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陕西省同官县的县名被改为铜川县。这个变化看似只是换了一个字,背后却牵涉到古代河流名称、地方建置,以及近代行政管理中的同音问题。也正因为这个“铜”字,后来不少人产生了疑问:这里既然不以铜矿著名,为什么偏偏叫作铜川?
这种误会并不奇怪。安徽有铜陵,江西有德兴,许多地名确实与当地矿产有关。铜川又是陕西重要的煤炭产地,历史上能源资源丰富,初看之下,难免让人把“铜川”理解成“产铜的地方”。
但地名的来路,往往比矿产分布复杂。铜川之“铜”,最早并不是指今天意义上的矿山,而是出自一条古老河流的名称。
这条河叫铜官川。
北魏时期的史料中,已经出现了铜官水、铜官川等称呼。《水经注》记载,铜官水出自祋祤县东北,向西南流经铜官川;北宋《太平寰宇记》也提到,铜官川位于县城以北。清楚可见,铜官这一称呼先用于水名,后来才逐渐进入地方行政名称。
祋祤县是汉代设置的县,治所大致在今铜川市印台区一带。到了十六国时期,前秦在祋祤城东北一带设置铜官护军。这里的“护军”属于军事和行政建置,铜官二字显然与当地地名有关,而不是因为县内已经发现了大型铜矿。
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也就是446年,铜官护军被撤销,改置铜官县。一个河流名称,经过军事机构的使用,再变成正式县名,地名的传承路径就这样确定下来。
有意思的是,铜官县并没有一直保留原样。
北周武帝建德四年,即575年,铜官县治迁到今铜川市印台区附近,同时县名中的“铜”字被改作“同”,变成了同官县。这个变化延续时间极长,前后使用了一千三百多年,直到民国时期才重新出现“铜”字。
为何要把“铜官”改成“同官”?历代地方志没有给出一个能够完全坐实的答案。乾隆三十年,也就是1765年的《同官县志》称,同官之名大概因铜官川名称变化而来,也有人认为与古书中的“漆沮既从,沣水攸同”有关。
所谓“漆沮既从”,说的是漆水、沮水等河流相互汇合。“同”字由水流汇合而来,这种解释听起来颇有道理,却没有得到志书认可。县志甚至直接说“其说殊误”,认为把同官县名解释为诸水相合,并不准确。
这说明古人对地名来源也并非一清二楚。地方名称沿用久了,后人往往会根据字义、河流和古籍重新解释,但解释不等于最初的事实。铜官变同官,究竟是语音演变、书写调整,还是行政上的有意改字,至今缺少明确记载。
到了民国初年,新的麻烦出现了。
当时全国存在大量同名县,行政区划整理时,许多县因此改名。同官县虽然与外省县名不完全相同,却与陕西东部的潼关县同音。过去交通不便,口头称呼混淆的影响有限;电报、邮政、铁路逐步发展以后,同音地名给公文传递和人员往来带来的问题越来越明显。
“同官”和“潼关”,读音相同,所指却相距甚远。有人在当时的工作场合中打趣说:“说的是同官,写成了潼关,公文可不能靠猜。”这类话未必是史料中的原话,却准确反映了改名所面对的现实困扰。
1946年7月,同官县正式改为铜川县。改名并非凭空造出一个新称呼,而是重新取回了历史上曾经使用过的“铜官”一脉,只是由于“铜官”仍可能与其他地名发生混淆,最终采用了更简洁的“铜川”。
新中国成立后,铜川县的行政地位几经变化。1958年,铜川县改设铜川市;1966年,铜川市改称耀县,1967年又恢复铜川市名称。1983年,铜川市实行市管县体制。后来行政区划继续调整,形成今天的王益区、印台区、耀州区和宜君县等区域格局。
至于矿产,铜川长期以煤炭、水泥原料以及其他非金属资源见长,金属矿产并不是城市名称的依据。名字里的“铜”,保存的是铜官川和铜官县的历史遗痕,而不是一张矿产资源清单。
所以,铜川这个地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按照“产什么就叫什么”的方式命名。河流可以留下县名,旧称可以在千年后重新出现,一个字的改变,也可能折射出古代建置、语言演变和近代行政管理之间的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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