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周语嫣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单元楼下。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穿过雨幕,她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月出差,郑高格从没主动打过电话,她以为日子就这么安稳下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门从里面被拉开,婆婆郑秀梅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语嫣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秀梅哑着嗓子说:“高格把房子卖了,带着甜甜走了。”行李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周语嫣被抽空了似的,靠在门框上。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又亮起,她的影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像是在替她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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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语嫣蹲在客厅地板上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着,衣服叠了一半,她手里捏着一件灰色毛衣,是郑高格去年生日她随手买的,尺码买大了,他一直没穿过。

她盯着毛衣看了几秒,又扔回衣柜里。

客厅的灯管有点闪,郑高格蹲在阳台上修那盏台灯。

那台灯是结婚时她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底座生锈,灯罩歪着,他修了好几回了,一直舍不得扔。

螺丝刀拧了两下,灯亮了又灭,他拿砂纸磨了磨接口。

周语嫣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碎花连衣裙,领口有点低,是上个月新买的,吊牌还没剪。她犹豫了一下,把吊牌扯掉,塞进箱子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冯高峯发来微信:房间准备好了,被子晒过,窗帘换了新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郑高格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降温了,多带件外套。”

她应了一声“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连衣裙的料子软软的,捏在手里像是握了一把水。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门关上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她没回头,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恍惚听见台灯亮了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安静。

她不知道,郑高格站在阳台上,手里那把螺丝刀停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茶几上,她的手机充电器忘了带,屏幕还亮着,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到了给我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一瞬间,周语嫣的心里空了一下,像是漏掉了一个节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冯高峯又发来一条:我等你。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三天后,一套位于城东的公寓里,周语嫣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很好,屋里暗沉沉的。

冯高峯还在睡,胳膊搭在她腰间,呼吸平稳。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有点凉,她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楼下是条热闹的街,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

她看着那些烟火气,突然想起自家楼下那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郑高格发来一条信息:家里都好,勿念。

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打。周语嫣盯着那行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没有。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她不知道的是,信息发出那晚,郑高格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上摆着一张女儿周甜甜在幼儿园画的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太阳在左上角笑呵呵的。

他看了很久,把画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出了客厅,窗外的雨还在下。

周语嫣坐在车里,司机问了她两遍去哪儿,她才回过神来,说了娘家的地址。

车开出小区时,她看见冯高峯的车还停在原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她摸了摸口袋,那张离婚协议书对折着,边角已经起了毛。她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两行,又折好塞回去。

包里手机一直在响,冯高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没接,把手伸进包里按了关机键。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看见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慢慢远了,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雨里黄透了,一树湿漉漉的金色。

02

周语嫣住了下来。

冯高峯的公寓很大,两室一厅,装修讲究。

客厅摆着一架没弹过的钢琴,酒柜里的红酒牌子她不认识。

前三天,冯高峯天天带她去吃饭,人均几百的馆子眼睛不眨。

她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讲投资项目,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转了弯。

第三周开始,冯高峯忙了起来,一周有三天不回来住。

周语嫣一个人待着,把电视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给他打电话,他每次都发来一张定位截图,顺带拍张咖啡杯的照片,说在见客户。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杯沿上有一小块口红印。

她没点破,心里却扎了根刺。

有天半夜,冯高峯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侧过身去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明天老地方见。”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手机屏幕暗了。

冯高峯翻了个身,睡得沉沉的。

周语嫣没有再睡,睁眼到天亮。天亮时她把手机还回原处,照常起来给冯高峯煎鸡蛋。

冯高峯一边吃一边说:“下个月有个好项目,回报率挺高。你家那套房子不是空着吗?考虑一下。”

周语嫣愣了一下:“房子?那是我们婚房啊。”

冯高峯笑了:“婚房怎么了?房子是死的,钱是活的。你拿出来周转三个月,连本带利翻一番,到时候再买一套更大的就是了。”

她没接话。鸡蛋煎得过老了,边焦了一块。冯高峯也不在意,吃完擦了擦嘴就出门了。

门关上后,周语嫣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那个煎糊的鸡蛋看了很久。

她想起结婚那会儿,她和郑高格绕着那套房子看了十几遍,最后定下来是因为窗外有棵梧桐树。

郑高格说,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好看。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天傍晚,她给郑高格发了条消息:“甜甜最近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好着呢。昨天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问他拍了照片没有,想了想又算了。

一周后,郑秀梅打来电话。

周语嫣在阳台上站着,冯高峯刚出门。

婆婆的声音有点急:“语嫣,甜甜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哭着要妈妈。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周语嫣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压低声音:“妈,我在外地培训,走不开。您带她去医院看看吧,辛苦您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好半天没动。

冯高峯的公寓在十八层,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

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小人,想着女儿烧红的小脸,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第二天一早,郑高格发来一张照片:甜甜躺在病床上啃苹果,嘴角沾着苹果汁,眼睛弯弯的,看着镜头笑。配文是:“退烧了,安心工作。”

周语嫣点开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然后她发现一个细节。

照片角落里,郑高格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好像是一张地图的截图,上面高亮标出了一个地名。

是她现在住的这个城区。

她心口猛跳了一下。

又看了看,觉得大概是导航或者别的什么。

她退出来,把照片删了。

她想,郑高格那个性子,发现了又能怎样呢?

再说了,他发现不了。

那天下午,冯高峯回来得很早,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周语嫣坐在沙发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问了一句:“你昨天开会开得怎么样?”

冯高峯说:“还行,谈得差不多了。”

周语嫣没再问。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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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培训期将尽,周语嫣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套化妆品,还有一只旧手机充电器。

她把那只充电器拿起来看了两眼,想起自己出门太急忘带了,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它塞进了包底。

冯高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试探着说:“我下周回去了。”

“嗯,回去也好。”他头都没抬,“这段时间忙完这边的事我再去找你。”

周语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她心里那点期望慢慢落了地,摔得无声无息。

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底层放着她的首饰盒。

那是一个很旧的红色绒布盒子,盒角磨破了皮,是郑高格当年用来装结婚钻戒的,她一直留着,只因为盒子小巧,装零碎东西方便。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枚钻戒还在。

钻石不大,但光线照进去的时候,会折出一小片亮光。

她拿起那枚戒指,迟疑了一下,套在无名指上。松了半圈。以前刚刚好,现在却像套错了人家的手指。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把戒指摘下来,放了回去。

冯高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嫣,你那个房产证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没有回答,把首饰盒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让她攥住了什么不该松手的东西。

三天后,周语嫣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自家小区门口。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楼下的梧桐树黄了大半,叶子落了一地。

但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两个工人正往车上搬东西。

一张旧餐桌,一把缺了腿的木椅子,还有一只她熟悉的铁皮水壶,壶底烧黑了,是郑高格用了好多年的。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快步走到单元门口,电梯按了两次才反应过来自己重复按了。

电梯门开了,她拖着行李箱进去,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行。

她盯着数字跳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再拧,还是不动。

她抽出钥匙看了看,确认没拿错,又试着转了一圈。

门纹丝不动。

门缝里塞着一张物业通知单,她抽出来,看见上面的日期是半个月前,标题是“业主物品清运通知书”,落款写着:业主郑高格已办理相关手续。

她弯下腰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看了那张通知单三遍。这三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婆婆郑秀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发好像白了一大片,眼角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见周语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说出半句话:“语嫣……高格他……”

周语嫣看着婆婆的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的声音发虚:“妈,高格怎么了?甜甜呢?”

郑秀梅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高格把房子卖了,带着甜甜走了。他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把这个交给你。”

周语嫣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她伸手去接那个信封,手有点抖,信封边角掉了两次才接住。

行李箱在她身后倒下来,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停住了。

她拆开信封,看清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只觉得浑身瘫软,一时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里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