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说,你弟网贷快逾期了,房子首付你把定期取出来,先给他二十万周转。

我看着她的脸。

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可我想起另一件事。

上个月我胃出血住院,自己签的字。

我妈不知道我住院,但她记得我那张存单的到期日。

我进屋拎起包,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她在背后喊我名字,声音像被沙子磨过。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表格还开着。

密密麻麻几百行,每一行都是一笔转账,备注栏写着:弟弟学费、妈看病、家里修屋顶。

没有一行写过: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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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回了县城。

火车晚点四个小时,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县城车站外头的路灯坏了两盏,一地昏黄。

我拖着行李箱,踩着一层薄雪往家走。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到了没有?

饭快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到。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墙皮掉得稀稀拉拉,拐角处那棵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母亲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响动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松了松,只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继续炒菜。

我放下行李,在堂屋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什么变化,沙发还是十几年前那张,茶几上堆着几个药盒子。

我拿起一个看了一眼,是降压药。

母亲身影在厨房里晃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出口。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一盘红烧肉放到弟弟面前。郭鹏煊没抬头,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又夹了一块。

我伸筷子去够盘子里的青菜,母亲忽然说了一句:你弟弟最近胃口不好,你让让他。

我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说好。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辣椒辣得人眼睛发酸。母亲炒菜的时候放了一把干辣椒,过去从不放。

郭鹏煊吃完饭就钻回屋里,门一关,手机外放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我收拾碗筷去洗,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站在水池前,听着身后屋子里传来的笑声,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晚上睡觉,母亲去柜子里翻了一床被子出来,又找了半天枕头。我说我睡沙发就行了。

母亲说:沙发窄,你睡不好。

最后还是打了地铺。母亲睡床,我睡地上。地板凉,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躺着,怎么都睡不踏实。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母亲床头,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

我没当回事,上完厕所回来,却发现那东西露出得更多了,像是一本存折。

我站在黑暗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蓝色的存折封面,我翻开看了一眼,户名是郭春梅。余额二十万出头,存的定期。

我握着那本存折,愣了好长时间。母亲这些年打零工,在超市收银,在餐馆刷碗,攒了半辈子。我一直以为她手里没几个钱。

我慢慢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轻手轻脚地躺回地铺上。天花板黑黢黢一片,我睁着眼睛,半天没有睡意。

隔壁郭鹏煊的房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他在打电话,语调带着一股讨好的劲儿:李哥,那笔钱再宽限我几天,月底一定还上,你放心,肯定不让你难做。

我听着,心往下沉了沉。他欠了钱,欠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巷口买了油条豆浆回来。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

我看着她头上那一片白,心里又软了一下,说:妈,你头发又白了不少。

母亲说:操心的命。

我沉默了一阵,问:你攒了多少钱?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语气淡淡的:怎么,你也惦记上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说:我就是问问。

母亲放下梳子,语气更平了:你不要操心我的钱,我有数。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些东西,路过一家药店,停下来想了想,进去买了两盒降压药。

回到家里,母亲不在家。

郭鹏煊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手里的药袋子,瞥了一眼,没说啥,又低下头去玩手机。

我憋不住,问他:你身上欠了多少?

郭鹏煊猛吸一口烟,眉头皱着:姐,你管这么多干啥?

我一口气堵在心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转身进屋,把药放进母亲的抽屉里,然后从手机银行转了钱,塞了一千块钱进郭鹏煊的微信。

他微信上回了一句:谢谢姐。

年初三,我回城。走之前,我又往母亲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坐上车,翻了翻银行卡余额,三千六百块。来回车票加上买东西,去了一大截。

大巴车在高速上飞驰,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存折,想着弟弟打电话时那讨好的声音。

母亲攒了半辈子。她把这些钱留给谁,我其实早该知道的。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手机里那个Excel表格,我从第一笔开始翻。

工作头一年,工资两千八,给家里转了一千二,剩下的钱交了房租水电,那个月每天吃馒头就咸菜。

我不停地算。算了半天,心越来越凉。

02

正月没过完,郭鹏煊就带吴晓琳回了家。

吴晓琳是县超市的收银员,长相一般,但会打扮。她穿一件粉色羽绒服,头发染成褐色,看到我就笑,叫了一声姐。

我也笑,泡茶、端水果。母亲从里屋出来,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棉袄,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跟吴晓琳说话。

郭鹏煊坐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吴晓琳。吴晓琳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母亲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爸妈身体还好?

吴晓琳说:好着呢。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他们说了,彩礼的事不能含糊,二十万,一套房。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她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捏着杯沿的手指紧了紧。二十万彩礼,一套房。母亲枕头底下那本存折,余额刚好够个彩礼钱。房子呢?

晚饭过后,吴晓琳走了。郭鹏煊送她到巷口,半天没回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反正也没心看。

我坐在旁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妈,你还真打算给二十万彩礼?

母亲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说:女方开了口,不给能怎么办。

我说:县城的彩礼,一般也就十万左右。

母亲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弟弟条件不算好,不多给点,人家凭啥嫁过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听见母亲和弟弟在堂屋说话。

郭鹏煊声音有点急:妈,你总不能让我结不成婚吧?

新房子得买,彩礼也得给,不然我在县里抬不起头。

母亲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像是叹气:妈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我拉到一边,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讨好。她说,雨婷啊,你弟这个事,妈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说:妈,老屋不能卖。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不卖房子,拿什么买?

我说:可以晚两年再买,先让鹏煊存点钱。

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语气也变了:你弟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拖两年,人家姑娘能等他?你是姐姐的,怎么一点都不替你弟弟着急?

我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咽了半天才咽下去。我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硬:妈,我不是不帮他。我是怕你老了没有房子住。

母亲别过脸去,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我老了有儿子,不愁。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郭鹏煊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门没关,我猜他什么都听见了。

我掏出手机,转了三万块给母亲。又去取了两万现金,放在沙发茶几上。

我说:妈,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两沓现金,没有伸手碰。郭鹏煊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茶几上的钱,愣了一下,说姐,你这……

我说: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你别嫌少。

他嗫嚅了一下,说:不少了,不少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城。坐在车上,窗外雪花漫天,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她说:你是姐姐,妈知道难为你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白白茫茫的田野,心里想,她到底还是知道难为我的。

可我更想听她说的是:这钱妈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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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来我知道,老屋还是卖了。

母亲没跟我说,是郭鹏煊在朋友圈发的照片我才看见。几张老家具摆在院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配文是:搬家,开始新生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母亲背对着镜头,弯着腰在搬一个纸箱子。她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

我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我问:妈,房子卖了?

她说:卖了,买家后天就收房。

我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厨房。

她可能是搬到了租的房子里,也可能是先在弟弟那边住着。

我问她住哪,她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够住。

我问租金多少,她说你甭管。

我没再问,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又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转账记录。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窗户外面是灰沉沉的天。

上个月,我胃出血住过一次院。那时候正好是年底,公司赶账,连轴转了十来天,饭也没怎么吃。

有天下午忽然觉得胃里疼得厉害,到厕所吐了一口血。当时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人去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下午,握着手机,翻叔叔的通讯录,翻到母亲那栏,指头悬了半天,到底没有拨出去。

我知道就算打了,母亲顶多问一句,然后说,你忍忍,最近你弟的事多,我走不开。

或者她不会这么直接说。

但她不会来的。

那几天,我签了所有字,住院三天。

出院那天自己去办的结算,自己去药房取了药。

回到家烧了一壶热水,趴在床上,胃还是隐隐地疼。

我没跟任何人说。

郭鹏煊结婚的事定下来了,女方要求房子写郭鹏煊和吴晓琳两个人的名字。母亲打电话来,让我回一趟家,说有些手续要办,需要我签字。

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去。

到了才知道,所谓的“手续”,是贷款担保。

中介把那份合同翻给我看,白纸黑字。我一看就明白了,房子首付缺口大,母亲把老屋卖了还不够,只能贷款。担保人那一栏,需要我签字。

我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母亲:妈,你知道这个担保人是什么意思吧?

母亲说:就是帮衬你弟一把。

我说:万一鹏煊还不上呢?这个钱要我还,我可能还十年,还二十年。

母亲说:你弟弟有工作,他怎么会还不上?

我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眼角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两鬓已经找不到几根黑头发。我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着她那张脸,说不出口。

母亲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郭鹏煊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没再说什么,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似的。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老屋的房顶上有一块瓦,每逢下雨就漏。

小时候我老是坐在水盆旁边,看着水珠一滴一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母亲拿个搪瓷盆接着,过一会儿倒一次水。

那个盆子还在吗?我不知道。

老屋卖了,母亲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也一并散了。

到城里的那晚,我翻出父亲留下的东西。

一个旧鞋盒,里面是一本老式的存折,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一笔存款:一千二百块。

是父亲当年给我攒的大学费。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给雨婷念书用。

我看着那行字,眼窝一阵发热。

父亲走的那年,我才十四岁。

他话少,从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唯一的表达方式就是省钱,把我念书的钱一笔一笔地存起来。

一千二百块。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回鞋盒里,又把鞋盒收进衣柜最上面那一层。手从柜门上收回来的时候,我握了握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也没觉得疼。

04

四月中旬,吴晓琳家里又开了口,追加三万彩礼,外加一套金首饰。

母亲第三次来城里找我。

那天下午她自己去了菜市场,买了鱼,买了排骨,提了一大袋子东西上楼。我当时还在上班,下班回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红烧鱼的香味。

母亲围着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我站在门口,换了鞋,心里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她以前从不下厨给我做饭。

我放下包,去厨房给她搭把手。她把我往外推:不用不用,你是上班的人,歇着。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油锅滋啦啦的响,那股红烧鱼的香味越来越浓。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也经常烧鱼。

母亲厨艺一般,但父亲不挑。

父亲走后,我再没吃过母亲做的红烧鱼。

菜端上桌。母亲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说:你最爱吃的,我特意多放了点葱。

我低头拨着碗里的鱼肉,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却像是嚼着一团棉花。

吃到一半,母亲才开始说话。

她先是问了我工作,又问我最近累不累,我一一答了,心里却明白,这些话都是铺垫。

果然,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雨婷啊,你那个定期存款,是不是到期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儿闪躲,但很快被那种惯常的理直气壮盖了过去。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上周,我胃出血住院,躺在医院走廊里自己签的同意书。

母亲不知道这件事。

但母亲记得我那张存单的到期日期。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厨房里,倒了杯水。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阵一阵地发愣。然后我回到餐桌前,拿起手机,转了四万块钱过去。

我说:妈,这是我最后的钱了。

母亲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低着头,端着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扒完。吃完饭,我洗碗,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有走。

她留了一晚。

晚上我睡床,母亲睡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一只干瘪的虾米。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母亲走了。走之前她帮我把垃圾袋提下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楼道,拐过街角,头也没回。

那天我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蹲在墙根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很久。

回到家里,我把手机里那个Excel表格点开。

从第一笔开始看,第一笔是八年前的夏天,那年我大学刚毕业,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我给家里转了一千五,备注写的是:弟弟学费。

我记得那时候郭鹏煊上高中,成绩不好,整天混日子。母亲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补课费,我二话没说就把钱转了。

后来的备注栏里,开始出现各种字眼:弟弟买手机、妈看腿、家里换煤气灶、弟弟大学学费、弟弟实习路费、妈过年衣服钱、弟弟租房押金、弟弟分手费、弟弟买摩托车……

我翻到最后一行,那上面写着:给弟。

就是上次转的那五万。

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一只飞蛾趴在窗户纱窗外面,翅膀扑棱棱地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跟自己说,郭雨婷,你该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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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定期存款到期的第三天,母亲来了。

那天是周二。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完全黑,我妈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的乌青很重,像是几晚没合眼。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问我吃过没有,也没有问我最近好不好。

她说:雨婷,你弟网贷快还不上了,利滚利追到我这来了。房子首付的钱全砸进去了,你先给二十万周转一下,妈想办法还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防盗门没有完全打开,楼道里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显得那张脸发黄,发皱。

我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犹豫,一丝愧疚,或者说是一丝“妈也知道这样不对”的神情。

但我找不到。

她眼睛里的东西,我叫它“理所当然”。

我握着门把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线拽着,一下一下,越拽越紧。然后那根线,断开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我没让她开口。我转身进屋,拎起茶几上的包,走了出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能闻到一股风,带着楼道里的灰尘味。

她在身后喊了一声:雨婷!

声音很尖,像划玻璃似的。我没有回头。我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打开那个Excel表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拨。密密麻麻几百行数字,像一排排针眼,戳在眼睛里。

我蹲在路灯底下,蹲了很久。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条,像一根被人踩扁了的棍子。

我给我爸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说:爸,我撑不住了。

当然不会有回答。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发烫,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个人往回走。

路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又暗着。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灯还亮着。母亲没有走。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冰柜前面发呆。

后来我把那瓶水退了,走出便利店,打了唐曼玉的电话。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利索,喉咙像灌了铅。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她说:别动,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一辆一辆车驶过。车灯照过来,又掠走。

我想,这一次我不回去了。