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清晨7点,南渝中学初三(3)班的教室里,班主任邱子珈已经站在讲台边上。她习惯比学生早到15分钟,把当天的安排在心里过一遍,等孩子们陆续走进来,喊一声"老师好",她点点头回应,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这样的早晨,邱子珈过了很多年。但最近四年,她的早晨多了一件事——在手机上看一眼工作室的群里有没有老师提交了新的班主任故事,有没有人在群里提问,有没有谁分享了新的班会课件。
2022年,学校让她牵头搞一个班主任工作室,名字很朴素,就叫"邱子珈班主任工作室"。那时候,这个工作室还只是南渝中学内部的事,十来个班主任聚在一起,每月碰一次面,聊聊班上的情况,互相支支招。邱子珈没把它当什么大项目来做,就是觉得"班主任们平时太忙了,有个地方能坐下来聊聊,挺好"。
到了2023年下半年,事情起了变化。沙坪坝区启动紧密型教共体建设,以重庆一中、南开中学等15所名校为龙头组建15个教共体,南开中学作为龙头之一,将大学城第三中学、68中、32中、青木关中学等学校纳入其中。邱子珈的工作室被纳入教共体框架,开始对接成员校的班主任。
从那天起,她手机里的群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微信好友里多了十几个陌生的名字。
带班主任和带学生,道理差不多
邱子珈接手教共体帮扶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68中和32中对接的几位班主任请到一起,坐下来聊。她问得很直接:"你们现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回答也很集中——"跟学生关系不知道怎么拿捏。""家长不理解的情况多。""每天被琐事推着走,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邱子珈听完,想了几天,她得出的结论是:带班主任和带学生,道理差不多。你得先了解老师们缺什么,再给他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给出的第一个办法是读书,选了《班主任德育思想录》作为第一本,里面都是当下仍在带班的名班主任写的真实做法,不绕弯子,讲的都是"这个事儿我当时怎么处理的";后来又加了苏霍姆林斯基的《给父母的建议》,那是期中家长会前推荐的。"书不在多,读精了才有用。"她说,"读完不用写长篇大论,就写你学到了什么、试没试过、管不管用。"
除了读书,邱子珈还让老师们每个月交一篇"班主任故事"。她的理由是,很多老师不是不会讲,是心里没底。"你看到的有教育意义的事,不管是身边的还是网上摘的,都行。你可以按演讲的方式把它写出来,存下来。"她自己也写,写完了把所有人的集结起来,打包发在群里。"今天我在班会上讲了哪个故事,PPT也一块儿发,大家要用,自己拿。"
一位68中的年轻老师后来告诉她,有次班会实在不知道讲什么,就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个故事来念。结果那节课学生听得特别认真,下课后有个孩子追到办公室门口,问她:"老师,下次还讲故事吗?"这位老师说,那是她当班主任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事我好像也能干"。
一位老师的转变
让邱子珈印象最深的事,发生在2024年上半年。教共体组织了一次班主任比赛,工作室推荐了68中的一位女老师参加。赛前,邱子珈帮她改稿子,问她:"你想培养什么样的孩子?"
那位老师想了想回答:"我希望他们成为幸福的普通人。"
邱子珈觉得这个答案好。她说,不一定要多高大上,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往哪个方向走,评委能听出来。"演讲的时候,你的真诚和你的犹豫,台下都看得到。"
最后,那位老师拿了一等奖。除了这位老师,那一场比赛其余拿奖的全是南渝的老师。不过,邱子珈说这个奖对工作室的意义,比拿十个奖都大,"她让大家看到,我们不是来陪跑的,是真的可以站到台前。"
获奖之后,那位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以前觉得好的班主任就是把自己班管好就行,现在觉得,能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才是真的好。邱子珈看了没说话,在下面点了个赞。
应对"不好管"的孩子
日常指导中,班主任们问得最多的还是怎么应对那些"不好管"的孩子。有老师提到班上情绪低落的孩子多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处理。
邱子珈说,"这种事,预防比治疗重要得多。"从一进校,她就开始摸排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谁带大的、父母关系怎么样、以前遇到过什么挫折、成就感从哪来,"你得先知道这孩子可能出什么问题,然后在其出问题之前,先存点东西。"
存什么?邱子珈让其跟班上至少一两个人建立联系,让他觉得"学校里有人是惦记我的"。还有就是举办活动,让每个孩子都有亮相的机会,哪怕就一次——运动会跑个步,班会上念首诗。她说,"给了孩子这点成就感,就像存了一笔能量,以后压力来了,孩子就能取出来用。"
邱子珈同样告诉年轻老师,别太较劲,"有的孩子家庭问题根深蒂固,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四年时间,慢慢来
从2022年到2026年,这个工作室走了四年。邱子珈还是每天早上7点到教室,还是隔周去家访,还是在群里催读书心得和班主任故事。
四年里,工作室对接的老师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调走了,有人因毕业班太忙暂时退出,也有新人加入。邱子珈没有做什么大的调整,就是坚持做几件事:读书、写故事、共享PPT、有活动就见面、有比赛就磨课。
效果是慢慢显现的。一位32中的老师,一开始"带不动",在群里不怎么说话,资料发过去也少有回应。邱子珈没催,照常往群里扔东西。过了大半年,有天晚上,那个老师突然在群里问了一个案例怎么处理,接着好几个老师出来支招。邱子珈看着屏幕,回了几句,然后退出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开口了。"
还有那位68中的获奖老师,后来在工作室群里说得越来越多,有时候还会主动分享自己新做的课件。"以前我觉得她是来学习的,现在我觉得她是在跟大家一起往前走。"邱子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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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帮扶,没有标准答案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笔者问了邱子珈一个问题:"学科帮扶有章可循,一堂课怎么上、一份卷子怎么出,都有标准。班主任工作不一样,它散在每一天的晨读、每一次家访、每一通和家长的电话里。你觉得你们做的事,起作用了吗?"
她想了想说:"这件事你不能用比赛获奖来量化,也不能用成绩提升来量化。班主任工作有一个特点——它起效慢,可能一两年都看不到变化。但你回头看,那些当初说‘不知道怎么管’的老师,现在手里有了法子,心里有了底,这就是变化。"
她的说法在一位年轻老师那里得到了印证。那位老师说,进了工作室之后最大的改变,不是学会多少技巧,而是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她说,"邱老师不跟你说大道理,就给你书,让你写故事,偶尔在群里点个赞。但你慢慢就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在南开教共体这个大盘子里,学科帮扶有具体抓手,班主任帮扶则没有。但邱子珈和她的工作室用四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当一个人有了同伴、有了工具、有了可以反复练习的路径,改变是迟早的事。
从2022年到2026年,一个工作室,几十位班主任,每周读书、每月写故事、每学期家访。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然而,正是这些小事,在教共体的框架里,慢慢改变着那些班主任和他们班上孩子的日常。
这大概就是班主任帮扶工作的样子——它不那么显眼,也不会立竿见影,但四年的坚持之后回头看,一个人已经变成了一群人,一个班的经验已经流向了十几个班,一个老师的成长已经带动了更多人的成长。
上游新闻 王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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