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是凉的。

王瀚海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开了。

他推门的动作很随意,和过去六年每一次回家没什么两样。门轴转动的声响轻飘飘的,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客厅变了样子。

原先那套布艺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条会议桌,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着,桌面上摊开几份英文合同。

投影仪还亮着,墙壁上投着一张写着数据的表格。

梁惠茜站在会议桌那头,正和一个外国男人握手道别。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利落干净,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

她看见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慌乱,只是淡淡说了句:护照在二楼书房左边抽屉。

王瀚海站在门口,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又走进来。

钥匙攥在手心,凉得扎进骨头里。

他这辈子头一次,在一个住了六年的地方,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梁惠茜的生日是九月初七。

她记得清楚,不是因为这日子有什么特别。

日历上那页被儿子王成宇用蜡笔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几个字,拼音还有两个拼错了的。

王瀚海那天也记得。他进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惠茜,你先帮我放一下。”他换了鞋,把文件袋往玄关柜上一搁,人已经转身进了书房去接电话。

梁惠茜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文件袋拿起来。

份量不对。

里面不像是文件材料,倒像是一沓平整的纸。

她没有多想,顺手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锅铲还在响着,油星溅到灶台上,她拿抹布一抹,继续翻锅里的豆腐。那条鲈鱼是早上去菜市场特意买的,摊主说鱼肚子肥,清蒸最合适。

王成宇从客厅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橡皮泥捏的歪扭小蛋糕:“妈妈,生日快乐!”

她低头亲了一下他脑门,笑着说:“去洗手,等爸爸一起吃。”

晚饭四个菜,一荤两素,一条清蒸鲈鱼,一盘上海青,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王瀚海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沿上拨来拨去。

“成宇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梁惠茜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肉,用筷子剔干净小刺才放进他碗里。

王瀚海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饭后他帮着收了两只碗。

梁惠茜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水声哗哗的,碗沿碰着碗沿,那种声响让她的心莫名地静。

过了一会儿,抽屉声停了。客厅响起电视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她关掉水龙头,用干毛巾擦手。

儿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经过时摸了摸他的头发,才上楼。

王瀚海坐在卧室床沿,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攥得发白,又松开。看她进来,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递给她。

惠茜,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梁惠茜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那凳子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漆面掉了好几块,一直没有换。

王瀚海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梳妆镜上,没有看她。

“我考虑了很久。我们俩之间……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不是谁对不起谁的事。就是,走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把文件袋推过来。“条件我都写在里面了。别墅给你,车给你,存款分你大半。你这些年照顾家里,我没二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梁惠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像在会议室里交代一项工作,语气熟练,流程规范。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那成宇呢?”她问。

王瀚海沉默了几秒。“成宇我想带。我那边条件比你宽裕。”

梁惠茜听完这句话,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紧了,又慢慢松开。她站起来,把那文件袋拿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放回床头柜上。

瀚海,你出差的护照收好了吗?

王瀚海一愣。

梁惠茜拉开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从一本蓝皮《项目管理》里取出深蓝色护照夹,递到他面前。“明天一早的航班,收好。”

他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指节。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她抽回手,转身下楼,说锅里还炖着银耳汤,她去关火。

那晚王瀚海睡在客房。房间是婆婆沈秀华平时住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樟木箱气味。他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一直没有睡意。

梁惠茜和儿子挤在主卧床上。

儿子小手搭在她脖子里,呼吸匀匀的,嘴里偶尔咕哝着听不清的梦话。

她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轻轻把儿子的手拿开,光脚走到阳台上。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路灯昏黄,小区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微信对话框,对方昵称只有一个字:赵。

三天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出口资质那边有眉目了,下周三约了人碰面。

梁惠茜犹豫了片刻,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这周见一面吧,时间你定。

发完消息,她又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盆绿萝养在角落,叶子密密麻麻垂下来,月光照着,颜色发深。

她伸手摸了摸最大那片叶子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了一圈。

六年了,一小截扦插枝长满了半个花架。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风卷着话音散开,谁也没听清。

第二天天没亮,王瀚海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玄关灯亮着,他弯腰换鞋,听见厨房传来声响。

梁惠茜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粥好了,带一杯路上喝吧。”

王瀚海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只说了句:“不用,赶时间。”

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梁惠茜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那盒牛奶,过了好一会儿,低头盛了一碗粥,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慢慢喝完了。

喝完粥,她收拾了厨房,换好衣服送儿子去幼儿园。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玄关那面镜子前,看着自己。

三十六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眼下有一点青。

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走进客厅,拉开电视柜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拿了出来。

她没有翻开看,把它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放回抽屉,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赵瑾瑜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把酒庄那件事启动了。”

02

赵瑾瑜约梁惠茜在城南一家小面馆见面。

那是她和许歆婷以前常来的店,后来许歆婷做大了,觉得店面太小环境太差,改去商场里的餐厅了。赵瑾瑜倒是没讲究,一直保留着这家店的习惯。

梁惠茜到的时候,他已经占好桌子,面前放着两碗牛肉面,一红汤一清汤。他往她那边推了推红汤那碗:“按你以前的口味点的,不知道变没变。

梁惠茜在对面坐下,低头嗅了嗅那股熟稔的汤味。变了。她这些年口重了一些,王瀚海不吃辣,她就一直跟着吃清淡的。

她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没有接话。赵瑾瑜也不追问,自己低头吸溜着面条。

吃到一半,小店门口进来一个人。许歆婷穿着件墨绿色风衣,踩着细跟短靴,一进门就直接朝这桌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赵瑾瑜叫我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她扫了一眼梁惠茜的脸,目光定住,“你瘦了。”

梁惠茜放下筷子:“没睡好。”

许歆婷把服务员叫来加了一碗面,又往梁惠茜碗里添了一勺辣椒油。“说吧,王瀚海是不是提了。

“提了。”

许歆婷的动作停了两秒,又继续举筷。“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傻啊?”许歆婷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火气,“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伺候老人,一分钱收入没有,法院判抚养权看什么?看经济条件。你得请律师,能拿的都得拿。那别墅那是你们婚后财产,本来就有你一半,你别犯轴梁惠茜。”

梁惠茜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抬头看着她。“我没有打算跟他争财产。”

许歆婷像是被噎了一下,睁大眼睛盯着她,有点急了:“你说什么?”

梁惠茜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页面,推到她面前。许歆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梁记酒业。

那是一份企业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写着梁惠茜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搞的?”许歆婷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六年前。”

许歆婷盯着她,像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

梁惠茜收回手机,从容地放回包里。

“我爸爸以前在酒厂做会计,因为查账得罪了厂长,被人栽赃挪用公款,连退休金都没保住。他对我说的最多的那句话就是:手里要有自己抓得住的东西。”

许歆婷沉默了。

赵瑾瑜放下筷子,接话:“她的酒庄去年营收已经过了三百万。出口资质刚刚批下来,但还缺一个东西。”

“什么?”

“一份大型采购方的合作记录。跨境贸易招标要这个。”

许歆婷皱眉:“怎么补?”

梁惠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声音很轻:“王瀚海的公司,正好有一个跨境采购项目,供应商资质卡了半年。”

许歆婷看着她的脸,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面馆里人声嘈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按着计算器,滴一声滴一声。

“所以你不是没准备,”许歆婷说,“你一直都在准备。”

梁惠茜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我需要那个项目。他用来跟我离婚的那三百万,我不要。我要他签下梁记这笔单。”

许歆婷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她吐出两个字:“漂亮。

回程的路上,梁惠茜绕了一段路,去邮局寄了一封信。

收件人写的是沈秀华的名字。

信封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张她亲手写的信纸,和一把存折保管箱的钥匙。

她走出邮局,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她拢了拢衣领。

晚上到家,客厅灯亮着。

沈秀华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响。

梁惠茜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饭在蒸笼里,还热着。”

梁惠茜走进厨房,揭开蒸笼,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气。她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温的,她放下碗,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沈秀华从客厅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梁惠茜喝完了那碗汤,才开口:“瀚海提了?”

梁惠茜放下碗,没有否认。

沈秀华的手搭在膝盖上,那手背满是老年斑。

“我嫁给他爸的第二年,他爸也跟我提了。那时候我跟你一样,手里抱着个话都不会说的孩子。男人一句话说得轻巧,女人半辈子就搭进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你手里要有自己的东西。瀚海跟他爸不完全一样,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人。”

梁惠茜看着她,喉头涌上一股酸意。她咽下去,声音平着说了一句:“妈,你放心。”

沈秀华站起身来,回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张邮政储蓄卡,放在桌上。

“六年前你嫁过来那天,我开的户。每个月存一点,不多,够你应急。”

梁惠茜低头看着那张卡,指腹在卡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推回去。

窗外夜色沉下去。她坐了一会儿,听到儿子房间传来一声咳嗽,起身走过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好,前期伏笔已就位,下锤03。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天下午,王瀚海回来了,拖着行李箱进门。

梁惠茜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一叠儿子的小衣裳抱在怀里,闻得到太阳晒过的味道。王瀚海站在客厅中央,把行李箱推到角落。

“成宇呢?”他问。

“幼儿园还没接。”

“保姆今天请假了?”他问,目光落在茶几上。

“嗯。”

王瀚海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茶几上那瓶凉白开喝了一口。他把水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

惠茜,你看看这个。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梁惠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卧室衣橱,走回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份文件,正是那天她生日时他放在文件袋里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停了停,又翻到抚养权那一页。

她合上文件,没有签字。

“你想好了?”她问。

王瀚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又放下,像是斟酌了很久。“都到这个份上了,何必再拖。”

梁惠茜把文件放回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当着王瀚海的面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

她开口,声音很稳:“周律师?对,我是梁惠茜。协议里的财产部分全部放弃,三百万的份额不用谈了。抚养权,我只要抚养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了几句什么。梁惠茜听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挂了电话。

王瀚海愣住了。

他设想了很多种她的反应,痛哭,咒骂,讨价还价,甚至争吵。

但没有一种包括这个。

她没说一个不好的字,也没有半句委屈,却直接抽走了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你疯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收入,拿什么养孩子?”梁惠茜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打开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平铺在茶几上。

那是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写满了黑色中性笔字迹。王瀚海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一下子愣住了。

3月2日,成宇发烧38.7度,凌晨一点去儿童医院挂水。爸爸当晚开会,没回来。

“4月17日,成宇咳嗽半个月,去省妇幼查过敏源,等结果三个小时。”

“5月9日,爸爸出差。成宇做噩梦,夜里醒了三次。”

“6月1日,成宇六一汇演,演小狮子。爸爸没看班级群。”

6月4日,婆婆高血压住院,一个人办完手续。爸爸当周在深圳。

纸一页压着一页,六年,七百多个记录,桩桩件件,像一堵水泥墙一样垒在眼前。

王瀚海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慢,指腹在纸面上磨过,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梁惠茜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

“这些记录我写了六年。本来没打算拿出来。”她说,语气很平,没有起伏,“你要是争抚养权,我们可以上法庭。这些都是证据。”

王瀚海猛地抬头,太阳穴跳了两下:“我年薪三百万,你别以为……”

“我不要你的钱。”梁惠茜打断他,“我只要儿子。”

她说完,弯腰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拢,叠整齐,放回档案袋里。

她从头到尾没有吼过一声,声音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不是赌气,不是威胁,而是很久以前就做好了的选择。

王瀚海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档案袋放回抽屉,把抽屉合上。他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那别墅和车……

“我说了,不要。”梁惠茜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明天去办手续吧。你拿你的东西,我带成宇走。”

她走出门,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王瀚海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摊着,他低头看了很久,那上面的字好像变得模糊了。

傍晚,梁惠茜去幼儿园接儿子。在路上,她接到了沈秀华的电话。“瀚海把成宇接走了,说要带他住两天。”

梁惠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声音没有波动:“妈,我知道了。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发了一条微信给王瀚海:“孩子下周二打疫苗。本子在蓝色书包夹层里。幼儿园接送卡在门卫那里,周末我过去拿。”

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滑梯。

这时候赵瑾瑜的电话打进来了:“明天上午过来吗?南美的客户想跟你视频连线,聊聊发货时间。”

梁惠茜深吸一口气:“来。”

那晚她回到住处,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她打开招标页面,在供应商资质栏的法人代表处,打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04

第三天一早,梁惠茜带着两个行李箱搬出了别墅。

一个箱子装着她和儿子的换季衣裳,另一个箱子里是儿子的玩具书和绘本。

她谢绝了赵瑾瑜来帮忙拉货的好意,一个人叫了辆车。

东西不多,装上就走。

王成宇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梁惠茜蹲下来,帮他把卫衣帽子整理好。“不回来了。”她说得轻,“我们去新家。

王成宇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上了车。

梁记酒业的办公室在城南老工业区一栋四层小楼里。

楼下是储藏室,楼上几间办公室,角落里那间原先是放杂物的库房,收拾出来,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

窗户朝南,不大,但秋天下午的光照进来,屋里还算暖和。

赵瑾瑜帮忙搬完东西,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真打算住这儿?”

“这儿离客户近。”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之前在桌上放了一盒牛奶,说:“明天见。”

那天下午,梁惠茜给儿子办好转学手续。

城南这家幼儿园规模不大,但胜在安静,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开得正好。

王成宇站在教室门口,手抓着梁惠茜的衣角不放。

梁惠茜蹲下来,把他手从衣服上轻轻拿下来,握住。“你去玩,妈妈下午来接你。”

王成宇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慢慢松开手,跟着老师走进教室。

梁惠茜站在院门口,隔着桂花树的叶子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离开。

傍晚,她接到沈秀华的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说:“瀚海把成宇送回来了,放在我这里。你放心吧。”梁惠茜握着手机,良久无言。

最后她说了声谢谢,又补了一句:“妈,给你添麻烦了。”

沈秀华在电话那头说:“傻丫头,他是我孙子,我带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挂了电话,梁惠茜坐在折叠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先弹出来的是招标平台的通知,她扫了一眼,点进文档,继续往下写。

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没有再看。

夜里十一点,赵瑾瑜发来一条消息:南美客户的合同传回来了,签了。

她看了两遍那行字,没有回复,合上电脑。

窗外秋虫叫着,她靠在行军床上,听着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隔天上午,王瀚海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正坐在酒庄办公室里核对一叠出货单。她按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王瀚海的声音有些哑:“成宇在你那边?我没有他幼儿园的接送卡。”他说,“我想去看看他。”

梁惠茜把出货单翻过一页:“周末你过来吧。下午三点以后,他在家。”

“你家在哪?”

她报了地址。

那边安静了几秒:“那你就住那地方?”梁惠茜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周末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让成宇等你。”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翻出货单。

周末下午,王瀚海来了。

他站在那栋老楼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仰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

他走上楼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脱落了一半,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

他停在那扇门上,敲了两声。

门开了。王成宇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到他时,小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爸爸!”他扑过来,抱着他的腿。

王瀚海蹲下,手里那袋水果搁在地上,张开胳膊把儿子抱住。

王成宇的头发比上次见面软了很多,身上有洗衣粉和桂花混合的淡淡气息。

他抱着儿子站起来,看到走廊尽头,梁惠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择的菜。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饭马上好。”她转身进了厨房。

王瀚海抱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

屋子很小,一张小餐桌,两把折叠椅,一只矮柜,一张旧沙发。

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阳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在秋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他低下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故事书,上面画着一条小鱼。

王成宇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纽扣玩:“爸爸,我新幼儿园的院子里有桂花树。”

是吗。

“黄老师说明天带我们捡桂花,做桂花饼。”

“那你要听老师的话。”王瀚海摸了摸儿子的头。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响,滋滋啦啦的,飘出一股炒鸡蛋的香气。王瀚海坐着没动,儿子也不动,两个人安静地窝在那张旧沙发上。

饭菜端出来的时候,梁惠茜盛了三碗饭。

桌上的菜没什么讲究,一碟炒鸡蛋,一碗番茄牛腩汤,一盘青菜。

王成宇坐到餐椅上,等着梁惠茜给他夹了块牛腩,低头认真地嚼着。

王瀚海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什么味道他不太记得。

他看着梁惠茜站在桌边给儿子擦掉嘴边汤汁时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个角度。

她那一下子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感到陌生。

饭后,梁惠茜在厨房洗碗。

王成宇坐在王瀚海腿上看动画片。

他侧过头去,透过厨房半掩的门,看见梁惠茜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低头洗碗的样子和以前在别墅里没什么区别。

但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王瀚海收回目光,忽然不知道该跟儿子说点什么。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说:“我走了。”王成宇从动画片上移开目光,看了他两秒:“爸爸再见。”语气听不出来是不舍还是习惯。

王瀚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出门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后面传来儿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爸爸今天没有看手机。”

梁惠茜没有回话,只有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提着那袋没有拆开的水果下了楼,走出楼道,秋天的风迎面扑来,他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发紧。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招标日期一天一天近了,梁惠茜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品,赵瑾瑜隔三差五过来对接进度。

她每天接送儿子,做饭,哄睡,等儿子的小呼吸匀了再爬起来,在电脑前坐到半夜。

第九天晚上,她给王瀚海发了一条消息:“周一招标会,梁记酒业会参加。你那边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避嫌。”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凌晨一点多,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两个字:“不用。”

她看了那两个字好一会儿,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再回消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招标会定在城南商务中心三楼。

那天早上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满街都是。王瀚海到得早,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过。

黄峻豪坐他旁边,递过来一沓评审材料,压低声音说:“梁记酒业的资料都齐了,今天法人代表亲自到场。”

王瀚海接过材料,没有翻开。他把那瓶矿泉水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九点整,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梁惠茜走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风衣,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身后跟着赵瑾瑜。

她走到供应商席位的第三把椅子前坐下,解开风衣扣子,顺手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整套动作没有环顾四周,没有寻找什么人的目光。

王瀚海看着她,那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黄峻豪没有再说话。

评审开始。

供应商按抽签顺序陈述。

梁惠茜排在第三。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手里没有讲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梁记酒业,成立六年,主营传统酿造工艺的老酒品牌,现有稳定的国内分销网络。去年进入出口市场筹备阶段,今年正式取得跨境贸易资质。”

她放了一张幻灯片,屏幕上的柱状图从左往右逐年攀升,到了第四年,数字几乎是翻倍往上跳的。

“这是我们过去六年的经营数据,经过第三方审计,全部真实有效。”她说到“真实有效”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评委席有人翻动材料的纸页声。王瀚海坐在原位,那瓶矿泉水已经被他握到瓶身变形。他没有拧开过,也没有喝过一口。

陈述结束后进入问答环节。

有评委问了一个供应链的问题,梁惠茜弯腰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表格,没有低头看,直接开口回答。

数据和流程全是顺口说出来的,像背过无数遍,又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

黄峻豪在下面低声说:“她做这门生意起码五年以上,不然不会这么熟。”王瀚海没有回答。

他看着站在投影幕前的那个人,六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从容,笃定,不卑不亢的。

散场后,赵瑾瑜跟在梁惠茜身后收拾资料。

王瀚海从偏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接电话。

那扇窗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侧对着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的表情像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简短的话,挂了电话。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

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从赵瑾瑜手里接过文件夹,朝电梯方向走了。

王瀚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黄峻豪从背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吐出一句:“人比人气死人。”王瀚海没有搭腔。

晚上,他回到别墅。

客厅里的会议桌和电脑还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走过去,在那张会议桌旁边坐下。

桌上还有梁惠茜没有带走的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上有一道用笔尖刻划的细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拿起那支笔,翻转了一下。

笔身的磨损程度不重,但笔帽上的那一道痕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他还在这张桌子写字时留下的旧物。

他以为她离开什么都会带走,没想到这支笔留在了这里。

他握着那支笔坐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回原处,起身离开。锁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来回转着一个念头:他住在这栋别墅里六年,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个人离他如此遥远。

06

第二天,王瀚海开车去了母亲家。

王成宇蹲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看到爸爸进来,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过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声喊了句:“爸爸。”

王瀚海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爸爸来看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王成宇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搭了两层,他用小手推倒,又从头开始搭。

王瀚海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沈秀华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瀚海,你跟我进来一下。”

王瀚海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进了里屋。沈秀华在床沿坐下,没有拐弯抹角:“听说惠茜那间公司去参加了你们那个招标会?”

“妈,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了。”沈秀华的语气很平,“她说,不管成不成,她都得去试一次。”

王瀚海沉默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妈,她这个事,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提离婚之前,”沈秀华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声音不高不低,“六年前就知道了。”

王瀚海抬起头。

“她嫁过来的第二年,来找我借钱,说是想入一股朋友的酒厂。我要存折里存着三万块,当时都给她了。”沈秀华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带指责,“你那时候天天加班出差,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不帮她,还有谁帮她?”

王瀚海站着没有动。

他脑海里翻江倒海似的涌过很多片段。

结婚这些年,他有太多天亮前就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日子。

梁惠茜站在门口送他,手里端着牛奶。

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沈秀华没有停下来,像是怕他没听明白,又说了一遍:“瀚海,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恨了他很多年。后来我不恨了。”她语气平静,“因为我知道,他那种人,从来不是走的那天变了心,是早在走之前,心就已经不在这个家了。”

王瀚海离开了母亲家。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别墅。傍晚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梁惠茜住的那栋老楼楼下。

他没上楼。

他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

看到四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能看到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想起以前每次出差回来,总会提前打电话,她会在门口等他。

他从来不需要思考她会不会在。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望着那扇窗,竟然没有勇气敲门,也没有理由踏上去。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了,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这周过得很慢。有关招标结果的文件,黄峻豪发过一条微信过来:“结果出来了。”

王瀚海问:“定了?”

黄峻豪回:“定了。梁记。”他停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按流程,甲方和乙方下周要正式签合同,你能露面吗?不方便的话,我来代表。”

王瀚海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来。

他放下手机,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窗外是深圳的夜色,万家灯火。他忽然想到,结婚六年,他在这个办公室待过的夜晚,可能比在家里多得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签合同那天,王瀚海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只有黄峻豪和两个法务在整理文件。

梁惠茜和赵瑾瑜还没有到。

王瀚海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梁惠茜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赵瑾瑜,两人手里都拎着电脑包和文件袋。

她走过去,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和黄峻豪打了声招呼,然后打开电脑。从进门到落座,她没有朝王瀚海的方向多看一眼。

谈判开始。

黄峻豪主持,法务逐条过合同。

梁惠茜一条一条核对付款节点、质量标准、违约条款。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每一处修改都带着充分的理由。

法务几次试图压价,都被她平静地挡回去了。

王瀚海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翻着合同文本,梁惠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平的。他恍惚有些陌生,又有些出神。

谈判进行到中间,法务提出交期需要压缩两周。

梁惠茜低头翻了翻日历,抬头说:“压缩可以,但产生的额外物流成本要增加三分之一。”法务看了一眼王瀚海,等他表态。

王瀚海没有犹豫:“可以。”

梁惠茜没有意外的表情,她低头在合同上标注了一下,继续往下过。

签完最后一页,她合上笔盖,把文件递给赵瑾瑜。

站起来的时候,她朝会议室里所有人点头致意,包括王瀚海在内,没有特殊待遇。

赵瑾瑜收拾好文件,拉开门。梁惠茜走到门口时,王瀚海开口了:“惠茜。”

梁惠茜在门边停住脚,侧过身来。她的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

王瀚海犹豫了一下。“这支笔,是你留在别墅桌上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细痕。

梁惠茜看了一眼:“是我的。一直放在那里,走的时候忘了拿。”没有多余的话。

“你拿去用吧。我用不上了。”王瀚海把那支笔放到会议桌上,推过去。

梁惠茜没有走过来拿,也没有让赵瑾瑜代拿。

她说了一句:“你留着吧,写合同挺好用。”

赵瑾瑜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王瀚海坐在原位,会议桌上那支笔还留在那里,笔帽朝着他的方向。

黄峻豪从旁边过来,拍了拍他肩头:“兄弟,按照流程,下一步是项目对接。”他顿了顿,“你们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先收拾好心情。”

王瀚海盯着那支笔,握在手里,把笔帽拧开又拧紧,重复了好几次,最终放回了西装内袋。

三天后的傍晚,王瀚海在别墅门口,碰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梁惠茜。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王瀚海站在门廊台阶上,等她走到跟前,没有说话。

梁惠茜把纸袋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阶上。

是一把钥匙,别墅的门钥匙。

“门锁没有换。”她说,“这里的东西我收拾完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王瀚海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路灯的光照着,钥匙齿上沾着一小片灰尘。

他弯腰想要捡起来,梁惠茜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叫住她:“你就不怕我哪天把你的东西处理掉?

梁惠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那些收据和样册我都带走了。留在这儿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她说完又转身,走了两步。王瀚海看着她背影,嗓子里那句“惠茜”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梁惠茜走出十几步,自己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像是想了想,才开口:“瀚海,你如果要找成宇,周末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他每个周末都盼着见你。别让他等太久。”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平稳,没有一丝凌乱的节奏。王瀚海站在台阶上,手心攥着那把钥匙,齿尖抵着掌心,有点疼。

那晚他没有回别墅。

他把那把钥匙放进了办公室抽屉的最深处,锁上了抽屉。

然后他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梁惠茜站在一盆绿萝旁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王成宇。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看着由衷而踏实。

王瀚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轻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