养胃也吃不了。”

我当时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正端着水杯,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薛俊伟看了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妈,不用了吧,留着嫂子吃。”婆婆脸一沉,声音提高了半边:“让你拿你就拿,你媳妇跟孩子也爱吃。”程梦琪在旁边笑着摆手:“妈,别了别了,嫂子要紧。”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拿了个袋子开始装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那箱猕猴桃,三十八个。我数过了。

薛俊豪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句话还是吞下去了。

他这个人,心软,也嘴笨,从小到大都不会跟他妈顶嘴。

这一点我理解他,毕竟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长大,不容易。

可那天下午,我看着薛俊伟的车开走,后备箱里躺着那箱猕猴桃,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晚上回屋,我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俊豪进来,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就那样,你多担待。”我盯着天花板,说:“医生说让我多吃水果。”他说:“明天我再给你买。”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以为我气消了,不知道我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晚上,等薛俊豪的呼吸变得均匀,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从明天起,一个月,家里不许出现一个水果。

放下手机,我关了灯。

黑暗中,薛俊豪的呼吸声很轻。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一年多来的事。

程梦琪怀孕的时候,婆婆天天往她家跑,今天炖只鸡,明天熬锅汤,恨不得一日三餐都送过去。

我怀孕那会儿,赶上婆婆忙着给俊伟家帮忙,连问都没问过几回。

孩子落地的头一年,我的产假休完回去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婆婆也从来没有主动说帮我看一天孩子。

偶尔我提一句,她就说“我年纪大了带不动了”。

可俊伟家的孩子,她成天抱在手里,连喂饭都是她亲自来。

人心不是一天冷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凉透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空空荡荡的茶几,没有去买水果。

薛俊豪下班回来,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水果,我说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家里断了水果不过是件小事。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把这当成了一场仗来打。

第一周,家里没有水果。没有人提。第二周,还是没有。

婆婆的性子,藏不住话。

到了第三周开头,她先憋不住了。

那天晚饭后,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谁也没认真看。

婆婆坐在沙发上,忽然冒出来一句:“这个家里头,现在连个水果都没得了?”没人接话。

她抬高声调,又补了一句:“咱家是穷成什么样子了?”

薛俊豪要开口,我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说:“妈,上个月那箱猕猴桃,您不是让俊伟带走了吗?我寻思着,咱家不是挺爱吃水果的,怕买了又没人吃,浪费。”婆婆被噎住了。

当着儿子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起身进屋去了。

我低头收拾碗筷,心里头有一丝痛快。

但更多的,是酸。

谁想过呢。嫁进来四年,头一回因为一箱水果跟婆婆动心眼。

第四周,我一个人去了趟超市。

我买了一份苹果,一份香蕉,一份橘子。

三样,都用袋子分开装。

拎回家,一份放客厅茶几上,一份放我和俊豪的房间里,一份放在公婆卧室的床头柜上。

我没有做给谁看。

我就是想让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第二天,程梦琪带着孩子来了。

她进门,眼尖,看见客厅茶几上有苹果,笑着喊了一声:“哟,嫂子今天买水果了啊。”又看了一眼,发觉茶几上只有一份,愣了一下。

我正端菜从厨房出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没接话,搂着孩子坐下来,笑了一声:“嫂子现在不上班的,平时在家多买点水果也方便。不像我们俊伟,一个人挣钱,开销大。”

她话说得轻巧,跟抹了蜜似的。

我笑了笑:“是啊,现在啥都涨价,是得省着点。”程梦琪没有料到我这么接,讪讪地笑了笑,转头去逗孩子了。

晚上,婆婆从卧室出来,看见茶几上那袋苹果,没有动。

又看见自己屋里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橘子,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沉着脸问我:“水果是你买的?”我说:“嗯。”她顿了一下:“怎么没买我的?”

我说:“妈,您上个月不是说了吗,咱家水果都是给俊伟家买的。我就没单给您买,怕让您为难。”婆婆的筷子停在空中,过了两三秒,放在碗沿上,啪一声。

她没再说话。

但那顿饭,她没有怎么吃。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翻了个身,没有在意。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看见厨房案板上摆着两只洗好的苹果,都用保鲜膜盖着。

婆婆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烧水。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看了那两只苹果一眼,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端了一杯水走过去:“妈,早。”她嗯了一声。

我转身进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没给你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那只苹果,我吃了。

那阵子,薛俊豪变得沉默了很多。

以前他下班回来总要打开电视看一会儿体育频道,新闻也好,球赛也好,不管看不看得进去,总会看一会儿。

那段日子,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他有心事,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有话憋在心里,你问也问不出来,不如等他自己开口。

直到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俊伟,以后妈要给你们什么东西,你推一推。”我站在客厅里,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他继续说:“你嫂子胃不好,医生说得多吃水果。”电话那头传来薛俊伟模模糊糊的声音。

薛俊豪又说:“我知道妈向着你,可你也别什么都收。”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听哥一句,行不行?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我听见了薛俊伟说“行吧”的声音,然后电话就挂了。

薛俊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出去。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他夹在中间,比我难。

第二天,薛俊豪下了班,拎着一兜青苹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挺高兴,把袋子举给我看:“菜市场新到的,老板说脆甜。”话还没落地,婆婆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一眼,开口就说:“俊伟家孩子这两天有点上火,正好给他送去。”薛俊豪没动。

婆婆又说了一遍:“愣着干什么,送去啊。”他说:“妈,诗琪胃不好。”婆婆皱了皱眉:“那你再给她买就是了,又不费什么事。”

薛俊豪拎着那袋苹果,站在门口。

站了十几秒。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妈。

他什么都没说,把苹果放下了。

转身出去了。

那袋苹果,被婆婆提走了。

后来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送去俊伟家。

那天晚上,薛俊豪回来得很晚,身上一股烟味。

他不抽烟的。

我问他吃不吃饭,他说不饿,进屋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备忘录里,那笔账,越记越长。

说实话,我回娘家那天,没有想太多。

就是觉得在那个家里待着,心里憋得慌。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住一晚。

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回来吧,爸给你做红烧肉。”

我娘家在城东,筒子楼,老小区。

我爸退休以前是厂里的工人,我妈走了三年了,他一个人住。

我回去那天,他下来接我。

看见我手里没提东西,什么也没问,只说:“上去吧。”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

他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我坐在桌边,他给我夹了两块肉,说:“委屈了别憋着,爸这儿给你留了屋。”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扒饭,没敢让他看见。

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娘家那张旧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备忘录里,我一笔一笔地记着:过去一年,婆婆从家里搬走过的东西。

三箱苹果。

两箱梨。

一箱猕猴桃。

二十斤装的大米五袋。

食用油四桶。

给孩子买过三次衣裳。

超市卡两千块。

我盯着那些数字,直到凌晨两点。我保存,关机,闭上了眼睛。不是钱的事。可我只会计这笔钱,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一条一条钉住。

那一刻我也问过自己,我在图什么?

是那几十个水果吗?

不是。

我图的只是被当成一家人来看待,被当成这个家的一员。

可这些话说出来矫情,做出来,就变成了跟婆婆置气的把戏。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婆家。

一推门,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头也没抬。

薛俊豪坐在她对面,看见我进来,暗暗松了口气。

孩子搬了个小板凳,也坐在桌边等着。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下。

那天中午是排骨炖藕。

婆婆炖了一上午,汤是白白的,藕粉粉的,香味隔着厨房门都能闻到。

我刚拿起筷子,婆婆放下了碗,开口了。

她说:“这个月家里连个水果毛都没见着,是有人存心让这个家过不下去是吧?”

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可那语气,就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往你心口上锤。

我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一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孩子看看奶奶,又看看我,不安地往他爸那边歪了歪。

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不通畅了。

薛俊豪慢慢放下手里的碗。

然后,他猛地往桌上一拍。

“妈,你够了吧!”那一声响,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

排骨汤从碗沿溢出来,沿着碗边流到桌面上。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颤了两下,没有吐出一个字。

孩子吓得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谁也没有去捡。

薛俊豪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他妈,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诗琪她胃都病成什么样了?”婆婆的声音有点抖:“我……我哪知道。”他说:“我说过。”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半个月前我就跟你说过,医生说让她多吃水果。我让你别往俊伟家搬了,你当着我的面答应,转头就忘。”

婆婆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这个月,”薛俊豪停了停,胸口起伏了几下,“这个月我买了三次水果。三次。”

头一回,买的猕猴桃,你拿去给俊伟了。

“第二回,买的苹果,你又说俊伟家孩子上火要送去。”

“第三回,就是前天,我放在车里没拿上来。你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车里有水果是不是,让我直接送到俊伟家去。”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妈,你说我是不是傻。明知道你会拿走,我还买。我买了,就是想赌一赌,看看你这一次能不能留一次给我。”他的话音落下,厨房里,水龙头没有拧紧,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婆婆半天没有说话。薛俊豪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

“这孩子,”婆婆的声音有点抖,“怎么这样跟妈说话……”

薛俊豪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